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極遠處的月臺之上,有一行人緩緩走來,為首的少年瞧來不過十四五歲,面容卻深沉肅穆地令人不敢以年輕而輕忽。他身旁站著一名青年,一身鮮紅的勁衣,頭戴著寶冠,與少年的沉重模樣不同,他嘴角微微泛著笑意,右手修長的手指輕輕地摩挲著一枚金帶扣,笑容之中帶出些意味深長。
“月翎,何令那處,大概能有多少?”少年問青年。
這被叫做月翎的青年微微一笑,道:“他曉得為殿下效命的好處,愿讓出三成利息,一季約有十萬貫?!?br/>
“十萬……十萬……”少年若有所思,隨后道:“若是依月翎之前所想,這十萬也不過杯水車薪。”
月翎又笑,一縷穿過重鑾飛檐的晨光照射在他的面上,才令人看清原來這青年的面容竟有傾城之美,瑩白的肌膚在晨曦之中,似透明的美玉一般,眉梢眼角,具是風流,莫說女子,便是男子也會為之神魂顛倒。
“殿下,凡事不可過急,除了何令,這富可敵國的富賈豪商,可是多不勝數(shù)?!?br/>
少年微微松了眉頭,一雙漆黑的眼眸盯著那些列隊入朝的大臣,道:“的確,這事不急?!?br/>
月翎又道:“殿下,滇南之事,已經(jīng)令陛下不勝煩憂,殿下東宮之尊,當為陛下分憂?!?br/>
少年轉(zhuǎn)頭看著他,有些疑惑,道:“大軍才去滇南不久,未曾有勝負消息傳來,楚先生不是說我暫且不可插手,未免陛下不快?!?br/>
月翎一笑,伸出手去捉著少年的手,他的手纖長、柔軟,還微有些涼意,少年的手溫熱厚實,被他這樣握著,肌膚相觸之時,霎時就激起了心中的異樣情緒,少年立刻反客為主,緊緊扣著月翎的手指。
“大軍入滇,已經(jīng)兩月有余,明面上沒有消息,便是沒有什么好消息,昨夜陛下召見定國公、安國公、參候等人在清華殿,子時不散,今日又開大朝,正是殿下為陛下分憂的好時機。”
少年深深地吸了口氣,面上有些愁容,猶豫了半刻才道:“那……我該如何?”
月翎道:“誠國公自關(guān)南一役斷了雙腿,其子江昱,卻有悍勇,亦有忠勇家將,殿下可使之?!?br/>
“江昱。”少年喃喃。
月翎微微躬身,“殿下,該進殿了。”
少年松開月翎的手,整整衣衫,闊步向泰元殿走去。
月翎依舊站立在原處,看著少年的背影,瞇起了一雙鳳目,隨后,他的目光越過朝臣的長隊,越過空闊無邊的廣場,停留在那城墻之上羸弱如絲的蒼白女子,看著她的衣衫似要飛去的羽翼,一瞬間,面容竟如鬼一般蒼白。
“月翎……”阿音也看見了那個紅衣似血的青年,口中吐出他的名字,沒有任何的溫度。
午夜,永巷深處,霑臺坊榭的水亭之中,點著數(shù)盞明燈,琉璃明瓦,熠熠生輝。
阿音赤足,伸腳入水,勾起一叢水花,驚飛了水邊流連的螢火,她吃吃一笑,一縷若有似無的香氣自身后飄來,阿音閉目,輕輕一嗅,如似陶醉,纖手將凌亂的發(fā)絲向后撩去,露出半邊婀娜的脖頸。
她微微側(cè)頭,對著身后一笑,“繚陵香毒不死我,你又不長記性了,月翎?!?br/>
那一身鮮紅的青年緩緩走來,手中提著一只鎏金的鏤花香爐,正散發(fā)著絲絲縷縷的香氣。
“賤人,原來真是你,你竟不曾死?!鼻嗄昴恐杏锌坦堑暮抟?,如同兩簇熊熊燃燒的鬼火般,恨不得即刻索去面前女子的性命。
阿音又笑,笑得索然而蕭條,“是不是覺得這個世間真是不公平的很,不該死的人墳塋都無處找尋,該死的人,卻怎么都不會在眼前消失,比如你,比如我……”
“你還回來做什么?被你害死的人還不夠多嗎!”月翎的恨意在唇齒間徘徊,握著香籠提竿的手指根根發(fā)白。
“與你在這里的目的一樣?!卑⒁粽酒饋?,絲羅裙袂拖了一地冰冷的水。
月翎猛地拋開香籠,自袖中抽出一柄一尺見長的細劍,一手攬過阿音,那劍便橫在了她的脖頸,“我與你不同。”
阿音沒有反抗,任憑他將自己的咽喉劃出一道紅絲,只是泛唇一笑,“如果今日我死在你的劍下,也算是我的報應了……”
“你!”月翎緊緊捏著阿音的肩膀,幾乎要把她捏碎一般,阿音連眉頭都不曾皺一皺,依舊紅唇輕勾。
“你不配被我殺死!如果你有良心,早就自己死了?!痹卖釋⑺崎_,滿目頹然。
阿音仿佛同情地看著他,最后終于伸出手,輕輕撫摸著他那美若驚鴻的面龐,有些哀傷地道:“瀟江水畔,我便知道我們不會永別,月翎。”
月翎抬起頭,怔怔地看著她,猛地揮開她的手,冷笑道:“今日,你又想利用我做什么?”
阿音背過身,深深地吸了口氣,“我不想傷害你,月翎,這世上,我唯一不想傷害的人,就是你……”
“你……”月翎嘴唇顫抖,阿音的背影被月光披上了一層淡淡的光輝,那半透的衣衫隱現(xiàn)著后背那斑斕的花繡,顯得旖旎而多情。
他猛地自后背抱緊了阿音,在她耳邊恨聲道:“你還要來奪去我什么東西?果兒被你害死,我卻不能為她報仇,我殺不了你,我下不了手殺你,你可以遠遠的離開,可以死無葬身之地,但你為什么還要出現(xiàn)在我面前,賤人!賤人!”
阿音被他噴薄的溫熱鼻息撩地耳后發(fā)癢,情不自禁地偏了偏頭,月翎的雙臂卻如鐵鉗一般緊緊地箍著她,半分不容她逃開,“為什么你還活著……為什么……”他的話語之中,濃重的悲傷幾乎能將阿音淹沒,她的面容背對著光明,隱藏在一片暗影之中,令人瞧不出半點心緒。
“你就當,這是命運之惡吧……”阿音話音有些闌珊。
“命運……命運……哈哈哈”月翎笑得凄惶無比,他掰過阿音的身軀,死死地盯著她的面容,“果兒不該是這般的命運,郡主,你知道嗎?我常常夢見她,夢見她一身是血,看著我默然無聲地流淚,我卻半點不能將她解救出那險惡的命運?!?br/>
阿音撇過臉,月光將她的面容勾勒地別樣哀傷:“月翎,這世間,只有我與你同仇敵愾,我需要你幫忙?!?br/>
“嗬,嗬嗬……”月翎譏笑數(shù)聲,“幫忙,你想我?guī)湍阕鍪裁???br/>
阿音道:“我需要你去一趟玉明洲……給少司命帶個口信……”
月翎冷冷地看著她,道:“說什么?”
阿音望著天際的一輪孤月,夜風帶來絲絲縷縷的梔子花香,她耳旁的明月珰輕輕搖擺著,“你告訴他,這個天下,還遠不曾風平浪靜,如果他想儷人遠離中原的戰(zhàn)火紛爭,那么,不管是鄭昭,還是明曄,他都不能相信?!?br/>
月翎臉色鐵青,死死地盯著阿音,“明曄?”
阿音又輕道:“明曄自武南起家,他不會任由故地落入鄭昭的手中而無動于衷,我不知道賀則究竟為誰所助,如今想來,能在這一灘渾水之中摸到最大的好處的人,只有明曄。”
月翎看著她孤瘦的臉龐,問道:“那你呢?你有什么目的?”
阿音眼中點點的光輝,不知是燭火,還是她心中的火焰,“我在還一個人情,公羊君曾幫過我?!?br/>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月翎忽然大笑,笑不能止,他猛地舉手,狠狠地扇了阿音一個巴掌,“你又在同我說謊了?!?br/>
阿音沒有躲避,生生承下他這個巴掌,嘴角緩緩流下一線紅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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