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作頭目見右丞相一臉不滿意的樣子，登時嚇得又一哆嗦，忙言道：“不是，不是，還有......唔，其實小的是想說，這廣東經(jīng)略馬儉之所以能以武臣之身執(zhí)掌一路，據(jù)說是因為背后有大賢指點之故也?！?br/>
    “大賢？”伯顏和眾官皆感驚訝。

    細作頭目不敢賣關(guān)子，趕緊又說道：“不錯，據(jù)說此人便是新上任的梅州知州卓飛。”

    “卓飛......梅州知州......莫非是那個少年郎？”藍衫文士驚訝的問道。

    細作頭目點點頭，言道：“回張參政話，正是那位少年知州也。唔，據(jù)小的麾下耳目回報，此子來歷神秘，自稱乃蕉嶺隱士，出山未久便名噪梅城，得時任廣東經(jīng)略副使的馬儉青睞，義結(jié)金蘭，未幾日，又因獻販彩攬財之計有功，由白身擢為知州，而馬儉亦因此功而得晉正使之位也。”

    參政，全稱參知政事，而細作頭目口中的這位張參政，那可不是一般人，不得不說也。

    話說這位藍衫文士模樣兒的人，姓張名惠，字廷杰，成都新繁人，乃宋尚書右仆射張商英之裔孫。其十四歲時，蒙軍入蜀，俘其至杭海，也就是今天的杭愛山。張惠在杭海居住數(shù)年后，盡通諸國語，丞相蒙速速愛而薦之，得以入侍忽必烈的籓邸，也就是說忽必烈還是藩王的時候，他就跟在身邊侍奉了。

    張惠為人謹慎機敏，忽必烈喜，賜名兀魯忽訥特。至忽必烈繼位后，授燕京宣慰副使，此后所至之處，皆有能聲，是以一路高遷，進中書右丞，正二品，位列宰執(zhí)。

    值得說明的是，張惠這中書右丞一職，并不同于伯顏的中書右丞相，而是低了兩級的官職。因為元朝的中書省，理論上以中書令為最高長官，但此職一般由皇太子擔(dān)任，賜銀印，會決庶務(wù)。然此職不長設(shè)，元朝自始至終，也只有四位皇太子擔(dān)任過此職，而且多不理事，僅僅是象征性地掛名而已。

    所以中書省實際上是以右丞相和左丞相總領(lǐng)政務(wù)，兩者皆是正一品，也賜銀印，居令之次，統(tǒng)六官，率百司。若中書令缺，則總理省事。再者，元以右為尊，右丞相和左丞相雖然官職相同，但右丞相的地位要略高，這點兒與前代不同。

    丞相之下，還設(shè)平章政事四員，從一品，掌機務(wù)，凡軍國重事，無不由之。

    接下來才輪到中書右丞和中書左丞，皆為正二品，輔宰相裁成庶務(wù)，號左右轄，有點兒丞相助手的意思。

    伯顏帥師伐宋后，張惠受詔命主其饋餉，凡江淮錢谷皆由惠領(lǐng)之。也就是說忽必烈命令張惠掌握江淮的全部錢糧，來為伯顏的南征大軍提供后勤保障工作。

    而待宋帝開城拜降后，伯顏自押宋帝北還，命張惠居守臨安?？蓮埢菰诖似陂g，未得上命，便擅開府庫。伯顏得知此事后，便馬上稟告給了皇帝忽必烈，于是忽必烈便下詔給左丞相阿術(shù)和平章政事阿塔海去責(zé)問此事，并將張惠征還京師論罪。

    不過作為忽必烈的心腹親信，張惠雖因此事獲罪，但并未受到太多責(zé)難，而僅是降官一級為參知政事，并留任于京罷了。至于其此次隨伯顏再回臨安，并非任職，而是為了交割一下錢糧賬務(wù)，待完成后，還要返京的。

    可是，雖然張惠被罷了中書右丞之位，但是旁人并不敢因此而看輕他，因為大家都知道，犯下如此逾越大錯，若換了旁人的話，那恐怕是已經(jīng)下獄斬頭了，而張惠卻只是降官了事，這便足見其簡在帝心，想來起復(fù)也不過是在旦夕之間的事兒罷了。

    至于伯顏，其與張惠并無私怨。相反，兩人搭檔的還極為默契。而此次張惠犯錯，伯顏也是不得不親自稟告給皇帝知道，否則一旦被人因此攻訐，反更不美。

    總而言之，張惠都是個重量級的人物，這也是他為何能在伯顏面前隨口插話的原因。而伯顏也相當看重張惠，這一來是因為其帝眷甚隆，值得結(jié)交；二是因為其長于政務(wù)，精明強干；三來則是因為張惠身為南人，卻死忠于元廷，用其可大安南人之心也。

    言歸正傳。當張惠聽了細作頭目的回答之后，更感驚異，忍不住又言道：“如此說來，此子恐有實學(xué)，而非攀附之流也?！?br/>
    正所謂“成名非僥幸”，想此子年紀輕輕，卻能在數(shù)月之間一躍而登高位，若沒點兒真本事，怕是不行的。

    伯顏想到此處，于是也點頭同意張惠的觀點，又淡淡言道：“就算此子賢達，那也不過是個小小的知州罷了，于大局何異，爾特意提及此人，莫非因其有何不妥么？”

    “啟稟右丞相，自從此子上位后，梅州的訊息就徹底斷絕，而嶺南之地，尤其是廣東經(jīng)略司轄下循、潮、惠三州，未幾便如梅州一般地斷絕消息。而小的新遣細作無數(shù)，可一入嶺南，便少有消息，不知所蹤。不過還好，前兩日總算有一細作自海路傳回了訊息，言廣東轄境內(nèi)，自兩月前便開始大肆捕殺我方細作，凡有飼鴿飼鷹者，皆先投獄待甄。而鄰里之間又以保甲之制與重賞并行，客棧車店亦立冊派員嚴查，凡身份存疑者皆捕。而今，廣東境內(nèi)，官道鄉(xiāng)路、渡口碼頭，盡設(shè)哨卡，甚至連穿山小徑都有當?shù)鼐氂屡挪?.....是以，猝不及防之下，我方細作暴露無數(shù)，而殘存者一懼其威，二來苦于聯(lián)絡(luò)中斷，是以不得不暫且蟄伏也！而據(jù)訊稱，正是那少年知州獻策于經(jīng)略，方有此禍矣！”

    眾人聞言，皆是面面相覷，而伯顏和張惠的神情也越發(fā)地凝重起來。打擊敵方密探的行為不稀奇，但是能打擊的這么徹底就很稀奇了，因為這不光是立法嚴查就能辦好的事兒，而是需要大量人力物力來支持的，說白了，就是要花錢，很多很多的錢。

    平心而論，伯顏覺得自己寧可投入這么多錢來多派密探細作，也不愿花這么多的錢去打擊對方的密探和細作。因為在伯顏和張惠看來，打仗這東西是要靠實力的，而行軍則是要靠斥候來引路的，至于細作這種東西嘛，整日里鬼鬼祟祟的好不猥瑣，雖也可探聽敵情敵態(tài)，干些行刺破壞的勾當，但這也只不過是為戰(zhàn)之輔，絕對不是什么不可或缺的關(guān)鍵。

    說白了，那其實就是看不起。因此，就算廳中跪著的這個細作頭目統(tǒng)帥著遍布于宋境內(nèi)的近三千名細作，但在伯顏的眼中卻還是個可以隨意生殺予奪的角色，甚至，伯顏都懶得去記一下他的名字。

    可是，自從呂師夔部不知所蹤后，伯顏和張惠乃至其余諸將，忽然都意識到這些細作也不是全無用處，而伯顏最近兩個月更是有種成了瞎子和聾子的感覺。這種感覺，前所未有，著實令他日日心煩意亂，頗有些抓狂。

    “右丞相，此子耗費偌大力氣斬斷吾等訊息，乍看之下得不償失，可如今，似乎已現(xiàn)其威也?！睆埢蓊H有些感慨。

    伯顏亦有同感，望了望階下跪著的細作頭目，忽然覺得自己對這種人也該恩威并施才對，因為就算是雞鳴狗盜之徒，亦有其用。再說了，這細作頭目掌管著天下細作，牽連繁雜，雖然辦事不利，卻也不是說換人就能換人的。

    “早春猶寒，總跪著也是不妥，你且起來回話，唔，本相記得你姓王，好像是河?xùn)|人氏，不知確否......”

    位高權(quán)重，且一直要砍了自己腦袋的中書右丞相忽然變得和顏悅色起來，而且還能記住自己的姓和籍貫，這份殊榮，實在讓細作頭目感激涕零，心中將卓飛的祖宗十八代都謝了個遍。

    咦，你問他為何不謝伯顏而謝卓飛......呵呵，這事兒還不是明擺著的么，若不是丞相對卓飛此人感了興趣，若不是因那少年知州切斷了嶺南信道，那又怎么會顯出咱們往日的功勞呢！嗯，切得好，雖說此次廣東境內(nèi)的部屬十去其九，損失慘重，但若能因此而得以重視，那這些兄弟也算是死得其所了！

    細作頭目雖然在伯顏這些大員面前總是一副誠惶誠恐，戰(zhàn)戰(zhàn)兢兢的模樣兒。但是，能統(tǒng)領(lǐng)天下三千細作的人，那絕不會是泛泛之輩。而這種人，多半是些陰鷙狠辣，圓滑機敏之輩，當然能明白右丞相為何會突然對自己稍假辭色，所以他這心中自然也無半點兒的感激。

    以前視老子如草芥，對老子呼呼喝喝的，還動輒以性命相脅。直至今日，才總算是察覺到了老子的好處，才對老子和顏悅色起來......哼，這老王八蛋當真不是個好東西。

    細作頭目心中腹誹不已，可面上卻絲毫不敢顯露出來，更不猶豫，連忙伏地叩頭，狀似感激涕零地言道：“右丞相竟還記得小的籍貫，不錯，小的姓王名吏，差吏的吏，正是河?xùn)|潞州人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