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漫不經(jīng)心地沿著人行道緩步而行。這城市的變化太大,舊貌新顏,我都不能分辨出來了。
“余韻裊裊”的霓虹招牌,爍爍發(fā)光,這時候閃進我的眼里。
我信步走進去。
所有的裝潢都沒變,只是外面增加了彩色霓虹燈。但是生意似乎不是很好,偌大的廳里空無一人。
“您好!請問幾位?”服務員懶懶地上前來問我。
“一位,給我上一壺‘狗牯腦’?!蔽译S意撿了個靠窗子的位置坐下來。
服務員很為難的看著我,說:“真抱歉!這茶我們這兒很久都不賣了。”
我微微有些吃驚,一直以來,“狗牯腦”茶的進項羅研皓都有寄給我?。?br/>
“那給我上菊花茶吧!能麻煩你把你們經(jīng)理叫來嗎?”
“我們經(jīng)理嗎?小姐您貴姓?。俊彼t疑著,半天沒挪動腳。
“哦,你就說他一個老朋友來看看他吧!我姓葉?!?br/>
“好的,您請稍等?!彼@才噔噔噔跑到樓上去了。
過了一會兒,她又噔噔噔跑下來,“呃,小姐,我們經(jīng)理說他不在?!?br/>
“我能上去看看嗎?”
“這個……您似乎不必問我?!?br/>
我起身上了二樓,順利地找到了經(jīng)理室。
推開虛掩著的木門,進入眼簾的是一派狼藉。紙張漫天飛舞,許多東西都散落在地上。
我一走,不小心踢到一個啤酒罐,發(fā)出沉悶的咣當響。
羅研皓衣衫不整,醉醺醺地倒在沙發(fā)上,仿佛將所有的事都置身事外了。是什么,讓這個意氣風發(fā)的男人,變成這個樣子?我想,只有一個原因。
“羅研皓。”我輕輕推了推他。
“唔!”他醉眼迷離地睜開雙眼看了看我,翻身睡去。
“羅研皓,起來!”我提高了聲音。
“丹丹……?!彼毓緡佒?。
看來今天他是爛醉如泥了,再問下去也不是辦法,嘆口氣,撿起掉在地上的外套給他蓋好,我走出了“余韻裊裊”的大門。
“葉小姐!葉小姐!”身后傳來一疊聲的喊聲。
我詫異地回過頭,剛才那個女侍者追了出來。
“我們經(jīng)理他……?!彼杂种?。
“嗯?”我一頭霧水。
“他其實是,是因為……?!?br/>
我明白她想說什么,微微一笑,這女孩其實挺不錯。
“是因為他女朋友?”
“嗯!”她用力點點頭,“她走了之后,羅經(jīng)理就一直這樣了。”
“我明白了。等羅研皓清醒一些,就告訴他過來找我吧,他應該知道我住哪里的。”
“好的。葉小姐再見!”她歡快地搖搖手,轉(zhuǎn)身走了。
走了幾步,又轉(zhuǎn)過身來,“我叫小蔓,可以叫你靈姐嗎?”
得到我的答復后,蹦跳著進去了。
好單純的女孩啊,心事都寫在臉上。那么急著替羅研皓解釋,一顆心怕是都在他身上了。
當年的我,是不是也和她一樣呢?云,我那青澀如詩的少女情懷,你一定都清清楚楚吧?
我又走到了原來的余宅,但是昔日的“古堡”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棟三層的西式花園洋房。隔著高高的鐵質(zhì)籬笆墻,我看見里面是修整得井然有序的草坪、花圃、樹木,完全不同于當時的風格了。
看來,余霆鈞不打算再回到這里了。
這些年,我一直不間斷地問羅研皓,余霆鈞的下落,我一定要將受到的恩惠,一分不少地還給他。
可是,羅研皓不說,咬死了不松口。
現(xiàn)在,我得到了云的所有財產(chǎn),加上賣掉那套房子的錢,除去還給余霆鈞的,夠我和念兒生活許多年了。
而且,念兒大了,我也該找份工作,當是打發(fā)時間也好,當是貼補家用也行。
回到家,卻意外地看見了一個人。他站在小區(qū)的門口,看來等候多時的樣子。
看見我慢悠悠地走過來,他激動地迎上來,“葉靈!”
“是你?!蔽液敛惑@訝的樣子,讓他覺得很驚詫。
“你知道我來?”
“嗯,只要阿然知道我回來了,認識我的人都會知道的?!?br/>
這個人,就是徐子鑒。那個說過,我像兔子般嫵媚的男人。他的身材已經(jīng)發(fā)福,還微帶著謝頂,我?guī)缀跻J不出他來了。要不是他喊我的話。
歲月太無情,時光在不知不覺中就把一個人滄桑了。
我突然有些不舒服,胃里像是吃得太飽,撐著了似的。
“找我有事兒嗎?”我繼續(xù)問道。
他有些泄氣,“不請我上去坐坐嗎?”
“真是抱歉了,家里沒人,灰塵又多,不是很方便。改天請你喝茶吧!”我微微蹙眉。
“不如現(xiàn)在去吧!我們太久沒見面了?!彼鼻械卣f著。
“……好吧!去哪兒?”我不想他覺得我不近人情,終是答應了。
他招手攔了輛才出租車,車子七拐八拐,來到了一家位置比較偏僻的咖啡廳。
他不會有什么企圖吧?我隨他走進咖啡廳,心里惴惴不安。希望我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請坐!”他替我拉開椅子。還是和當年一樣有紳士風度啊。
“呃,文蘭還好嗎?”
坐下后,我迫不及待地先開口。
“她?”他沒料到我會這樣問,有些意外般的吶吶,“挺好的?!?br/>
“你們有孩子了吧?男孩還是女孩?幾歲了?叫什么名字?”我盡量沒話找話說。
“女孩子,四歲半了,叫徐巧?!?br/>
“挺好聽的名字呢,改天我上你們家看看她去?!?br/>
“是嗎?你喜歡聽?”
我點頭。
“這個名字,有它的深意?!?br/>
“什么深意???你們這些搞文學的,總是很喜歡富有寓意的東西,連名字也不放過。”我笑笑。
“取靈巧之意?!?br/>
我的笑,凝結(jié)在嘴邊。
還是放不下嗎?
“這個,文蘭取的嗎?”不知道,文蘭會怎么想?
“不是,是我取的,文蘭不喜歡這個名字。”
不喜歡你就別取就好了,什么亂七八糟的呀!我心里暗暗嘀咕。
“沒什么事,我就先回家了?!蔽彝谎垡豢跊]動的咖啡,有些后悔出來了。
“葉靈,這些年你都在哪里?過得好嗎?一直音訊全無,知不知道我很擔心?”
我躲閃著他灼熱的目光,“呃,不用擔心,我過得很好,我只是回家了?!?br/>
“那也不應該一個電話都不打啊!你一個人,該怎么生活!”
“我不是一個人,我有一個孩子,快五歲了?!蔽业尿湴粒诖丝桃挥[無余。
“你都有孩子了?”他的眼光黯淡下去,“是曲凌云的吧?”
“是的。”
“可是,我聽說,聽說他已經(jīng)……?!?br/>
“他已經(jīng)不在人世了,我這次來,是為了他的后事而來?!蔽抑毖圆恢M。原來我在別人面前,能這么自如地看待云的離去。
“那,以后你要怎么生活?一個女人帶著孩子,很艱難的?!?br/>
“那是我的事,謝謝你的關心?!?br/>
我從來不覺得,帶著念兒是一件很艱苦的事情。現(xiàn)在不會,以后也不會。
“可是你還年輕,就算有了一個孩子,你看起來依然美麗,不應該被孩子拖累。”
這時徐子鑒的手機響了,他壓低聲音,簡短地回答了幾句,掛斷。
“是文蘭打的吧?時候不早了,該回去了?!?br/>
他尷尬地笑了笑,“那我先走了,改天再見吧!”結(jié)了帳,一聲不吭地走了。
留下我,在椅子上又發(fā)了好一會兒的呆。
念兒,他該想媽媽了吧?原計劃一個星期左右回去,誰知拖延了好幾天。我已經(jīng)歸心似箭。
一進門,我就甩掉鞋子,光著腳踩在地板上的感覺真是舒服!正打算洗澡然后睡覺,門鈴響了。
抬頭看看墻上的鐘,剛好十一點。剛要開門的手有些遲疑,誰會在這個時候來找我呢?
“葉靈!開門!是我,羅研皓?!蹦侨烁纱嘣陂T外大聲叫了起來。
羅研皓!他這么快就來了。
“怎么,酒醒了?”我調(diào)侃地笑著,把他請進來。
他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凌亂的頭發(fā),在沙發(fā)上坐下了。
“抱歉啊!”
“沒關系?!苯o他倒上一杯茶,“這里只有這個。”
“喝什么無所謂的。葉靈,你什么時候來的?”
“來了有好幾天了,太忙,就沒有去找你。”
他點點頭,“我……?!?br/>
“我可沒有探聽別人**的意思,你別誤會?。 ?br/>
他擺擺手,“我不是這個意思,其實也沒什么大不了的,我女朋友走了嘛!”
“沒什么大不了?那誰天天借酒澆愁啊?”
“呃,只是剛好被你碰見而已?!焙?,他還死鴨子嘴硬。
“羅研皓,本來我是無意去碰觸你的傷口的。但是,看你這么憔悴的樣子,我有幾句話想說出來?!?br/>
他看著我,靜靜等著我說下去。
“你女朋友,是一個很喜歡被人呵護,被人寵愛的人,受不得你的冷落,這在我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我就能看出來。你想過沒有?她為什么要走?她真的舍得離開你嗎?”
“也許你認為這沒什么大不了,也許,就是你這種無所謂的態(tài)度,才讓她離開的?!?br/>
“可是,她為什么從來都不說呢?連這次離開我,都是沒有只字片語,悄悄地走了?!?br/>
“可能她想給你一個意外,也想考驗一下你。但是,你的表現(xiàn)如此糟糕!”
“我的表現(xiàn)?”他沉思著。
“去找她吧!看得出來,她不是這么容易就放的下一段感情的人,更何況,她是愛你的。”
“可是,她也未免太任性了,一走就是一個多月?!?br/>
“是受了你的冷落,才會難過的。她在等你先開口?!?br/>
“你怎么會知道?你和她,是朋友嗎?”
我微笑著,“她是你的朋友,當然也是我的朋友?!?br/>
事實上,我什么也不知道。
離開自己喜歡的人,不外乎如此,萬變不離其宗,所有的愛情,都是這么兜兜轉(zhuǎn)轉(zhuǎn),纏纏繞繞。
“你知道她會去哪里,是嗎?”
他點點頭。
“那就好,我要睡了,明天再見吧!”我下了逐客令。
把房子托給中介公司出售,我誰都沒有驚動,捧著云的骨灰盒,踏上了返回的火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