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奚蕊去過安陽侯府后, 便連著幾日送了好些物件前來。

    “世子妃，國公夫人又派人送來了錦和樓新上的雪緞和狐皮。”

    春月送走了國公府的小廝，金鑲釉下五彩錦盒呈上, 里面整整齊齊地?cái)[放著月白色的緞子，以及厚厚的狐皮。

    “國公夫人當(dāng)真是給世子妃將今年冬日到明年夏日的衣裳都備齊了?！贝涸滦Φ馈?br/>
    考慮到江予沐懷孕后身材有變, 必然要裁制新衣, 錦和樓現(xiàn)下又隸屬于祁家, 奚蕊便干脆命人將所有上好的物件都送了一份過來。

    江予沐手捧白玉飛花暖爐, 纖長的玉指細(xì)細(xì)撫過錦緞，眼角眉梢皆是柔和的笑意。

    “當(dāng)真是讓她破費(fèi)了?！?br/>
    蕊蕊從前多省銀子她可是見識(shí)過的，之前還有擔(dān)憂祁公爺那樣鐵血無情之人會(huì)苛待于她，如今看來還是自己多慮了，當(dāng)初為她將錦和樓都購了下來可是引得京都好一陣風(fēng)波, 如此可見祁公爺待她是極好的。

    只是不知蕊蕊何時(shí)才能想通, 祁公爺那樣身份地位, 不單單只是身負(fù)爵位, 更是太皇太后的外孫，假使成婚許久膝下卻無個(gè)一兒半女, 屆時(shí)若皇家出手干預(yù)……她便要被動(dòng)了。

    “予沐。”

    驟然響起的男聲喚回了江予沐的沉思，她抬起頭，方才眼底的欣喜開始淡去, 剛想起身請安卻被人按住了肩膀。

    “這么不想見到我？”

    男子傾身同她對視, 狹長的眼尾勾起，嘴角雖噙著笑，卻在瞧著她的變化后暗含上了一絲涼意。

    江予沐彎唇，卻并未直面回答:“妾身今日已經(jīng)喝過安胎藥了?！?br/>
    聞言蕭凌低哼一聲，手掌摩挲她的側(cè)臉, 輕笑：“乖，很聽話?！?br/>
    繼而視線轉(zhuǎn)向她手頭撫摸的錦緞，眼眸微瞇:“月白不錯(cuò)?！?br/>
    聞言江予沐心頭微跳，理智告訴她不該肯定，可不知為何，此時(shí)此刻竟生了些叛逆的心思。

    于是她笑了笑:“是?！?br/>
    又低頭瞧著自己身上的湘妃色衣裙，“這裙子太舊了，妾身不想再穿?！?br/>
    蕭凌聞聲垂眸，掃視過那自她嫁給他以來便一直穿戴的顏色，斂下的瞳孔中情緒晦暗不明。

    未久，他忽地低聲笑了，肩膀上下微微聳動(dòng)，仿佛從胸腔發(fā)出的笑聲使得江予沐驟然捏緊了身側(cè)衣裙。

    不得不說，從她懷孕開始，他對她的態(tài)度同從前相比可謂是天差地別。

    他的關(guān)照無微不至，甚至?xí)v容著自己偶爾的不聽話，抑或是......小小的忤逆。

    她沉淪其中，卻在每一次快要完全陷落時(shí)不斷地提醒自己保持清醒。

    江予沐掃視過自己的小腹，只覺喉中發(fā)澀。

    蕭凌從前在乎的不是她，現(xiàn)在在乎的......亦不是。

    而今日，是她第一次這樣直接且大膽地說自己不想再穿湘妃色的裙子，也不想再......做那個(gè)人的影子。

    她其實(shí)喜歡的是淺藍(lán)與月白，一直都喜歡。

    “世子……”

    就在此時(shí)蕭凌倏得抬起了頭，他落座于她身側(cè)，琥珀色的瞳仁中依舊帶著笑意，仿佛方才的一切都未曾發(fā)生。

    江予沐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她很不安，卻也不想妥協(xié)，紅唇咬到泛白，依舊倔強(qiáng)地同他對視。

    “不過是衣裙而已。”

    突然手掌被執(zhí)起，那捏緊到快要陷入掌心的手指被他一根根掰開，他依舊嘴角噙笑：“何至于斯，嗯？”

    不待她反應(yīng)過來，指尖驀地覆蓋上一抹微熱的觸感，她猛地瞪大雙眼，眼前的場景落入瞳底，她覺得自己的呼吸都停滯了一瞬。

    蕭凌細(xì)細(xì)地吻過她的指尖，又到那被她掐到冒血的掌心，薄涼的唇沾染了絲絲繞繞的紅，微闔的眼眸染上晦澀。

    修長的手指單掌穿過她的柔荑，然后十指交握，魅人心神，又蠱人心智。

    “你......”

    江予沐心口跳動(dòng)如雷霆萬鈞，想要說的話在下一瞬便全數(shù)淹沒在了他覆蓋而上的唇齒之間。

    被自己咬緊的下唇在男子的舌尖撩動(dòng)中逐漸松緩，身子發(fā)顫著軟下，恰好落于了他懷中。

    直到江予沐感覺自己快要沉溺窒息于這突如其來的吻時(shí)，蕭凌終于放開了她。

    他斂眸瞧著女子紅通的臉頰，以及撲簌的睫毛下染上瀲滟水光的瞳仁，喉結(jié)滾動(dòng)，悶悶的笑聲震動(dòng)胸腔傳到她的耳畔。

    “怎么還不會(huì)喘氣？”

    “......”

    江予沐哽噎半響，伸手推他，這一次他倒是松開了掣肘。

    “好好生下這個(gè)孩子?！笔捔璐笳聘采纤且琅f平坦的小腹，眼神中難得有了些柔和。

    “你父親與大哥所需的銀錢我已經(jīng)派人送了過去?！?br/>
    本還沉浸在方才余韻中暈暈乎乎的江予沐聽到這句話頓時(shí)消散了所有旖旎。

    “世子這是作何？”

    她聲音急促，起伏的胸口彰顯她此時(shí)的情緒激動(dòng)。

    “予沐？”蕭凌瞇起眸。

    她略帶指責(zé)的話語以及她頓顯不滿的眸，使得他心口驟沉，理解的卻是另一個(gè)意思，“我記得我先前說過，你乖乖聽話，父兄皆會(huì)平安順?biāo)?。?br/>
    江予沐知曉蕭凌平時(shí)看著與人為善，實(shí)則骨子里最恨旁人忤逆于他。

    而方才自己對于衣裙的試探?jīng)]有被斥責(zé)于是因他顧及孩子的原因。

    現(xiàn)在……怕是要真惹他生氣了。

    可——

    當(dāng)日二哥失足溺水而亡，大哥與父親不想著如何將他入土安葬，滿心滿眼都在思忖著如何去找工頭多訛些銀子，場面一度十分難看，若非她及時(shí)趕到，都不知二哥的尸體要在那里放到幾時(shí)。

    是以，自二哥走后，面對那樣恬不知恥的江家人，她已經(jīng)快要失了最后一絲情分。

    更何況……

    只要一想到蕭凌幫他們所做的每一件事，給予的每一厘銀兩，都是要以自己一次次的妥協(xié)為代價(jià)，江予沐便覺得無比厭煩。

    如此日日復(fù)月月，向來溫潤的性子，頭一遭不想再逆來順受。

    思及此，她閉了閉眼，躲開了同他的對視:“日后世子可不再過問江家的事?！?br/>
    “你什么意思？”

    蕭凌眼底覆上陰翳，倏得想到那日太皇太后壽誕，季北庭擋在她身前的場景，以及那被針傷得遍體鱗傷的十指。

    不讓他過問又想讓誰過問？

    她是在，準(zhǔn)備要擺脫他嗎？

    拳頭逐漸攥緊，他拽住了她的手腕，緊咬著后槽牙。

    江予沐掙動(dòng)兩下無果，咬唇道:“只是覺得讓世子麻煩，不太值當(dāng)?！?br/>
    蕭凌冷哼一聲，眼尾開始泛紅，倏得用力將她往前一帶，開口聲幾欲是咬牙切齒:“不值當(dāng)？”

    江予沐吃痛蹙眉，眼眶還是凝聚淚光，卻依舊抿唇不語。

    而她這般倔強(qiáng)的模樣只會(huì)將蕭凌激怒更甚。

    忽而身子后傾，一陣天旋地轉(zhuǎn)，她驚呼一聲，整個(gè)人便被壓倒到了身后的美人榻上。

    下巴被捏住抬起，她顫動(dòng)著瞳仁對上了男子壓抑著怒火的黑眸:“那你說，怎么樣叫值當(dāng)？”

    “亦或者，誰來你覺得值當(dāng)？”

    江予沐對著那幾欲將她灼燒殆盡的瞳仁，只覺的自己的心口戰(zhàn)栗到快要窒息。

    耳邊嗡嗡作響，渾身血液逆流而上，直逼頭頂，對他的恐懼開始無限放大，方才的一切掙扎在這片灼熱中慢慢燃盡成灰。

    淚水順著眼尾滑落潤濕了床榻，又留下一片暗色，推搡著他胸口的指尖止不住發(fā)抖。

    她終究，還是怕他的。

    “別壓著……孩子……”

    顫顫巍巍的兩個(gè)字使得盛怒的蕭凌驟然清醒，垂眸瞧著身下緊咬下唇，瞳孔中皆是懼色的女子，他只覺自己心底被人敲了一棍，悶悶地痛蔓延開來。

    江予沐發(fā)髻凌亂，姣好的面容上淚跡橫陳，被他松開的剎那瞬間雙手抱住膝蓋，蜷縮起了身體。

    “予沐……”蕭凌手臂撐起身子，想要拉她卻被她下意識(shí)地瑟縮刺痛了雙眼。

    手指頓在半空，他聽到她顫抖著聲音開了口:“妾身聽說……南平郡主要回京了?！?br/>
    “妾身不奢求什么更多的東西，只想......只想稍微體面些......可以嗎？”

    她比誰都清醒，自己所倚仗、所耗費(fèi)的全是像那位女子的星星點(diǎn)點(diǎn)，若有朝一日自己失去了這點(diǎn)價(jià)值，那么從前所有種種皆會(huì)煙消云散。

    無論是對自己，還是對江家。

    蕭凌愣愣地瞧著眼前女子緊咬著下唇，望向他的濕漉漉的黑瞳染盡悲涼，竟一時(shí)忘了曾經(jīng)那個(gè)讓他魂?duì)繅衾@的名字。

    胸口像是有密密麻麻的針尖一下一下地穿刺，痛到讓他窒息。

    攥緊的拳帶起手背青筋根根暴起，他不明白自己為何會(huì)有如此心悸，猶疑與煩躁驟然染上心頭。

    害怕自己的失控傷到她，蕭凌沉沉呼吸兩下，又轉(zhuǎn)過身，不復(fù)最初柔和，也不復(fù)方才暴戾，只是低音淡淡：“別多想，好生歇息。”

    江予沐半撐起身體靠在床梁邊，望著他愈漸走遠(yuǎn)的背影視線開始模糊。

    她倏得想起最初的最初，自己也是有過真心的，父兄沾上了賭博，賠了全部家底，那時(shí)的他宛若天神降臨，將自己救出深淵，還予她正妻之位。

    他說「予沐穿湘妃色好看?！褂谑撬闶掌鹆怂械脑掳滓氯?。

    直到某一日，她誤換回了月白羅裙，引得他勃然大怒。

    她惶恐且不安，瑟瑟著瞳仁瞧著眼前突然陌生的男子，只覺得他看著自己，像是在看別人。

    后來，男子薄唇吐出的字眼冰冷到不帶一絲溫度，字字句句如凌遲剜心，他說「不像了?！?br/>
    交疊于小腹的手掌逐漸收緊，江予沐忽地低笑了起來，只是那滾燙的淚珠一顆一顆地打落在手背，炙熱到讓她喘不過氣來。

    南平郡主，裴青煙......

    定是個(gè)極盡風(fēng)華的女子吧？

    ……

    年關(guān)將近，不到一月便是歲末之夜，京都挨家挨戶開始張羅洗舊迎新。

    于皇族而言，除夕雖為家宴，不同于上次太皇太后壽誕所有有品階的官員都需參加，但同樣馬虎不得，奚蕊作為一品誥命自然也該為此做些準(zhǔn)備。

    不過有了先前的經(jīng)驗(yàn)她倒也沒有多么緊張，遂在給江予沐安排送些東西過后便跟著入宮去見林知眠。

    入宮的次數(shù)多了，雖有幾月沒來，但大致的路線卻是記得相差無幾，奚蕊沒有使喚引路宮人，只帶著文茵與阿綾漫步向長秋宮走去。

    “也不知嫻貴妃娘娘今年是如何想的，非要削減各宮開銷，宮里頭就這么幾個(gè)妃子也不知能省幾兩銀子，本宮還等著那例銀去購置琉璃閣新出的石榴花胭脂呢，這下倒好，購了胭脂，怕是都沒銀子裁制新衣了！”

    假山之后驟然響起的女聲使得奚蕊頓住了腳步，她抬手示意，文茵與阿綾也跟著停了下來。

    只見不遠(yuǎn)處涼亭中心坐著三位衣著不凡的嬪妃，其中一位手捧暖爐，白毛披風(fēng)著身，姣好的面容憤懣地耷拉著，很明顯便是方才開口的那位女子。

    “宸妃姐姐莫急，不若臣妾等一道去同貴妃娘娘求求情？”僖昭儀捂唇笑道。

    容婕妤左右看了眼兩人，咬咬唇，眼睫閃動(dòng)：“......臣妾倒覺得貴妃娘娘是有自己的考量。”

    “考量個(gè)屁！”

    “娘娘慎言——”宸妃身后的婢女大驚失色連忙出口制止。

    意識(shí)到自己許是言語過激，宸妃胸口起伏兩下，又心虛地瞥了眼四周。

    容婕妤垂著頭大氣都不敢出，倒是僖昭儀見慣不慣地給她斟了杯茶，眉眼含笑：“猶記得宸妃姐姐剛?cè)霒|宮時(shí)最是不屑這些女兒家的東西?！?br/>
    宸妃武將世家出身，自幼舞刀弄槍慣了，十分看不起京都貴女日日打扮地一套。

    卻不想經(jīng)年混跡在后宮一眾女人之中，倒讓她日漸沉迷于其中，只是那暴躁性子卻沒怎么變。

    宸妃聽言，攏了攏身上的披風(fēng)，執(zhí)起茶盞頗有些不自在。

    其實(shí)昨日她便去過長秋宮找林知眠嗚呼哀哉了一番，后來也不知怎得被說服了，暈暈乎乎地回了宮，回想起林知眠那套為陛下分憂之言論，竟還覺得有些道理。

    可今日回過神來，這才發(fā)現(xiàn)自己好像被忽悠了。

    例銀還是沒有！甚至還稀里糊涂地答應(yīng)了要將節(jié)省之事發(fā)揚(yáng)光大——

    是以，才有了方才的一番抱怨之詞。

    只不過宮里頭除了嫻貴妃就她們?nèi)麐邋?，皇上又甚少出入后宮，大家十分清閑，何嘗不知自己昨日的一番事跡？

    思及此，宸妃清了兩聲嗓子壓下窘迫，正色道：“好了好了，本宮只是玩笑話不作真，貴妃娘娘定是有她的考量。”

    僖昭儀：“......”

    容婕妤：“......”

    ......

    本以為是有人要對林知眠不利，卻沒想到之后是這樣的發(fā)展，奚蕊站在原地有片刻無言。

    待到她們又去談?wù)撈渌虑楸戕D(zhuǎn)身離了那假山，繼續(xù)朝長秋宮走去。

    不過沒想到陛下的后宮竟只有這樣幾位妃嬪，還性子如此灑脫，倒是挺出人意料。

    長秋宮。

    午間小憩過后的林知眠正在宮苑中修剪花枝，聽到奚蕊前來的消息后放下了手頭物什，經(jīng)一旁宮人準(zhǔn)備的溫水凈了手才向前殿走去。

    “臣婦見過嫻貴妃娘娘?！?br/>
    “免禮?！绷种呱锨胺銎鹚?，又握住她的手拍了拍，“只有你我二人，蕊蕊不必客氣?！?br/>
    奚蕊垂眸含笑：“是。”

    待到落了座，瞧著宮人呈上新砌的茶，林知眠輕抿一口，朝她笑道：“蕊蕊這段時(shí)日同玄羿南游，可有見到那綺麗海景？”

    將將坐下的奚蕊聽到‘海景’二字茶盞差點(diǎn)沒握穩(wěn)，腦中不可抑制地想到的是那在黃昏落日的沙灘之邊，鋪滿了衣衫的礁石之上，此起彼伏的喘息與低吟。

    救了命了——

    她閃動(dòng)眼睫，輕咳一聲：“......見到了的，確實(shí)絢爛至極。”

    林知眠并未察覺她的異樣，接著寒暄了幾句，便說到了正事：“往年除夕家宴除了王公貴族，也會(huì)相邀些高品大臣，譬如左右丞相及家眷等，只不過陛下登基不久，國庫不算富足，我們這次便一切從簡?！?br/>
    奚蕊邊聽著邊點(diǎn)頭，復(fù)想到方才那幾位嬪妃的閑談，又抬頭多看了幾眼林知眠。

    只見她衣著樸素，連頭上的珠釵都要比前幾月見時(shí)少戴了幾只。

    如今宮中無后，她作為后宮之首都打扮如此素凈，再回望自己，雖算不上極致奢靡，但總感覺有些羞愧。

    約莫是察覺到了她在想什么，林知眠淺淺地彎起了唇，將茶盞放下，雙手交疊于腹：“雖說簡樸，但也不至于寒磣，蕊蕊這身本宮覺得極好，若是世家誥命貴女皆同你一般，本宮也覺得會(huì)省心不少。”

    林知眠并非只是寬慰于她，如今京都奢靡浪費(fèi)之家數(shù)不勝數(shù)，像奚蕊這般身為一品誥命，卻不大手大腳之人屬實(shí)少之又少。

    奚蕊有些難為情，雙手捧起茶盞，斂著眸低道了聲：“......娘娘當(dāng)真是折煞臣婦了?！?br/>
    林知眠掩唇而笑：“蕊蕊切莫小瞧自己，你許是不知，那日太皇太后宴會(huì)之后，京都大小世家的小姐夫人們皆開始效仿于你，若本宮沒記錯(cuò)，外頭那叫琉璃閣的胭脂鋪?zhàn)舆€新研制了許多胭脂口脂，說是國公夫人曾用，標(biāo)價(jià)頗高，宸妃前幾日還派人出去搶買，用光了例銀，還找本宮哭訴呢。”

    “......？”

    琉璃閣，用她當(dāng)作噱頭，圈銀子。

    這是奚蕊抓到的重點(diǎn)。

    難怪前幾日阿沐說自己被諸家貴女推崇，她初時(shí)只當(dāng)是玩笑，沒想到還真有這樣一回事。

    只是......既然是自己被推崇，為何她什么好處都沒得到？？

    當(dāng)然這些話她是不可能說出來的。

    奚蕊依舊笑著，隨意道了句：“可這樣高的溢價(jià)，豈不是同娘娘想推崇的勤儉節(jié)約背道而馳？”

    聞言林知眠嘆了口氣：“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本宮雖掌管后宮，卻也無法插手這些小事，諸家大臣世爵有些自己的產(chǎn)業(yè)余銀頗多，本宮無權(quán)干涉?！?br/>
    奚蕊聽出她言語之中的無可奈何，不知怎得忽然想到這次南下遇到危機(jī)時(shí)所聞所見。

    看她擰眉，林知眠又道：“蕊蕊莫要想多，我等只需做些力所能及之事便好，這次除夕家宴遠(yuǎn)在南平城的南平王會(huì)協(xié)同南平郡主一道歸朝，雖說以節(jié)儉為主，但也不可失了威儀?！?br/>
    “南平王？”奚蕊眨了眨眼，“可是那位數(shù)十年都未歸京的王爺？”

    林知眠頷首：“正是那位。”

    南平王在十年前便離了京都，輩份上算是裴云昭的皇叔。

    “那位郡主......”

    奚蕊蹙起眉，這稱號(hào)好生熟悉。

    忽地腦中靈光一閃，她想起來了。

    南平郡主裴青煙，同祁朔算青梅竹馬，自是后來隨父去了封地，算是有緣無份。

    竟然是她......

    “青煙曾與本宮一道在國子監(jiān)研學(xué)，說起來也有數(shù)十年未見了?！绷种邤恐?，雖然依舊笑著，笑意卻并未達(dá)眼底。

    只是奚蕊沒有察覺到。

    國子監(jiān)能收女子本就是破例，她曾因林知眠入了國子監(jiān)驚嘆不已，卻不曾想，這位南平郡主也......

    內(nèi)心開始泛起莫名的酸意，接下來的幾番對話她都有些心不在焉。

    后來，她們又就宮宴與南下之事聊了許久，直到日薄西山。

    “啟稟貴妃娘娘，國公夫人，國公大人在宮門等候已久?！?br/>
    快要到了宮門落鑰之時(shí)，林知眠看了看外頭的天色方知已經(jīng)時(shí)辰不早。

    “蕊蕊同玄羿當(dāng)真是難舍難分?！?br/>
    她的打趣使得奚蕊紅了臉：“娘娘別取笑臣婦了?！?br/>
    卻不想她這反應(yīng)引得林知眠笑意更甚。

    奚蕊滿臉窘迫地告了退，直到離了長秋宮一番距離才逐漸平緩那急促的心跳。

    只是剛到那宮墻之外，好不容易平復(fù)下去的悸動(dòng)便又再次復(fù)返。

    只見落日余韻將男子的身姿在地面拉出長長的剪影，稀薄橙黃的光暈籠罩著他那棱角分明的容顏宛若神忯。

    她愣了片刻，隨即揚(yáng)起唇角，揮了揮手:“夫君！”

    祁朔負(fù)手而立，眼瞧著小姑娘提著裙擺小跑而來，淡漠的瞳色染上笑意。

    忽而余光掃到不遠(yuǎn)處的一抹身影，他眼神稍凝，在小姑娘即將站定身前時(shí)長臂一拽摟入懷中。

    奚蕊被拉得猝不及防，腰身被人掌住，熟悉的氣息使得那揪緊的心口瞬間松懈。

    不遠(yuǎn)處剛下職的沈曜將將抬頭便見了這樣一幕，他愣了愣，猝然對上男子掃視而來的銳利視線。

    胸腔收緊，他下意識(shí)抱手作揖，卻在再次抬眸時(shí)再也不見了眼前兩人的蹤影。

    “寂之，還在這里做什么，不怕夫人家中等急？”

    同僚的呼喚忽然自身后傳來，沈曜驀地驚醒，扯動(dòng)唇角，禮貌頷首:“這便回了?！?br/>
    ……

    坐在馬車中的奚蕊攪動(dòng)著手指，窗簾因著風(fēng)動(dòng)時(shí)不時(shí)地飄起，她呆呆地看著外面人來人往，心里卻糾結(jié)異常。

    她不可抑制地想到那個(gè)存在于旁人訴說中的南平郡主裴青煙，又覺得是自己庸人自擾。

    可就是忍不住在心中對比……

    突然馬車一個(gè)顛簸，她身子傾斜，又被人扶住了肩膀。

    “在想什么？”

    男子的聲音在頭頂響起，手掌微收將她拉過靠在懷里。

    “我在想……”奚蕊眼簾上抬，瞧著他鋒利的下顎，怔忪片刻，話到嘴邊卻又變了味。

    “在想當(dāng)初在景州，倘若沒有你，便也沒有我了?！?br/>
    語畢，祁朔眉頭擰住，剛想開口，驀地脖子一緊，小姑娘摟住了他，眉眼彎彎:“不過沒有這個(gè)倘若，我知道你一定會(huì)來的。”

    掌著她后腰的手掌收緊，他喉結(jié)滾動(dòng)，卻又見她慢慢變了臉色。

    “但……也不是所有人都有我這樣的好運(yùn)?！鞭扇锼砷_了他，坐直了身子，想起了方才和林知眠聊過的另一些事。

    “從前我覺得自家窮困潦倒，旁的大臣家小姐一個(gè)個(gè)都比我富裕，可是現(xiàn)在看來……似乎大部分人過的都還不如我?！彼龂@了口氣，“當(dāng)真是民生艱苦。”

    “何時(shí)這樣有覺悟？”忽而男子低笑一聲，隨即頭頂被揉搓兩下。

    “……？”

    奚蕊不滿地躲開他的□□，撅唇:“我一直都很有覺悟！”

    瞧著她那氣呼呼的小臉，祁朔不由得想到了先前種種摳門行徑，但笑不語。

    “我是真的覺得……”

    “會(huì)好的。”

    他握住了她的手，指尖摩挲過她細(xì)嫩的掌心，穿插而過，十指交握。

    祁朔俯視對上小姑娘瀲滟波光的杏眸，悸動(dòng)燃起，他俯身吻了吻她的額，又重復(fù)了一遍:“一切都會(huì)好的?！?br/>
    因?yàn)?，他們一直在做這樣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