?凌琉玥捏著紙條，陷入了沉思，上面的字跡模糊的很成功，難以分辨是誰。
何況，與她相識的女子，全都是有仇，根本就沒有友好可談，誰會提醒她？
會是陷阱么？
可，她去了出云殿是事實，難道北冥芊成了太后對付她的棄子？
想叫人前去通知戰(zhàn)冀北，適才發(fā)現(xiàn)身邊的人都被她給打發(fā)了。凌琉玥扯了扯頭發(fā)，決定叫上容巖，畢竟北冥芊有事，有心人也會在湯藥上動手腳。
快速的沖進容巖的屋子里，容巖正在寬衣沐浴，凌琉玥拿起外衫隨意的套在他的身上，冷聲道：“跟我走?！?br/>
“冤家，別這么猴急，私奔也要等我穿好衣裳，收拾包袱。”容巖墨發(fā)如緞，如潑墨般散落在身后，玉白的肌膚，在昏黃的燈火照耀下，泛著珠光，粉白而瑩潤。
一副清脆細嗓，婉轉(zhuǎn)嬌吟的媚態(tài)，直叫人軟了心腸，付了心肝。
凌琉玥咬緊牙關(guān)，忍下踹死他的沖動，冷冷的回頭，對上容巖看來的視線。容巖一見，拋了一記媚眼，暗送秋波。
凌琉玥覺得她傻里吧唧才會拉上這個騷包。
“出云殿有情況。”凌琉玥忍無可忍，覺得他做正事的時候，倒是有幾分正經(jīng)，便把來龍去脈告訴了他，順便說了自己的猜測。
容巖果然安靜了下來，細致的眉頭緊蹙，忽而凝重的張口道：“戰(zhàn)冀北知道你有事找我，不找他，會不會氣得抓狂？”水光瀲滟的桃花眼中，掩藏不住的得意。
“……”
凌琉玥果斷的拋下容巖，率先進宮。
“你等等——”容巖心里暗爽，戰(zhàn)冀北啊戰(zhàn)冀北，你懂不懂近水樓臺先得月？你好不容易焐熱的一顆心，被本座奪來了吧？快點氣吐血吧！
其實他真的誤會凌琉玥了，倘若有時間，她一定不會找上不靠譜的容巖。她毫不懷疑容巖，遇到刺殺的時候，還會拉著她問，擺哪個姿勢最美，最銷魂？
兩人一前一后的趕到出云殿，宮殿里空空蕩蕩的沒有一人把守，而唯一守在床邊伺候的宮婢，也不見了蹤影。
躺在床上的北冥芊，臉色紅潤，似熟透了的紅蘋果，褪去了之前的灰白色。
容巖卻不容樂觀的面色一變，手指搭上北冥芊的手腕，毒素已經(jīng)解了，體內(nèi)卻中了砒霜和朱砂兩種毒，面色適才紅的詭異。
“哼！居然有人利用我開的藥，毒死這短命鬼！”容巖臉色陰郁，氣急敗壞的掏出一堆瓶瓶罐罐，倒出來一把藥丸塞進北冥芊的嘴里。
他的藥只能清解一部分的毒素，需要多吃幾副藥，才會根除，而如今，北冥芊身上的毒素解的一干二凈，反倒中了他開的藥方中的其中兩味。
擺明的挖坑陷害！
“冤家，你到底得罪了多少人？”容巖意識到問題的嚴重，一個圈套里，儼然有幾波人參與。
防不勝防！
凌琉玥抿緊了唇，皇帝設(shè)下這個圈套，讓幾個人鉆了空子。不但傷了寧舒，現(xiàn)在更是差點害得容巖被牽連。
她不清楚是哪個環(huán)節(jié)出了問題，明明容巖喂藥的時候，慎之又慎，怎么會給人利用了呢？
當(dāng)時容巖開了一張假藥方支開了太監(jiān)，是喂服冷月煎熬過來的藥汁。
忽而，靈光一閃，凌琉玥驚呼道：“宮婢！”當(dāng)時出云殿只有那一個宮婢，而當(dāng)時的藥汁，容巖嫌棄，讓宮婢喂下去，是不是在這個細節(jié)上出現(xiàn)了問題？
恍然間，凌琉玥記起宮婢的不正常來，開始拼命的相護北冥芊，恨不得豁出性命。可最后只不過說一句可以救北冥芊，她立即跪下來哀求。
宮中之人，戒備之心尤為強烈，她若真的對北冥芊赤膽忠心，斷然不會在沒有弄清楚他們的身份，貿(mào)然求救，難道就不怕他們暗下黑手，毒死北冥芊么？
如今想來，她最后離開，看自己那一眼，格外的富有深意。
容巖眼底縈繞著黑氣，陰邪一笑：“敢借本座之手，行齷蹉之事，是怕死得太好看了？”寬大的袖擺一揮，毒粉自袖口傾瀉而出，揮灑在各個角落，逼出潛藏在出云殿的蛀蟲。
“嘭咚！”一聲輕微細小的聲響，拉回了凌琉玥的神智，轉(zhuǎn)頭看去，便瞧見一襲粉色宮裝的女子，面色驚惶，跌跌撞撞的逃離。
容巖與凌琉玥交換了眼神，容巖守著北冥芊，她前去追宮婢。
穿過園林花園，亭臺樓閣，來到門庭安靜的宮殿，凌琉玥察覺到不對，觀察著四周，一排齊整的宮殿，飛檐如臥龍，鎏金瓦片流轉(zhuǎn)著金芒。庭院里種滿了臘梅，左邊長廊擺滿了盆栽，右邊則是一個荷花池，上面漂浮著幾朵零星的荷花，含苞待放。池水清澈，貫穿整個皇宮，流向護城河。
一座漢白玉堆砌的板橋，通向?qū)Π兜囊黄伊?，桃花已然開敗，抽出嫩綠芽葉的枝椏上，結(jié)滿了青澀的果實。
一抹粉色，在蔥郁的桃林中，有些突兀。
粉色？
凌琉玥心一沉，踏波無痕的追了過去，甩去纏繞在腰間的長鞭，卷向那抹在微風(fēng)中瑟瑟發(fā)抖的粉色。
“啪！”
長鞭靈巧如蛇，帶著凌厲的氣勢，似乎撕裂了空氣，激起一道氣流，劈開了半腰高的草叢，刮起了道道碧綠的波浪，纏繞上粉色宮女，電閃般的卷出來。落在地上，卻是一個稻草人。噴濺出小水泉的鮮紅液體，揮灑在凌琉玥纖塵不染的裙擺，如綻放的朵朵殷紅的臘梅。
凌琉玥察覺不妙，連忙轉(zhuǎn)身退出去，卻迅速被包圍。
御林軍穿著軟甲，手持佩刀，看著屹立在桃林中的凌琉玥，團團將她圍住。
御林軍統(tǒng)領(lǐng)邁著穩(wěn)健的步伐，走上前一步，冷冷的看了眼凌琉玥，揮手道：“搜！”
后面整齊排列的御林軍，分散在桃林中，四處搜找。
凌琉玥意識到不對，那個宮婢儼然是刻意引她過來，御林軍這么快過來，難道發(fā)生了什么事？
“發(fā)生了什么事？”凌琉玥將手縮回到袖擺內(nèi)，拿出內(nèi)袋里放著的戒指，拇指與食指轉(zhuǎn)動著開關(guān)，為接下來有可能的一場惡戰(zhàn)做準(zhǔn)備。
御林軍統(tǒng)領(lǐng)肖虎冷哼一聲，指著凌琉玥潔白的裙擺上，沾染上的點點紅梅，冷笑道：“太子在東宮被劫，地上有一灘血液，追蹤線索查到此處，只有凌小姐是可疑之人。”
雖說是可疑，可話里卻有著篤定。
凌琉玥算是明白了，背后之人，借著皇帝的手，布下這一場陷阱，北冥芊不是重點，重點卻是在北冥玄。
謀害一國儲君，行以極刑，五馬分尸。九族被刻上黥面，男的世世為奴，女的代代為娼。
看來背后之人，當(dāng)真是恨極了她，才會費盡周折，滅盡她九族。
“衣裳上面的血跡是稻草人濺染的?！绷枇皤h踢著腳邊的稻草人，驀然一愣，稻草早已不知不覺的自焚，只剩下一件宮裝。
御林軍統(tǒng)領(lǐng)拾起地上的宮女裝，意味不明的看了眼凌琉玥，忽而說道：“押走！”看著凌琉玥眼底的不解，解釋道：“東宮中職守的侍衛(wèi)說今日有一個穿粉色宮裝的宮女進去，現(xiàn)在人贓俱獲，你還有什么話說？”
凌琉玥心迅速的下沉，東宮太子北冥玄，身體羸弱，素來都是有經(jīng)驗的奶娘伺候，其余照料的都是手腳麻利，在宮中待了許久的嬤嬤。并沒有妙齡宮婢！
而凌琉玥身上不但有血，還有侍衛(wèi)目擊的粉色宮裝，跳下黃河也洗不干凈。
“不是我殺的！”凌琉玥巋然不動，冷冷的看著肖虎，眼底有著不屈的倔強，若他一意孤行要捉拿她，她不介意殺出去！
這么拙劣的計謀，卻好死不死的被她闖入，對方把時間計算的精準(zhǔn)，多一秒，便給了她退路。少一秒，則捉拿不上她的證據(jù)。
無論是心理，還是她的處事套路，都深究過。否則，怎會將這一場陷阱，計算的如此精妙？
驀然，她腦海中閃現(xiàn)在賭坊見過的紫衣男子，他似乎就是屬于那種，藏匿在陰暗處，觀察著一舉一動的人。
“統(tǒng)領(lǐng)，找到了！”搜查的御林軍歸位，其中一人手中抱著一團明黃的小身影，臉部已經(jīng)被遮住。
凌琉玥心一沉，太子被殺了？
目光直直的看著御林軍手中抱著的人，腿部僵硬，不自然的彎曲，死了已久，身體已經(jīng)開始僵化了。
心底震動，太子真的死了？是誰？是誰這個時候動手？不怕朝野震動么？
太后？
不！凌琉玥快速的否決，太子是太后掌握皇權(quán)的黃牌，倘若太子死了，皇上無后，皇位不是傳給北冥夜，便是權(quán)勢滔天的戰(zhàn)冀北。
到時候，太后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她會如此愚蠢么？
可，若不是她，那么會是誰？
北冥夜？
凌琉玥腦子里一片凌亂，荒唐的以為是北冥夜。倘若是他，這時候，便不該殺了太子。
“你看我身上的血漬還沒有干，而太子已經(jīng)僵化，恐怕死了有一段時辰。你們可以請仵作驗尸！”凌琉玥覺得她不知道該怨還是該恨？
前世讓她命運坎坷，今世給她重生，為何比前世還要命運多桀？
御林軍統(tǒng)領(lǐng)才不管凌琉玥話中真假，太子死，是頂了天的大事，要怪就怪她倒霉，出現(xiàn)在太子身亡的地方。若是洗清她的罪名，誰來替他們受死？
沒有抓到刺客，那么便是玩忽職守，死的是他們？
“凌小姐，有什么話，去宗人府再說?！彼F(xiàn)在只管抓人，問審的事，不在他的職責(zé)范圍。如今，他得趁早甩了燙手的山芋。
凌琉玥也不是好招惹的人，得趁著戰(zhàn)王還沒有得到消息之前，盡快把人送到宗人府，到時候愛怎么鬧隨他們?nèi)ァ?br/>
凌琉玥見有人將刀架在她脖子上，邪佞的一笑：“欲加之罪何患無辭？”說罷，按下戒指的珍珠，一根細如毛發(fā)的鋼針射出，刺進御林軍的印堂，筆挺的倒下。
其余的御林軍，再不敢妄動。
肖虎見此，怒火也嗞嗞的竄上心頭：“凌小姐，你何必讓我難為？”
凌琉玥冷笑，這就讓他難為了？她還有更加讓他難做的事。
她要做的就是鬧大，鬧到最后無法收藏，她要逼出隱匿在暗處的那只黑手，要做的便是——禍水東引。
“我剛才從出云殿追殺刺客，跟隨到這里來，這是刺客掉落的東西，你看看是什么？”凌琉玥掏出塞進腰間的那塊黑鐵錦衣衛(wèi)令牌。
錦衣衛(wèi)和御林軍同屬皇家親衛(wèi)，算起來都是為皇上效勞，可錦衣衛(wèi)如今違背了皇上，效忠繆淵，錦衣衛(wèi)和御林軍的關(guān)系，日益尷尬。
其中，不乏因利益，曾經(jīng)起過數(shù)次的沖突，她如今交出‘證據(jù)’，他焉有捕捉錦衣衛(wèi)之人的道理？
而令牌之上的人早已被她殺死，想要問罪，那邊只有請繆淵出來。
繆淵一出，背后之人，你還藏得住么？
果然，肖虎看清楚令牌后，臉色一變，兩方的關(guān)系日益勢同水火，倘若他捉拿錦衣衛(wèi)的人，繆淵怎么會放過他？
睨了眼風(fēng)輕云淡，好似在游園的凌琉玥，肖虎咬牙，一心將罪名定在凌琉玥頭上。卻聽見凌琉玥開口道：“雪花國王爺隨我一道進的宮，這個時辰我還沒有回去，大約他已經(jīng)通知了戰(zhàn)王。戰(zhàn)冀北若知道我捉拿兇手被冤枉，不知道會不會犯病。”
相信不久之前，那些對寧舒動用私刑，被戰(zhàn)冀北絞殺的人，對宮中之人記憶猶新。
聞言，肖虎緊繃的臉色微微緩和，試探著說道：“我也是循法辦事，凌小姐就算進了宗人府，戰(zhàn)王一句話，不也出來了？何必……”
“你有何必多此一舉呢？直接放了，去捉拿真兇，我會向戰(zhàn)王與你邀功?！绷枇皤h打斷他冠冕堂皇的鬼話，皇宮之人，天子眼皮子跟前辦事，誰不會?；^？
肖虎臉上討好的笑容一僵，這是敬酒不吃吃罰酒？
算了算時辰，打算叫人一起上，還怕抓不住她？
可，正要動手，天際一點墨黑，踏空而來，如履平地，優(yōu)雅尊貴的落在凌琉玥身畔，目光孤冷的掃了一眼肖虎，冷厲的說道：“兇手？嗯？”
肖虎心沉落到了谷底，這煞星早不來，晚不來，偏巧他要動手了就來。
“王爺……”
不待肖虎說話，戰(zhàn)冀北一揮衣袖，圍著凌琉玥的御林軍盡數(shù)倒地，獨留肖虎站在尸體堆疊的地上，看著所有御林軍仿若被整齊的切割成兩半，鮮血汩汩的流淌了一地，滋養(yǎng)著冒出嫩芽的草地。
心里一陣膽寒，‘撲通’跪在地上，牙齒打顫的說道：“王爺……”
“刺客？”戰(zhàn)冀北神色陰冷，并不給他說話的機會。
“錦衣衛(wèi)！”肖虎腦筋一轉(zhuǎn)，立即脫口而出。
戰(zhàn)冀北似乎對他的回答，比較滿意，環(huán)顧了一眼桃花林，扶額微微靠在凌琉玥的肩膀上，嘆息道：“本王犯病了！”
凌琉玥嘴角一抽：“嗯，王爺犯病了?！?br/>
肖虎一愣，隨即順著凌琉玥的視線，看著尸橫遍野的桃林，心領(lǐng)神會，小雞啄米一般，慌忙點頭：“對、對、對，王爺犯……犯病了?！?br/>
肖虎第一次見識到戰(zhàn)王的鐵血手腕，不廢話，不問緣由，偏袒的私心。
深深的震撼著他，心底油然而生一種敬畏，這才是至高無上的掌權(quán)者，眼不眨一下的滅了一票人，無人敢追究其責(zé)任。
簡單一句犯病，便是殺人的緣由。誰敢質(zhì)問戰(zhàn)王？
百官早已知曉，不，全天下都知曉大越有一個戰(zhàn)王，每每犯病必見血，以至于戰(zhàn)王府后山有一座修羅場。
以往他聽了，嗤之以鼻，不過以訛傳訛，但今日親眼所見，他不得不相信！
“目光長遠一點。”凌琉玥淡淡的說了聲，抱著犯病的某人離開。
——
錦衣衛(wèi)與御林軍水火不容，肖虎雖是統(tǒng)領(lǐng)，卻比不得繆淵。且繆淵心狠手辣，在內(nèi)宮當(dāng)值的人，都不會與他正面沖突。
倒霉催的肖虎，夾在兩面難為，繆淵固然可怕，但沒有戰(zhàn)冀北來的震撼，他不用多加罪名，殺人隨喜好。誰敢不服？不服者死！
經(jīng)過一夜的緩沖，肖虎決定投靠戰(zhàn)冀北，戰(zhàn)冀北身份才是真正的尊貴，他就是權(quán)勢。
帶領(lǐng)著一群人去錦衣衛(wèi)拿人，可繆淵根本交不出人來，人早就被凌琉玥給殺了。若不是凌琉玥所為，她豈會有錦衣衛(wèi)雙虎的令牌？新仇舊恨，燃燒著繆淵的理智，拒不認罪。
奏請皇上嚴查到底！
何況，他一直堅信著太子是被凌琉玥暗下黑手。他為何要替凌琉玥背黑鍋？此刻，他都還沒有從太子的死，緩過身神來，對他們沖擊太大。
還來不及部署好一切，太子就死了，謀劃已久的他們誰能不恨？
就連白日宣yin，不問朝事的皇上，也震怒了！
百官齊齊進諫，奏折如雪的飄落進御書房，堆砌有半人高，放在龍案上。
北冥普看著堆積如山的奏折，蒼涼一笑，他有多少年沒有碰過奏折了？如今，再次接觸到奏折，卻是用兒子的命換來的。
他現(xiàn)在就是混吃等死，不問世事。
可，如今他的太子死了，代表著他安逸的生活到頭了。
太后斗不過戰(zhàn)冀北，適才將奏折給他，讓他平息眾怒，問罪凌琉玥，捉拿歸案。所有的好處他們拿，所有的過錯，他來承擔(dān)。
太天真了！
北冥普伸手一揮，奏折全都掉落在地上，將桌上的油燈，扔下去，‘噗呲’火蛇瞬間吞噬掉了奏折。
明明晃晃的火光，照耀在北冥普臉上，上面交錯著皺褶，一夜間，似乎老了十幾歲。摸著他曾經(jīng)愛不釋手，連睡覺都抱進懷里的玉璽，癡癡的笑了起來，打開圣旨，抓著毛筆彎彎扭扭的寫下圣旨，看著上面毛毛蟲一般的字跡，一番自我厭棄。
北冥普啊北冥普，瞧你這副窩囊廢的德行，連字都忘記如何寫了？
還如何坐穩(wěn)這張椅子？
“李公公！”北冥普寫了幾張，自己看不過眼，認命的扔下狼毫，宣李公公替他提筆擬旨：“今太子夭折，朕無比痛心，天朝上下無不哀呼，凌家嫡長女凌琉玥，追拿刺客，護駕有功，賜長安郡主封號，府邸一座，黃金千兩，珍珠五斗，綾羅千匹?！?br/>
李公公驚的下巴掉了，這、這、皇上這是要做什么？
護駕有功？
太子爺都薨了！凌琉玥都是帶罪之身，被百官討伐的人！
手中的毛筆猶如千金重，手指顫抖不已?？粗噬系蓙淼难凵?，咬牙按照原話寫了下來。不用想，圣旨一出，滿朝震驚，又將會是另一波討伐的熱潮。
北冥普左右看了幾遍，越看越覺滿意，拿著玉璽蓋章，看了一眼，總覺得單調(diào)得少了些什么。仿佛覺得一個印章不被重視，接連蓋了四五下，才讓李公公去宣旨。
“等等！”北冥普覺得不妥，怕如此草率，百官質(zhì)疑他的用心。親自去國庫挑選，凡是入了眼的全部命人裝箱，送回侯府。
宣旨這一日，百姓便看到一條長如游龍的隊伍，抬著長長的箱子，走進侯府，密密麻麻的堆滿了空曠的前庭。
侯府上下出來跪在前廳接旨，大多都是幸災(zāi)樂禍，看凌琉玥鋃鐺入獄，秋后問斬的慘狀，可聽到圣旨后，全都震驚的張大的嘴巴，眼珠子都驚愕的要掉出來。
凌敬天難以置信的搶過凌琉玥手中的圣旨，看著上面一連串的玉璽印章，終于相信這是事實，整個人如斗敗的公雞，垂頭喪氣。
凌琉玥覺得皇帝肯定犯渾了，才會給她這‘罪犯’行賞論功。禁不住好奇，挨個揭開了木箱，霎時寶光流轉(zhuǎn)，溢滿一室。
眾人看直了眼，當(dāng)即認為皇帝唯一的太子死了，備受打擊，神志不清，犯渾了。
凌琉玥看著雜七雜八的翡翠珠寶，眼皮子抽了抽，皇上不會是把國庫搬空了吧？
李公公看著心里一陣肉疼，內(nèi)務(wù)府的箱子全都搬空了，都裝不下。甚至連夜叫內(nèi)務(wù)府趕制了十余個木箱，才把皇上認為與凌小姐‘氣質(zhì)’相符的東西裝箱。國庫起碼搬空了一半，只剩下一些布有瑕疵的玩賞，印有官印的銀子。
凌琉玥覺得皇上雖然愛幻想做夢，庸碌無為，其實對她挺好的。
想到太后對皇上施壓，對戰(zhàn)冀北宣戰(zhàn)，他們坐收漁翁之利。卻不想，皇上更絕，順勢而為，干脆攏絡(luò)戰(zhàn)冀北。
老夫人被這滿廳的金銀珠寶閃到了眼珠，她這輩子都沒有見過這麼多的寶物。當(dāng)年她嫁進侯府之時，便大不如前了，之后逐漸退出政治中心，說的好聽是侯爺，其實不過是個閑職，給人跑跑腿傳傳話。
“玥兒，這些你打算如何處置啊？”老夫人心思活絡(luò)起來，臉上堆滿了慈祥的笑容，眼底深處隱藏著貪婪。光是有這些珠寶，他們侯府便能崛起，何必拉著臉找關(guān)系？
她理所當(dāng)然的分配著銀子的去向，在她的思想里，凌琉玥現(xiàn)在吃住侯府，是她的孫女，這些銀子自然就是侯府所有。
凌琉玥仿若未聞，吩咐紅藻登記一下。
聞言，李公公連忙將一本冊子遞給凌琉玥：“灑家裝箱時，清點了一番，全部詳細記載在上面。”李公公并沒有因為皇上抬舉凌琉玥，而諂媚討好，只做好本份的事。
凌琉玥摸出一塊上好的羊脂白玉瓶，遞給李公公說道：“勞煩公公了?！?br/>
李公公并不推脫客氣，直接收下了。
凌琉玥清雅一笑，李公公并不愛財，反倒是喜歡美玉。其余奉命抬箱子的侍衛(wèi)，全部打點了每人五兩紋銀，一圈下來，也打點了五百兩紋銀。
老夫人看著白花花的銀子，就這樣流水一般的落在別人手中，就跟拿刀剜她的肉。
府中早已經(jīng)開銷拮據(jù)，如今倒好，有了這一大筆錢財，足夠侯府一家老小這輩子衣食無憂。想到此，老夫人心里的不痛快，稍稍平和。
“李公公，能勞煩你們將箱子抬回戰(zhàn)王府？”凌琉玥心中冷笑，想要謀劃她的銀子？做夢！
搶？
那便去戰(zhàn)王府搶，只要你們有這個膽！
李公公看著他們個個眼放狼光，仿佛餓了三天三夜的餓狼，忽而見到了一塊肥肉，閃耀著晶亮的綠光。心中擔(dān)憂不已，為皇上的好心差點辦壞事，害了凌小姐而擔(dān)憂。
心里謀算著凌小姐和戰(zhàn)王的關(guān)系，想要好心提點提點，又怕唐突了，凌小姐不愛聽。畢竟她是剛退了親的女子，因太后的設(shè)計，又和另外一個男人多了說不清道不明的關(guān)系。
戰(zhàn)王，怎么說也是挨不著邊的‘外人’。
聞言，可算是放下心來，凌小姐也算是個機靈的，忙不迭的吩咐侍衛(wèi)將箱子一個個抬走。
老夫人氣急攻心，好，很好！今天可算看明白了，這么些年，簡直是養(yǎng)了一只白眼狼，吃里扒外的東西！
看著侍衛(wèi)不含糊的排隊將木箱抬走，老夫人急紅了眼，拐杖扔掉，腳也不哆嗦了，赤紅著眼跨過前廳的門檻，疾箭一般的沖到了府門口，直接躺在地上，撒潑道：“你們今兒個要把我的箱子抬走，就直接從我的身上踏過去?！边M了侯府的東西還想要抬走？沒門！
侍衛(wèi)們面面相覷，停住了腳步，聽候李公公的指示。
你的？
明目張膽的搶！比土匪有過之無不及。李公公還在呢，堂而皇之的霸占她的財產(chǎn)！
“老夫人，我將自己的東西抬走，與你何干？”凌琉玥臉上掛著淡淡的淺笑，笑容卻未達眼底，一片寒涼的盯著躺在地上打挺的老夫人，眼底有著譏誚。
“什么你的東西？進了侯府就是侯府的東西！”老夫人脫口而出道，隨即，意識到李公公也在場，這話不妥。便老淚縱橫的說道：“你自小父母雙亡，我憐你可憐，便接到膝下?lián)狃B(yǎng)。如今倒好，侯府有難，你不幫忙也就罷了，竟然聯(lián)合外人打壓侯府。我供你吃穿住行，養(yǎng)著你的夫君，圣上賞賜你的東西，你不替侯府分憂，反而送去戰(zhàn)王府。”
說到此，傷心不已，她是真的傷心，眼見到手的錢財要落入別人的手中，她怎么甘心？這是要她的命！
“你不顧骨肉親情也就罷，置邪王于何地？”老夫人知道容巖與戰(zhàn)冀北不對付，睜開一只淚眼朦朧的眼睛，搜尋著容巖的身影，可偏生一個人影兒都沒瞧見。
李公公也覺得不妥，邪王如今算是與凌琉玥沾了一點關(guān)系，這樣豈不是打邪王的臉么？朝大了說，那是打雪花國的臉。
“紅藻，去后院馬圈，牽一匹馬來?！绷枇皤h懶得和老夫人多費唇舌，耍無賴她便會妥協(xié)么？她倒也敢想！
“凌小姐……”李公公想要勸凌琉玥三思，再不濟先緩緩，讓皇上賜道圣旨下來。
知道李公公的是一片好心，凌琉玥并不介懷，婉言相拒：“李公公，我若在乎名聲，早就不茍活于世了?！?br/>
李公公嘆息，也知道凌琉玥心中的苦，流言可畏??！
凌琉玥讓人送走李公公和侍衛(wèi)，悠閑的坐在椅子里，品著茶水。氣定神閑的望著賤人走了，便理著衣裳站起身來。眼底露出諷刺的笑，當(dāng)真是視財如命！
可有人是真的為了錢財，可以豁出去性命。老夫人可不，她愛財如命，若當(dāng)真要她豁出性命換取錢財，她才不干！
老夫人看著人走了，心里一陣得意，坐起身來，看這小賤人牽馬來耍什么花招。
凌敬天也是急紅了眼，恨不得老夫人躺死在門口，這樣他便能堂而皇之的扣押這一大堆財產(chǎn)。
紅藻把馬匹牽過來，凌琉玥起身到了前庭，摸了摸馬頭，解下腰間的皮鞭，一鞭子抽在馬屁股上，馬吃痛的嘶鳴，舉起前蹄，電閃般朝門口狂奔。
老夫人嚇傻了，眼睜睜的看著駿馬如一道光影沖撞而來，呆滯的坐在門口，忘記了躲閃。
轉(zhuǎn)眼間，馬匹跨過老夫人，飛躍出門檻，老夫人肝膽俱裂，受驚過度的兩眼一黑，失禁的昏倒在地上。
“啊——”馬后蹄落在老夫人的腿上，清脆的碎裂聲，劇烈的疼痛席卷著老夫人全身，生生的痛醒，兩眼圓睜，痛呼出聲，彎腰抱著右腿直打滾。
凌敬天眼底跳躍著興奮，踩斷了？哈哈！踩斷了好，這下凌琉玥她敢不將銀子留下？
至于老夫人，好吃好喝的供奉著，傷筋損骨一百天，好好將養(yǎng)將養(yǎng)，身子骨又會硬朗?？?，銀子走了，就不會回來了。
“玥兒，你怎么這么惡毒？她是你祖母！”凌敬天大義凜然，氣勢洶洶的呵斥著凌琉玥。滿臉的失望之色：“大伯會想著貪墨你的銀子么？這些年撫養(yǎng)你們，也沒有問你要過一個子兒。你如今倒好，拿大伯當(dāng)外人！那好，我們今天就把賬前前后后里里外外全部算一下！”
凌敬天神色激動，臉色漲紅，渾身的血液因興奮而沸騰。
繆淵給他在錦衣衛(wèi)說了一個職位，可要上繳十萬兩的經(jīng)費，他全部的家當(dāng)也就只有一萬兩，居住的這套府邸也是皇家賞賜，不能買賣。
正因銀子一籌莫展呢！這不，老天爺就把銀子送來了！
他凌敬天是要開運了么？仿佛能看見他未來官運亨達，所有人競相巴結(jié)他！
凌琉玥冷哼，嗤笑道：“我也要和你算一筆賬。”從懷中掏出了姬玉給她的清單，那是父親快被抄家時，把財產(chǎn)轉(zhuǎn)移到了侯府，未料沒等到抄家，卻等來了一場大火。
看清了凌琉玥手中的單據(jù)，凌敬天臉色一變，想要搶奪回來，卻被凌琉玥快速的收進內(nèi)袋。
凌敬天氣不打一處來，這賤人怎么會有這單據(jù)？當(dāng)初明明不是銷毀了么？
“父親，我們怎么知道她那張單據(jù)是真是假，別是來訛詐我們?！绷枞糗幩坪跬浟肆枇皤h帶給他的恐懼沖擊，口氣鄙薄。不管凌琉玥身份如何強大，都改變不了，當(dāng)初卑微的跪在地上替他擦鞋的事實。
“對！你拿出來對比對比?！绷杈刺熨澷p的看了眼二兒子，他被凌琉玥打壓的，沒有了那一身囂張的氣焰，一本正經(jīng)的板著臉，倒有幾分沉穩(wěn)。
凌琉玥對他們不要臉的行為，表示無奈，轉(zhuǎn)身說道：“我們?nèi)ス俑?，讓知府大人評判評判?！彼懿恢懒杈刺煨睦锏幕ɑc子么？無非是要銷毀單據(jù)！
自從皇宮那一行后，她便知道戰(zhàn)冀北在她身邊安插了人手，相信過不了多久，他便會帶人過來。
凌敬天沒料到凌琉玥油鹽不進，單據(jù)上是一筆龐大的財產(chǎn)，早年早已被他買官揮霍掉，如今哪里拿得出來？拿得出來，也不至于眼紅要吞掉她這筆財產(chǎn)。
“那點錢能做什么？你們姐弟在侯府不用開銷么？侯府上上下下一大家子要養(yǎng)，難道喝西北風(fēng)去？”凌敬天滿目陰霾，隱匿的貪婪，恨不得吃了她。白白養(yǎng)了幾年，養(yǎng)條狗都給養(yǎng)親了。“煙兒是你逼瘋的，大好的婚事沒有了，少了我十幾二十萬的彩禮，瑾兒差點成了夜王妃，聘禮最少規(guī)格也有十六抬，這樣算算，最少沒有十箱珠寶，你能嘗還的清？”
越說，凌敬天越覺得有理，他的兩個女兒都被她給弄死了，若是活著，保不齊是兩只能生金蛋的母雞。
心里一陣悔意，當(dāng)初知道在她身上討不到好處，就該殺了！
凌琉玥不知道該說他異想天開，還是白日做夢！
凌含煙身為嫡女，或許能給他帶來價值，可凌若瑾一個妾生的庶女，頂了天了也不過一個妾侍。
“想要我給你十箱珠寶，也不是不可，叫你的兒子妾侍過來，挨個排隊跪在我面前，學(xué)幾聲狗叫，吃幾盆狗食，說幾句討好的話，奉承奉承我一下，我聽著舒心了，別說十箱，二十箱都給！”凌琉玥坐在高坐上，雙腿交疊，一手支撐著頭，一手打著哈欠。又犯春困了，想著待會回去好好補一覺。
“你、你、你——”凌敬天氣的臉紅脖子粗，指著凌琉玥半天憋不出一句話來，心底在喊著：小賤人，叫老子兒子、小妾跪你，把老子當(dāng)你孫子了？
可，憋到嘴了，這句話生生的咽下去，咬牙狠心道：“你、你、還有你，給我跪！”凌敬天指著容顏不再，昨日黃花的老妾侍，還有一個不受寵愛的庶子，最后一個便是一直縮在角落里的李易。
這幾個都是仰人鼻息過活，不受寵的人，侯爺發(fā)話，不敢不從。
可——
凌琉玥微瞇著眼，指著當(dāng)初尖酸刻薄謾罵過凌晗晟的如花美妾，隨即叫凌晗晟鉆胯部的凌若軒，還有一個——
凌琉玥玉白的手指，盈盈指向凌敬天。
她可沒有忘記，重生那一日，凌敬天叫她下跪。
她跪？他受的起么？
一個一個欠她的，從今往后她全都要加倍討回來！
凌琉玥清冷的面孔上，覆上一層寒霜，鳳眸里氤氳著狂風(fēng)暴雨，死對凌敬天來說太簡單，可她不想他那么輕松的死去。
她要一點一點的將他折磨而死，才能發(fā)泄這些年來，積壓他們姐弟身上的屈辱。
緩緩的闔上眼，感受著那一道強烈的畫面，沖破屏障，突然出現(xiàn)在她的腦海。全部都是剛進侯府到前身死去，所受的凄慘折磨。
侯府——所有人都該死！
凌敬天難以置信，手指指著自己的鼻子。他？他下跪？哈哈！這是天大的笑話，心里一陣冷笑?？粗枇皤h，她臉上的孤高冷傲，仿若俯視著渺小的他們，一副施舍的表情。
他凌敬天要她施舍么？
“既然談不攏，我也沒話可說。”說罷，凌敬天一甩衣袖，全部武裝好的護衛(wèi)，舉著長矛對著凌琉玥，一副她不給，便直接搶的架勢。
凌琉玥眼皮都沒抬一下，她聽見陣陣鐵蹄踏來的奔騰聲。
凌敬天見凌琉玥不把他放進眼底，蔑視著他，好似在嘲笑著他不敢拿她怎么著?？粗茉獾囊磺?，仿佛東西一夕間全都變成了活物，嘲笑他的懦弱。
“凌琉玥偷挪侯府財產(chǎn)，人贓俱獲，給本侯拿下！”凌敬天惱羞成怒，采取強硬的措施‘拿回’他的財產(chǎn)。
隨著護衛(wèi)的移動，‘嘭’的一聲，侯府大門給踩踏，頃刻間朱紅色鑲嵌著鉚釘?shù)拇箝T脫落，戰(zhàn)冀北騎在一匹汗血寶馬上，如神祗般降臨，居高臨下的俯視著要捉拿他女人的凌敬天。
只需一個動作，身后的黑衣死士瞬間躍下馬，殺氣騰騰的闖入前廳。
眾人靜若寒蟬。
凌敬天瞬間回神，看著這尊大佛突然出現(xiàn)，深入骨髓的害怕使他眼底染上恐懼，渾身止不住的發(fā)顫。兀自強作鎮(zhèn)定，斂去臉上的驚愕，勉強擠出一抹笑容，迎了上去：“王爺……”這是誤會。
最后一句話沒有說完，被訓(xùn)練有素的死士撞倒，直接踩踏過去，伸出手上裝配的鐵鉤，一人一手提著大木箱離開。
來去匆匆，頃刻間，將所有的木箱搬走，將凌敬天踩成了肉餅。
睨了眼緊貼著地板，渾身抽搐，吐著白沫的凌敬天。戰(zhàn)冀北不滿意屬下的成效，居然沒有踩成肉泥。
凌琉玥嘴角上揚，眼底笑意深深，戰(zhàn)冀北每次出場，都讓她意外。而他的屬下，自覺的收刮了侯府的財產(chǎn)，這一舉動，讓她非常滿意。
于是，不待戰(zhàn)冀北下馬，便自發(fā)的起身，走到他的身旁。
“謝謝。”凌琉玥愛極了他的狂妄霸道，若有人為難于她，直接給她殺出一條血路。
戰(zhàn)冀北目光幽深的看著她笑逐顏開，步步生蓮的走來，心有一瞬差點停止跳動，仿佛一個毛頭小子一般，有些無措，甚至臉紅心跳。
第一次，經(jīng)過容巖的荼毒，他慶幸肌膚呈蜜色，很好的遮蔽他微紅的耳根。
謝謝——
兩個字從清脆如夜鶯啼叫的嗓音吐出，美妙的使他眷念不已。心里卻是暗爽不已，她終于看見他的好了？
這個造勢出現(xiàn)，他嫌棄太風(fēng)騷了，冷月說很酷，便勉為其難的這樣過來，原來她還真的吃這一套？捏了捏攥緊韁繩的手，居然有些微的出汗，想說一句：何必委屈自己，一切有我！
可——
“笨！啰嗦什么，直接殺出去。”戰(zhàn)冀北緊繃著臉，拉著她伸出來的手，將她抱上馬。
凌琉玥臉上的笑容微微一僵，斂去了嘴角的笑容，梳理著馬匹的鬃毛道：“皇上既然把東西賞賜給我了，哪有不用之理？我打算修葺郡主府，到時候搬出去?！?br/>
侯府終究不是她的地方，早就想過要搬出去，只不過礙于種種原因，便歇了心思。今日皇上的圣旨，打得她一個措手不及。
戰(zhàn)冀北見她微垂著頭，露出一截雪白的頸項，眸子一暗，滾動著喉結(jié)說道：“為何不愿意去戰(zhàn)王府？”隨著日子一天天過去，心底越發(fā)的焦急，大秦的婚期是再不能拖延，若不把她拐回府，回來她被叼走了怎么辦？
凌琉玥靠近他結(jié)實的胸膛上，微瞇著眼，享受清風(fēng)拂面，昏昏欲睡的說道：“名不正言不順?！?br/>
“你要如何？”戰(zhàn)冀北心神一動，她是在等什么？
凌琉玥佩服他的毅力，三番兩次被拒絕，都沒有灰心，被他這次鄭重其事的說出來，她感覺到自己被他放在心上，用盡心思的呵護著。
“現(xiàn)在不是時候。”凌琉玥別了一下遮住眼睛的發(fā)絲，她最近晚上總是做著奇怪的夢，第二日醒來，便忘記了夢里的內(nèi)容。隱隱覺得和前身的記憶有關(guān)，牽動著她的情緒。
這夢境，自凌寒遠回府，才開始。難道與他的到來有關(guān)？熟悉感刺激到了她頭腦中的某一根神經(jīng)？
正因為如此，她才不愿稀里糊涂的將自己嫁了，想等到恢復(fù)記憶，成了一個完整的自己，再答應(yīng)嫁給他。
她說不，他便不會繼續(xù)糾纏，讓她為難。
見她神色落寞，一抽馬屁，馬匹吃痛的疾馳，朝青峰山而去。
優(yōu)美的景致，因疾速，而如快進的電影般，在眼前掠過，眼花繚亂。
凌琉玥興奮至極，雙手握成一個圈，圍住嘴巴，放聲吶喊：啊——啊——啊——
釋放著心底的壓抑，瞬時感覺渾身一陣輕松，心曠神怡。
凌琉玥回頭含笑的看了戰(zhàn)冀北一眼，雙腿夾緊馬肚，拉著韁繩俯身抽打著馬背，馬瞬間如離弦的箭，狂奔到了極致。
凌琉玥有一種放飛的感覺，風(fēng)聲在耳邊呼嘯，風(fēng)刃吹打在臉上，如刀割。她卻覺得酣暢淋漓，熱血沸騰，全身的細胞都活泛了。
再如何的快意，也有到點的時候。意猶未盡的跳下馬：“真痛快！”
兩人站在青峰山頂，廣袤的草地上，開滿了姹紫嫣紅的小花朵兒，星星點點，為大地披上了新裝。
“下次再來?！睉?zhàn)冀北握緊她的手指，帶著她去了桃花塢，十里飄香，引人入境。一直走進桃花深處，適才看見里面建造一棟三層高的藏書閣。
門前卻種著一顆參天大樹，抽出了新的枝葉。望著周遭的景致，凌琉玥油然而生一股熟悉感。
推開厚重的青色松門，濃濃的書卷氣息撲面而來，整面整面的書墻映入眼簾，凌琉玥腦海中竄出四歲的小女娃牽著五官英挺，身姿挺拔健碩的男人，在外面參天的香樹下拾著幾片香葉。奶聲奶氣的詢問著男子：“爹爹，樹葉為什么要掉在地上呀？”
“每一片落葉，承載著一個愿望，你把心里想要達成的愿望寫下來，藏起來，以后就會實現(xiàn)?！?br/>
“爹爹騙人！”
“爹爹不騙玥兒?！?br/>
隨即，女孩信以為真，遮遮掩掩的把愿望寫下，藏進了藏書閣。
凌琉玥下意識的松開戰(zhàn)冀北的手，走到左邊第三行書架上，第四層，拿出一本百家姓。完全不受她控制的翻到中間，拿出了夾在里面的香葉。
年代久遠，已經(jīng)成了干褐色。上面彎彎扭扭的寫著一行字，凌琉玥輕輕的摩挲了一下，放在陽光下，清晰的倒映出上面的字跡。
——玥玥長大要做北北的新娘——
凌琉玥眼眶微濕，將香葉悟在跳動的心口，嘴角微微漾著恬靜的淺笑：凌琉玥，你的愿望已經(jīng)實現(xiàn)了一半。
收斂好情緒，凌琉玥轉(zhuǎn)身，便看到戰(zhàn)冀北站在背面的書架前，背脊僵直，如木樁子一般，佇立著一動不動。
凌琉玥走到他身邊，看著他手中捏著兩片同樣的香葉，心口一滯，趁著他失神，搶了過來。
——北北不愿意娶玥玥做新娘，爹爹是大騙子——
——再見了，北北——
看著相近的日期，凌琉玥結(jié)合著紅藻的話，大約是父親預(yù)料到結(jié)果，便見了戰(zhàn)冀北一面，那一面怕是將她托付給他，而后他卻拒絕，這話卻傳到了小小的凌琉玥耳中，便爬到了青峰山，寫下這一句話吧？
最后那句再見，恐怕是滅門之后，留下的香葉。
原來，他們曾經(jīng)那樣貼近過，從小他便扎進了小小凌琉玥的心里。
卻在經(jīng)過命運的動蕩后，她生生從心底拔出了戰(zhàn)冀北。
此后，相見不相識。
造就了他們第一次見面的殺氣蓬勃。
“凌兒?！睉?zhàn)冀北嗓音低沉沙啞，此刻，他的內(nèi)心遭受著巨大的沖擊。小小的幾行字，讓他悔不當(dāng)初。
命運便是如此神奇，誰也無法預(yù)料下一刻會發(fā)生什么。倘若他能預(yù)算到，有一日會愛她入骨，那么當(dāng)年便一眼相中她。
可，世事難料！
往昔的小小蘿卜頭，出落的婷婷玉立，無法與記憶深處那一抹模糊的身影重疊。
凌琉玥波瀾不興的抬頭，直直的看著戰(zhàn)冀北，忽而覺得很心酸。她知道那是前身在作祟，可是控制不住的眼底凝結(jié)著晶瑩。
她恨透了這種感覺。
看著戰(zhàn)冀北眼底的濃情，凌琉玥內(nèi)心復(fù)雜不已。突然，她想到了凌宗，在戰(zhàn)冀北伸出手的一瞬間，轉(zhuǎn)身跑了出去，來到隔壁的一棟矮小的竹樓里。
“我為什么沒有記憶？”凌琉玥雙手撐在書桌上，俯身目光銳利的逼視著手執(zhí)書卷的凌宗。
她直覺她該是有記憶的，一定是有人對她做過什么！
“你記起了什么？”凌宗眼底閃耀著精光，灼灼的盯著凌琉玥。視線透過她，看向追過來的戰(zhàn)冀北，自動的回避，立在門口。
“不多，記起在侯府受的屈辱，四歲隨父親來藏書閣?！绷枇皤h口氣落寞，心里極度的矛盾，她迫不及待的想要知道記憶，可，真正面臨，卻又有些退縮。
怕事情會超出她的意料！
凌宗看著眼底情緒復(fù)雜的凌琉玥，低低嘆息：“你該知曉我為何讓你不嫁戰(zhàn)冀北?！?br/>
凌琉玥渾身一震。
“是你自己的選擇。”凌宗手一揮，凌琉玥便退出了竹樓，門，自動的緊閉。
凌琉玥目光有一瞬虛無的望著眼前的竹樓，面色蒼白，到底發(fā)生了什么，讓前身決絕的抹去所有的記憶？
夕陽下的殘輝灑在凌琉玥的身上，濃濃的孤寂包裹住了她，纖細的身姿，蒼白而無助。虛無縹緲的好似一陣風(fēng)，便能吹散。
戰(zhàn)冀北心口一滯，從不曾見過這樣的脆弱的她。帶她到青峰山，難道是錯誤？
推開竹樓門扉，戰(zhàn)冀北進去，不過短短一盞茶的時間，便出來了。徑自抱著凌琉玥，下山回府。
——
圣旨一出，朝野震動，百官聯(lián)合勸諫，一一被皇上駁回。歷經(jīng)三朝的元老，倚老賣老，讓皇上收回圣旨，將凌琉玥繩之以法，以安民心。
當(dāng)日，皇上便欣慰元老為國為民，賞賜十名美人送去府中，生生氣死了三朝元老。
依舊有人不死心，跪在殿外乞求，皇上便命人搬出幾壇美酒，讓人勸著全部灌下去，御史喝得爛醉，耍著酒瘋，頂罪了皇上，擱去官職，流放千里。
此后，再無一人敢進諫。
云翔殿
富麗堂皇的宮殿，死一般的靜寂，全都屏息，大氣也不敢出一聲。
“啪！”太后滿臉陰霾，將手中的湯盅砸在地上，滾燙的湯水，濺到俯身趴跪在地上的宮婢臉上，白嫩的臉上，霎時殷紅，冒出一顆顆晶瑩剔透的水泡。
宮婢咬緊牙關(guān)，不敢痛呼出聲，否則，便不是整張臉被毀，而是緊跟著喪命。
“反了反了！”太后烏云遮面，山雨欲來，聽到安插在皇帝身邊的奴才回話，恨不得立即撤了北冥普的皇位，另立新帝。
可是，她怎么敢？只不過恨極想一想罷了。
北冥霜虎視眈眈的盯著她的一舉一動，她主張廢帝，不是正好合了他們母子的心意么？
打死她都沒有想過，從她肚子里跑出來的種，會忤逆她的命令，吃里扒外的幫戰(zhàn)冀北！
他到底有沒有想過，是誰讓他如今安穩(wěn)的坐在龍椅上？是誰蓄勢待發(fā)，要將他拉下皇位？
氣死她了！簡直氣死她了！
那個病秧子費了她多少心里，珍貴的藥材養(yǎng)著，結(jié)果還是個短命鬼！死在這節(jié)骨眼上，打亂了她全盤的計劃。
“娘娘息怒，別氣壞了身子?！宾乃氯崛岬陌矒崽?，替她捏著肩膀，拍著后背順順氣。
她怎么能不怒？
她損失慘重，動不了凌琉玥和戰(zhàn)冀北，難不成不許她動寧舒那死丫頭？
不過受了點皮肉之苦，居然敢明目張膽的殺了太子！
真是……真是向天借膽了！
“都是你，上次安排好的游湖，讓你把那東西拿去，你怎么取消了？”太后看著瞿水月委曲求全的模樣，心里來氣，將滿腹的怒火對準(zhǔn)了她。
若不是臨時瞿水月改變了計劃，那賤人怎么有機會殺了太子！
心里不禁冷哼，和她娘一樣有本事，勾的男人神魂顛倒，所有人圍著她團團轉(zhuǎn)。
一想到皇帝幾乎將國庫掏空了，全部賞賜給了凌琉玥，又是一陣心肝絞痛。心里恨毒了繆淵的成事不足敗事有余！
一個女人都解決不了！
瞿水月垂著眼簾，瞥了眼太后猙獰扭曲的面容，寬慰道：“太后那日身體中有余毒，那抓傷你的毒物，自小便是用毒養(yǎng)大，若不是京兆尹大人獻藥，您到現(xiàn)在都鳳體欠安，水兒怎敢離開？”頓了頓，柔聲道：“日后有的是機會?！?br/>
一句話安撫下來，太后怒火平息，神色出奇的柔和。
“是啊，日后還有機會?！碧蠓潘缮眢w，畫著精致妝容的臉上，露出意味深長的笑容，吩咐瞿水月下去，招傅青燕進宮。
——
而沉浸在自己思緒中的凌琉玥，并不管外面發(fā)生了什么事情，被戰(zhàn)冀北送回侯府，便吩咐眾人不許打擾，呆在破敗的小院里，閉門幾日不出。
凌敬天被踩得只剩下半條命，躺在床上修養(yǎng)，迷糊的時候居多，清醒的時候少有。一恢復(fù)清明，便怒罵凌琉玥，污穢的話語，難以入耳。
可，詭異的是，第二日，凌敬天便口不能言。
府中再無一人敢罵凌琉玥，甚至都像是受驚的老鼠，一見到小院里的人，便躲得遠遠的，生怕下一個踩死的是自己。
眾人避如蛇蝎的院落里，一改往日輕松的氛圍，沉悶而壓抑。
紅藻和李嬤嬤憂心忡忡，在門口徘徊，想到凌琉玥回來時的樣子，不敢敲門。
“嬤嬤，主子不吃不喝，可怎么是好？要是餓壞了該怎么辦？”紅藻努了努嘴，指著外面站著挺拔如蒼松的身影。
心里猜測著是不是主子和戰(zhàn)王吵嘴了？不然怎么一個閉門不出，一個守在外面不走？
李嬤嬤焦心的捶著手心，心一橫，咬牙說道：“老奴進去瞧瞧，懲罰老奴，也好過餓壞了主子?！闭f完，伸手推門。
忽而，緊閉了三日的門被打開，凌琉玥面色有些微蒼白，精神卻還不錯，看到守在門口的兩個人，笑道：“我說過不必擔(dān)心，只是有一些事情沒有想通罷了?！?br/>
她前世小時候，便有這樣的一個習(xí)慣，遇到難題，想不通的時候，便會關(guān)在房間里不出來，何時想通了，便何時出來。
前身不管因為什么原因而抹去記憶，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將來，收錄什么記憶。
紅藻松了口氣，是她們小題大做了。“主子，你嚇?biāo)缹傧铝?，?zhàn)王天天守在你門外，一站就是一天，昨夜站了一夜，現(xiàn)在還沒有離開?！鄙焓种钢饷鎽?zhàn)冀北所站的位置，空蕩蕩的，并沒有人影：“咦，剛剛還在呢?！?br/>
凌琉玥臉色一變，淡淡的說道：“備早膳。”揉著饑餓的肚子，轉(zhuǎn)身從桌子上抱出一個盒子，拿著小鐵丘，走到葡萄架下，挖坑把東西給埋了。
紅藻好奇極了，看到主子心情不佳，不敢多問。
凌琉玥拍了拍手心，突然咦了一聲：“容巖呢？”好像這幾日他都不在，難怪耳根子清靜了。
紅藻端水給凌琉玥凈手，拿過帕子遞給她：“昨夜里回來的，與戰(zhàn)王斗了一陣嘴，被戰(zhàn)王揍了一頓，如今躺在床上睡覺?！背商熳彀妥訍憾镜陌巡簧祥T，見到戰(zhàn)王一次奚落一次，不揍死算他上輩子燒好高香了。
凌琉玥‘嗯’了一聲，將前兩日在床底下的盒子里翻出來的一本野史，遞給紅藻：“去，送給戰(zhàn)王?！?br/>
紅藻心里歡喜，主子這不是在和王爺冷戰(zhàn)，看來是鬧點小別扭。
轉(zhuǎn)身跑了出去，不一會兒，又折了回來?！爸髯樱舯谠鹤永锇徇M來兩個人?！奔t藻悶悶不樂，真是一刻也不讓人消停。干脆早點把郡主府修葺好，主子便也不用看著她們礙眼了！
“誰？”凌琉玥一怔，清冷的臉上，興趣缺缺。尖細的手指，撫弄著三片香葉，神色微微恍惚，她對戰(zhàn)冀北的感情，到底是她自己的，還是因為受前身的影響，才會喜歡他？
微微嘆息，她感情上有潔癖，她不希望有朝一日，恢復(fù)了記憶，突然發(fā)現(xiàn)她自己不愛戰(zhàn)冀北，那真是糟糕。
“還有誰？不就是那個惹人厭的！”紅藻紛紛不平，幽怨的說道：“聽說鎖在佛堂的那位病倒了，瞿水芹喚她一聲姨母，便過來扮孝子伺候?！?br/>
嘁！誰不知道她們的黑心腸？不就是感染一個風(fēng)寒，就要人貼身照顧？阮箐又不是沒有兒子，她的乳母也在身邊伺候著。定是不安好心！
“我都懷疑她是故意裝病，好讓瞿水芹弄個由頭住進府?！奔t藻不無擔(dān)憂的說道：“主子，你可要留意一些，瞿水芹住進來，倒有些理由，可傅青燕便有些名不正言不順了，太傅府與侯府八輩子打不著的關(guān)系，不覺得可疑么？”
她總是看到傅青燕深藏恨意的眸子盯著主子，主子最近不是與王爺在一起，便是在府中不出去，尋不到機會報復(fù)，才會腆著臉住進侯府。
“主子，不如我們暫且去將軍府住著？”紅藻其實想要主子和戰(zhàn)王說一聲，不要郡主府，直接將將軍府賜給主子。
“他不會！”凌琉玥忽而出聲。
啊？
“戰(zhàn)冀北不會同意?！?br/>
紅藻臉色一紅，她的心思這樣明顯么？“為什么？”
“郡主府與戰(zhàn)王府僅一墻之隔。”凌琉玥神色淡淡，那家伙時刻想要將她拐進戰(zhàn)王府，她不愿意去，退而求其次，郡主府也不錯。
“可是將軍府與戰(zhàn)王府也相近啊?！币蛔笠挥伊T了。
凌琉玥翻了翻白眼，那能一樣么？戰(zhàn)冀北的居住的院子與郡主府一墻之隔，而她正好中意與他院落相鄰的閣樓。
“王爺不會把墻拆了，建成月亮門吧？”紅藻瞪圓了眼。
凌琉玥一愣，水光瀲滟的鳳眸里，閃過一絲笑容，這樣的事，確實是他的作風(fēng)。
——
戰(zhàn)冀北見凌琉玥從屋子里出來，提著的心，瞬間落了下來。想到那日與師傅打賭的日期到了，便將他從青峰山接了下來，親自送回了侯府。
只要有師父在，多少能震懾那些沒有徹底死心的人。也好讓他離開的時候，安心一些。
凌宗在侯府下了馬車，深深的看了眼徒弟，嘆了口氣道：“緣分，強求不得?！?br/>
戰(zhàn)冀北頷首，如鷹般銳利的眼眸，望著她居住的地方，想要看看她在做什么，可一想到他以前做的混賬事，暫且讓她冷靜一段時日。
凌宗搖了搖頭，讓戰(zhàn)冀北離開，適才敲門入府。凌宗的到來，無疑類似一顆石子，砸進了本就不平靜的湖面，激蕩著洶涌的暗潮。
老夫人右腿打著石膏，坐在藤椅上，讓奴才抬著出來，親自迎接公公。
凌宗向來不管內(nèi)宅之事，可這些年來，老夫人的做派，讓他看不過眼，點了下頭，被請上主位。
“阿公這次下山，打算常??？”老夫人面色恭敬，心底卻頗為不平，離府多少年了，從來都沒有回來看一眼，如今下山，難道是知道那賤人得到一筆不菲的賞賜，不想過山上清貧的日子，回來享福？
隨即，冷冷一笑，凌琉玥的良心被喂了狗，她撫養(yǎng)了好些年，一丁點好處沒得到，反而被她縱馬行兇，輾斷了腿，湯藥錢都沒有一文。
何況是她這個要作古的公公，一點恩惠都未曾施給那小賤人，能高看他才有鬼！
卻不曾想，得到消息的凌琉玥，已經(jīng)梳洗整裝出來。
“嗯?！绷枳诘膽?yīng)了聲，淺啜著手中的粗茶，眉頭一蹙，當(dāng)年傲天的財產(chǎn)，足以讓侯府過上優(yōu)渥富足的生活，如今，看來與傳言不假，氣候已過了。
“阿公要住以前的院子？媳婦吩咐丫頭去打掃。你回來又沒有知會一聲，現(xiàn)在有些匆忙?！崩戏蛉私o丫鬟使了眼色，她這個公公是個厲害的，只要哭窮一下，讓他從凌琉玥手中倒騰些銀子來。
不一會兒，丫鬟便端上來四碟菜。一碟涼拌黃瓜，一碟清炒白菜，一碟花生米，一碟生炒蘿卜，沒有一丁點的葷腥。
凌宗眉頭也不挑一下，面不改色的執(zhí)筷用膳。
老夫人等著凌宗發(fā)怒，見他一聲不吭的吃起來，臉上的笑容一僵，難道這些年的山野生活，磨平了他的氣勢？
“阿公別介懷，府中養(yǎng)著一大家子人，開銷就一筆不少的銀子，而敬天的官路一直不順暢，俸祿都不夠養(yǎng)家糊口，手頭便有些拮據(jù)，府中便縮衣減食?！崩戏蛉巳滔滦牡椎牟桓?，她就不信這老不死的不眼饞凌琉玥的銀子。否則，他下山作甚？
凌宗眼底閃過一道暗芒，點了點頭。
老夫人恨的咬牙切齒：“玥兒護駕有功，圣上賞賜了好些東西，正好可以填補府中的空缺，可玥兒與我們有隔閡，阿公，你與玥兒商量一下，叫她先騰出來給我們接濟接濟?！?br/>
“老夫人是想要打秋風(fēng)么？”凌琉玥一襲白衣，冷漠孤傲的走來，臉上掛著冷笑，她竟然還不死心！
老夫人眼底閃過怨毒，這賤人牙尖嘴利，她分不清身份，忘記自己借住在誰的府中？打秋風(fēng)？惡狠狠的呸了一口！你才是打秋風(fēng)的賤人！
“哦？難道我聽錯了？”凌琉玥見老夫人一臉扭曲，臉上的笑容越深，讓人撤下桌子上的菜，紅藻立即將小廚房做好的葷素搭配的膳點端上桌。
“我說的有錯？你住在侯府，難道不該出份子錢？”老夫人也懶得裝，一臉尖酸刻薄，惡聲惡氣的說道：“你若舍不得銀子，那今日起，你便搬出侯府。”
凌琉玥淺淺的一笑，好似老夫人說了極大的笑話，并不理會她，轉(zhuǎn)頭看向凌宗說道：“老祖宗，你以為呢？”
他是戰(zhàn)冀北請下來，若不是偏幫她，她能立即將盤子蓋他臉上。
這才叫做——吃里爬外！
凌宗似乎窺出了凌琉玥的小心思，暗自搖頭，暗罵了一聲：臭丫頭！
“先帝駕崩時，將侯府地契給了我，我并沒有分家，而是讓你們住著。既然你提起分家的事，那今兒個趁著我還在，就好好分分?！绷枳诓潦弥旖怯蜐n，喝了幾口茶水，繼續(xù)說道：“傲天不在了，可是留下一兒一女。玥兒她可以不分，但是少不得晟兒那一份?！?br/>
聞言，老夫人眼皮子一跳，瞬間怒火中燒：“我不同意！”眼底的厲色，恨不得將凌琉玥給撕碎了，想要搜刮她的，一個子兒沒拿到，如今，還要從她手里倒騰出去，還不如干脆殺了她。
凌宗是什么人？
世人景仰的青峰山山主，根本不將老夫人放進眼底?！澳闳舨豢?，可以帶著敬天一房搬出府去?！?br/>
這是要斷他們活路??！
老夫人恨不得咬了凌宗的肉吃，他怎么就不死在山里？
“阿公，敬天是侯爺，這里是侯府，自然要住在這里！”老夫人再多的恨，再多的不甘和埋怨，都不敢宣泄出來。她怕惹惱了凌宗，真的將敬天一房給趕出去。
“傲天也是你的孩子，晟兒也是你的孫子?！绷枳陉愂鲋聦?，心肝偏的太歪了。
老夫人沉吟了半晌，冷冷的盯著凌琉玥，張開一個手掌說道：“她要分府可以，拿出五成銀子?！?br/>
否則，休想她松口！
凌宗無奈的嘆息，擺了擺手，就在老夫人以為凌宗妥協(xié)的時候，凌宗開口道：“玥兒，備筆墨紙硯，老夫要替乾兒休妻?！?br/>
“啪嗒——”
老夫人的拐杖落在地上，難以置信的看向凌宗，太過于震驚，而導(dǎo)致一時回不過神來。
大廳中，寂靜無聲。
明媚的陽光，悄悄的滲透未合攏的窗欞，灑進一室的金光，卻化不去老夫人心底升騰的寒氣。
休妻？
這兩個字不斷的在她腦海中回蕩，想她一大把年紀(jì)，將近八旬，卻要面臨著被休，多么的可笑！
她怕是大越第一人！
可，那又怎樣？誰叫她還有一個公公？
“我不明白，為何要休我？阿公若是不給個妥當(dāng)?shù)睦碛?。”冷笑三聲，拍著桌子說道：“我便要去告御狀！”
不說還好，一說，凌宗二話不說，將休書寫好，扔在老夫人身上，冷厲道：“告御狀？這次要告死誰？你有失婦德，攪得家宅不寧。早該休了！”
“你離府多年，別人早當(dāng)你死了，你不過是來府中鬧事的村野山夫?！崩戏蛉松珔杻?nèi)荏，滿頭華發(fā)，布滿溝壑的面容，看上去比凌宗還要老上幾十歲?！皝砣?，把這鬧事的山夫打出去！”
大廳安靜的連呼吸深淺，都清晰可聽。
見他們無動于衷，老夫人知道大勢已去。緊緊的攥著身上的休書，眼底迸發(fā)出濃烈的恨意，推開攙扶著她的嬤嬤，有些癲狂的說道：“好！好！好！你們是要逼死我！”陰冷如毒蛇的目光射向凌琉玥，似乎要撲上去，咬斷她的咽喉：“凌琉玥，你逼死祖母，我要你這輩子背上弒親的罪名！”
老夫人一瘸一拐的朝門口走去，她要鬧起來，讓他們看看她有個人心險惡的公公，有個喪盡天良的孫女，生生逼死她。
她死也要讓凌琉玥墊背，被人人一口唾沫淹死！
“紅藻，碰死了將她扔去亂葬崗喂狗。既然背上了弒親的罪名，那還不如將凌敬天也弄死，好霸占了整座侯府。”凌琉玥紅兒瑩潤的唇瓣，如沾染露水，綻放的火玫瑰，妖艷而帶刺。
老夫人腳步一頓，她本來就不打算死，只是威脅凌琉玥，順便搞臭她的名聲。她去外面哭喊一頓，要碰死的時候，圍觀的人，肯定會拉住她。
人言可畏，凌琉玥還不乖乖的老實服輸？
可，她終究是低估了她的心腸有多硬！
死也不是，不死也不是，她如今休書在手，若是沒有讓凌宗收回去，她立即要被掃地出門！
她走了，凌敬天怎么斗得過凌琉玥這小妖婦？
不！
她不能走，她走了不就成全了凌琉玥么？正著急著想要昏死過去，聞訊趕來的瞿水芹和傅青燕，立即扶住搖搖欲墜的老夫人，輕聲安撫道：“老夫人，您怎么了？”隨即，溫柔的目光略帶譴責(zé)的看向凌琉玥，滿是不贊同?？?，在觸及到凌宗時，瞿水芹一愣，連忙說道：“瞿水芹拜見山主?！?br/>
山主？
老夫人疑惑，轉(zhuǎn)念一想，瞿水芹丞相府的小姐，夜王的側(cè)妃，都恭敬的行禮，肯定有問題。
“山主，今年參與四國文武會的人選，已經(jīng)有了初步的甄選么？”瞿水芹內(nèi)心激動不已，沒料到今兒個在侯府會碰見青峰山山主，曾經(jīng)她沒有淪落為棄子時，名動一時，是否有機會名揚天下？
目光撇向凌琉玥，在宮宴上，她大放光彩，山主來侯府，難道是請凌琉玥代表大越出戰(zhàn)？
她始終不相信那是凌琉玥的創(chuàng)作，定是戰(zhàn)王為了不讓她有失顏面，而徇私舞弊，不認為凌琉玥能擔(dān)任選手。
“還沒有著手，這件事不是老夫一人能做主?！绷枳谠捓锏木芙^很明顯。
瞿水芹臉上有些掛不住，睨了眼凌琉玥，看著那淡淡的淺笑，無比的刺眼。尖利的手指緊緊的掐進掌心，眼底閃過怨恨。有什么好嘲笑她？總有一日，你會連我都不如！
老夫人聽出了貓膩，文武會，山主？幾個關(guān)鍵詞聯(lián)合起來，不正是青峰山山主？
可能么？
忽然，老夫人有種被命運捉弄的感覺，若她知道阿公是青峰山的山主，而不是避世不出的窮山惡水的山村。早就八抬大轎，抬也要將他抬進侯府，還要費盡心思的算計凌琉玥？
隨便倒騰一副文人的作品，或是買個名額給富商無才的子弟去參觀青峰山，銀子也會滾滾而來。
她居然犯渾的要把財神爺給打出去！
“啪！”老夫人一巴掌抽在臉上，痛哭流涕，一臉懊悔的跪在凌宗腳下，右腳鉆心的疼，也沒能撤銷她澄清表白的決心：“阿公，我、我、媳婦剛才老糊涂了，才會做糊涂事，你要怎么分府就怎么分，整個侯府都是你的，我們都聽你的意見。”
你快點把休書收回去吧！
否則，她被趕出去，被成為全帝京的笑柄。
她，丟不起這個人！
瞿水芹有些回不過神來，侯府要分府？那她來侯府，不是白來一趟？
“姑祖母，您老怎么能說出這樣的話呢？家和萬事興，有什么不愉快，和山主好好說說，天下間，還有什么解不開的誤會么？”瞿水芹心里飛快的計算著，要勸止老夫人動分府的心思。
老夫人掙脫了瞿水芹的手，六神無主的哀求著凌琉玥：“玥兒，祖母知道錯了，以前犯糊涂，往后一定會對你們姐弟好的?！彼牡纂[隱有種可笑的念頭，凌宗突然出現(xiàn)在侯府，并不是巧合意外，而是凌琉玥請下來的。
只要能安逸富足的生活，就算有個老不死的壓著她，她也忍了，只要活過凌宗，到時候侯府還不是她說了算？
忽而，計上心來。老夫人渾濁的眸子里，閃過一道算計。
凌宗見她如此，只覺得失望，休她不過是敲打警告罷了，都一把年紀(jì)休了趕出去，不是平白讓世人恥笑侯府？
“休書我放在玥兒手中，倘若日后有不合理之處，玥兒你便把凌敬天一房全都趕出去?！绷枳谇耙痪涫菍戏蛉苏f，后面兩句便是對凌琉玥說。
凌琉玥收好了休書，似笑非笑的看著老夫人，轉(zhuǎn)身回了小破院。
老夫人渾身被抽干了力氣般，癱倒在地。丫環(huán)婆子手忙腳亂的把老夫人，搬回了長壽居。
瞿水芹眼底閃過一道光彩，松開了攥緊的手心，微微舒了口氣。
——
容巖穿著一襲紅色的錦袍，松松垮垮的套在身上，腰間扣著玉帶，支撐著衣裳，以免滑落下來。
步態(tài)優(yōu)雅的行至凌琉玥的跟前，看著她酣睡的容顏，純凈無害似嬰孩。微皺的眉宇間，隱約染上一抹憂慮。
下意識的伸手，撫平她緊皺的眉宇，不一會兒，又微蹙著，容巖似玩上癮一般，接著撫平。指尖在她的睡顏上流連，似眷念那一抹溫?zé)帷?br/>
坐在她身旁的小櫈上，目光深幽的注視著她柔美恬靜面容，皎白的月光灑在她的周身，如隴上一層圣潔的光輝，飄飄渺渺的如宮闕里的仙子。
可為何，你要沾染紅塵世俗呢？
視線下移，落在她微抿的紅唇，粉嫩的舌頭調(diào)皮的伸出來，微微舔著干澀的嘴角，紅唇沾染著水潤的光澤，似在邀人采擷。心念一動，彎腰俯身，緩緩的吻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