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自出了紫微城，楊青邁步走過天津橋匯入人群，再穿過兩條街便到了洛陽城西一處幽靜街區(qū)。

    這片地界少有商戶行人，四下建筑盡是高門廣戶。

    所居住者不是富商巨賈，就是洛陽城如今的實權(quán)人物。

    元文都等一眾人也大都居住在此。

    走不多久，他在一處高懸魏國公府匾額的門前停下。

    魏國公乃是李密早先歸降洛陽時，楊侗給他的封號，如今仍然保留。

    楊青誅除王世充后，李密安坐府中，明面上已經(jīng)不問軍事。

    國公府守門的家丁有別于其他府邸，名為家丁，卻仍舊穿著一身皮質(zhì)軟甲。

    一見楊青，立刻有兩人打開大門跪地叩拜，另有兩人行禮后便匆匆跑進門內(nèi)通傳消息。

    因此當楊青越過前院時，李密已經(jīng)先一步出門迎接。

    “臣李密，叩見皇上。”

    “起來吧?！睏钋鄵]袖將他托起，當先朝前走向迎賓廳堂。

    李密起身跟上，四下里自有家仆往來奔走，奉上瓜果香茗。

    在廳中分主次落座，楊青對李密笑道：“聽說你在家休養(yǎng)一個月，又閉門謝客，怎么？怕我起疑心？”

    自從那天乾陽殿對答之后，李密對瓦崗軍徹底放手不再過問，只留王伯當徐世績等人在軍中，自己則徹底蟄伏，淡出洛陽權(quán)力圈。

    但對于楊青，他反而比常人更加關(guān)注。

    所以聽他直言不諱也不意外，只恭敬說道：“皇上威德廣布，洛陽如今無人不服，豈是區(qū)區(qū)微臣可以動搖？

    微臣閉門不出，實則是在思慮過往種種，反省己身。”

    “你不用這么小心翼翼，敢留你在洛陽，自然有我的道理。”楊青看了看桌上精致的點心：

    “今天來是知會你一聲，明天我要去長安走一趟。如果洛陽有變，元文都找到你時不用有所顧忌，可以放手去做，一切以穩(wěn)定為主?！?br/>
    “長安？”李密眼神微不可察的閃爍兩次，隨即皺眉道：“不知皇上打算帶多少人去？”

    “就我自己?！?br/>
    “此舉不妥?！鄙裆欢ǎ蠲苷溃骸盎噬衔涔ψ拷^，但身份敏感，此時去長安大為不妥。

    臣聽聞昨日李秀寧來洛陽有意勸降被皇上婉拒，但李世民平定西秦，關(guān)中勢力已在西北連成一片。

    可以預見李唐下一步必然南下，而洛陽正是首當其沖。一旦李世民領(lǐng)兵來攻，洛陽危矣。”

    楊青眼中閃過青色芒影，點頭笑道：“所以我才來對你委以重任?！?br/>
    “我？”李密失笑道：“微臣如有那等威望，又怎會困居府內(nèi)？”

    話剛出口，他猛地一怔，心中一片茫然。

    “不需要你威望壓人。”楊青毫不在意搖頭道：“裴仁基等人都是沙場宿將，這你該比我明白。

    只是若論謀算還要差你一些，他們拿不定主意時，你可代為主持大局?！?br/>
    李密轉(zhuǎn)瞬間已從方才懵懂狀態(tài)脫離，聞言小意答道：“名不正言不順，且不說他們，只是元丞相恐怕也不會讓我插手軍務(wù)?！?br/>
    “我自有安排，你到時照做就是了。”

    “微臣領(lǐng)命。”頓了頓李密接著說道：“不過皇上至少帶幾個隨行之人，若真有變故，也方便通傳消息?！?br/>
    “也好，你讓沈落雁安排吧?！?br/>
    “是?！?br/>
    沈落雁在瓦崗做軍師多年，專司情報刺探，這方面的事顯然她最為合適。

    正事說完，楊青輕咳一聲又道：“點心打包兩盒給我?guī)ё??！?br/>
    李密微一錯愕，隨即吩咐下人去辦。

    直到他拎著兩盒點心走遠，王伯當才從側(cè)面院落走出來。

    聽李密復述完對話過程，疑惑問道：

    “他這是要做什么？”

    “我也不知?！崩蠲軗u頭：“多半是靜極思動吧。”

    王伯當不忿道：“若要用我等，何不明言下旨，這樣私下使喚算什么？我們見不得人嗎？”

    “這個我倒是能猜到?！崩蠲苊嫔殴值溃骸八桥略亩嫉热俗钄r，想偷偷地走……”

    ……

    拎著食盒出了國公府，楊青沿路尋到玲瓏嬌住處。

    比起李密府邸，這里雖少了幾分威嚴肅然，卻整潔雅致。

    且距離皇宮不遠，環(huán)境更顯清幽。

    他走到近前還未敲門，兩扇門扉已自內(nèi)打開，露出玲瓏嬌淺紫羅裙的身影。

    小柔則抓著她群邊躲在身后，等看見楊青才滿臉喜色地迎出門外。

    玲瓏嬌疑惑道：“才聽說你昨日出門不歸，惹得朝臣勸諫，今天怎么又到我這兒來了？”

    “我要出趟遠門，有些話需要你轉(zhuǎn)述給元文都?！?br/>
    聽楊青解釋一遍，玲瓏嬌苦笑道：“你自己要偷偷去長安何必拉我下水？此事過后我豈不是要被說成放縱誤國之人？”

    “你在洛陽無官無職，怕誰說？”楊青把食盒遞給小柔，攬著她走進院中：“有我在背后撐著，誰又能治你的罪？”

    玲瓏嬌無奈道：“就知道跟著你早晚躲不開這一節(jié)……”

    等她關(guān)閉房門上來與自己并肩，楊青笑了笑問道：“培安呢？”

    “在房中練功，從昨天到這兒，幾乎就沒出過門。”

    兩人說話的工夫，房內(nèi)高培安已經(jīng)聽到動靜。

    待出門見到楊青時，立即上前跪拜：“徒兒見過師父。”

    “起來吧。”

    探手提起高培安，真氣在他體內(nèi)一轉(zhuǎn)就發(fā)現(xiàn)功候又有精進。

    “啊?！?br/>
    見了高培安，小柔把食盒打開，拿出里面點心遞給他，隨后又輕“啊”幾聲。

    楊青與玲瓏嬌不明其意，高培安聽了笑著向兩人解釋道：“姐姐嫌我練功太勤，沒陪她說話。”

    楊青聽完伸手在他頭上揉了揉：“我傳你的武功本來就有速成功效，加上你年紀又小，只要不徹底放下，與日俱增是水到渠成的事情。

    用功太過說不定會適得其反，多抽出時間陪你姐姐吧?！?br/>
    “徒兒知道了?！?br/>
    “瑜伽密乘你練得如何？”

    高培安聞言認真答道：“開始時只覺渾身酸痛，不見什么功效。不過從前天起我好像覺得自己睡的短了些?！?br/>
    “哦？”楊青來了興趣，接著問道：“你詳細說說?！?br/>
    “徒兒以往總要睡夠四五個時辰才會醒來，可從前天起只三個時辰就醒，而且精神比起往常還要好。

    昨天，今天也都是這樣。

    除此之外，我眼睛好像能看得更遠，聽得也更清楚，就連運氣行功也比過去更快?！?br/>
    楊青邊聽邊琢磨，《瑜伽密乘》本是xz密宗真?zhèn)?，金輪法王練了一輩子也只是初窺門徑，不能真正入門。

    就這樣還把腦門練癟了。

    但以他的天賦心性來說，這顯然不正常。

    沒有哪個門派會把一門永遠練不成的功法，當做寶貝一樣傳承下來。

    因此只能歸結(jié)于這門功法或許跟《先天功》一樣，已經(jīng)不適合在那個世界修煉了。金輪法王強練功法，導致腦門凹癟就是明證！

    至于原因是天地靈氣漸薄，導致時代越往后移，越難出高手還是其他什么，就不在楊青考慮范圍內(nèi)。

    總之金系武俠世界從前到后，由強轉(zhuǎn)弱是不爭的事實。

    而對于《瑜伽密乘》，楊青根據(jù)高培安所說猜測，很有可能是一門修煉自身神意的法門。

    通俗來說就是修煉強化精神，以期達到神念合一，外化神通的功用。

    說起來玄之又玄，其實但凡武者練氣有成，氣血充盈下都會或多或少反哺自身精神。

    使人變得耳聰目明，五感敏銳，思維迅捷，又或像徐子陵那樣產(chǎn)生不可言說的奇妙第六感應(yīng)。

    根據(jù)每人所練功法，達成的成就各有不同。

    像《瑜伽密乘》這樣的武學，楊青知道此方世界還有一門極為類似的功法，叫做《御盡萬法根源智經(jīng)》。

    楊虛彥日后就曾憑借此功，結(jié)合石之軒的《不死印法》創(chuàng)出《黑手魔功》，可在體外憑空凝聚巨靈之手，威力絕倫。

    這門功法乃是西域大明尊教的鎮(zhèn)教絕學，說起來還和玲瓏嬌有些關(guān)系。只是以她的身份，不能得到傳授而已。

    想到這兒他目光移向玲瓏嬌。

    “你看我干什么？”

    “沒什么?！?br/>
    玲瓏嬌一直沒跟他說過自己大明尊教的身份，楊青也從不提及。

    對于大明尊教的鎮(zhèn)派絕學他現(xiàn)下也沒有覬覦的念頭。

    因為僅以高培安初窺門徑的反饋，就可知《瑜伽密乘》潛力很可能還在《御盡萬法根源智經(jīng)》之上。

    雖然后者據(jù)說還有打開人體樊籠，啟迪智慧的玄妙功用。

    但《瑜伽密乘》第四重也號稱無窮無盡，永遠沒有盡頭一說。

    真到了那個境界，楊青現(xiàn)下也難以想象那會是什么樣的光景。

    想通其中關(guān)鍵，他又確認高培安腦門兒沒有變化。

    略感心虛地勉勵幾句，就任由他們姐弟兩人在院中說話。自己進了房內(nèi)找來紙筆書信一封，交代玲瓏嬌自己走后再給元文都。

    之后又陪幾人吃過午飯，被高培安纏著指點武藝，直待到近傍晚才從容離去。

    他漫無目的向城中緩行，不一會兒便到了洛陽城主街——定鼎大街。

    定鼎大街別稱天街，貫通洛陽外城郭與紫薇城，長八里有余，寬四十丈上下。

    大街兩側(cè)遍植櫻花，是當今世界上最早的櫻花大道。

    此時落日西斜，忙碌一整天的洛陽城，也隨著日落從天街開始逐漸放緩節(jié)奏。

    楊青在街邊隨著三五成群的人流沒走多久，遠遠只見沈落雁帶著羅士信迎了上來。

    “在外面就別拘禮了。”

    抬手止住想要行禮的兩人，他看向羅士信道問：“你不是跟裴將軍回去了嗎，怎么跟沈軍師在一起？”

    羅士信看向沈落雁，后者立即接口道：“是我找他來的?！?br/>
    說完她接著又道：“皇……公子此趟出行恐怕難得平靜，你武功蓋世不擔心自家安危，我一個弱女子總要有人護著才行。”

    楊青聽完心中微動，沈落雁自身武功不說，單論她手下那幫探子也都不是善男信女。

    真要找人護持，徐世績乃至王伯當才更合適。

    不過自己這次是偷偷出城，事后元文都知道此事，后果可大可小。

    她找羅士信，顯然是為了拉裴仁基一伙下水，為李密免去事后麻煩。

    “嗯……”想通此節(jié)，楊青目光轉(zhuǎn)向沈落雁：“消息沒漏吧？”

    沈落雁輕笑道：“公子放心，明日午時之前，元丞相都不會得到消息。只不過如何出行還需盡早定下。

    若是走水路，能沿黃河逆流而上的船只不多，且都不在近日出航。

    而走陸路，兩地相隔近千里，又難免辛苦一些?！?br/>
    楊青與師妃暄定的是一月之內(nèi)抵達長安，千里之遙于他而言不過三兩日的功夫，放開腳程還能更快。

    正想著是否要與沈落雁分道而行，忽見前方走來兩人。

    其中之一，正是喬裝假扮成“莫神醫(yī)”的寇仲。

    另一人卻不是徐子陵，一身商賈打扮。

    他心中一轉(zhuǎn)已明白兩人這是分道而行。

    寇仲找到洛陽首富沙家的關(guān)系，乘船去長安，徐子陵則另走別的途徑。

    “莫先生！”

    正與人低聲交談的寇仲聽人呼喊，抬頭見是楊青，頓時愣在原地。

    然而他只是一瞬遲疑，隨即便自然走上前拱手道：“楊大哥，這可真是巧了?！?br/>
    說著一拍旁邊那人肩膀笑道：“沙兄，這位乃是我大哥楊公子，與你一般都是我極好的朋友?！?br/>
    沙家作為洛陽首屈一指的大家族，對楊青顯然有些了解。

    寇仲旁邊叫做沙福的中年人從見到楊青三人開始，就兩眼發(fā)直，雙肩微縮，明顯是認出楊青身份。

    此時被他一拍，冷不丁打個激靈。又聽他一頓不著調(diào)的介紹，只能佯裝幸會地拱了拱手，哪敢隨便搭話。

    幾人中羅士信基本算是江湖小白，對軍中以外的事鮮少涉及。

    沈落雁也因寇仲惟妙惟肖的偽裝，一時不曾發(fā)現(xiàn)端倪。

    楊青則與寇仲心照不宣的假客套：“莫先生這是要到哪里去??？”

    寇仲出了名的膽大包天，見楊青無意戳破他身份，于是信口說道：“我接到朋友來信，長安城中有人出重金懸賞名醫(yī)，打算明日去撞撞運氣?！?br/>
    沈落雁聞言心中疑惑，總覺得過于巧合，卻又想不通哪里有問題。

    另一邊楊青已經(jīng)跟寇仲談起搭船同行的事宜。

    “你要去長安??？”

    寇仲驚訝下聲線略微拔高，隨即不解道：“楊大哥洛陽的生意做得好好地，怎么要去長安發(fā)展么？”

    楊青見他樣子有趣，也不接話，而是看向沙福問道：“沙先生，想搭你的船出趟遠門，不知道方不方便？”

    沙福聞言抱拳躬身道：“不敢不敢，楊公子想搭船自然是方便的。”

    楊青轉(zhuǎn)向沈落雁道：“那你就去跟沙先生談?wù)劙??！?br/>
    沈落雁點頭答應(yīng)一聲，帶著羅士信去與沙福約定時間。

    寇仲則跟著楊青繼續(xù)走到另一邊。

    只剩兩人，他也不再偽裝，對楊青苦笑道：“我說皇上大哥，你是否不知道李氏一家如今正欲殺你而后快，怎么還要去長安呢？”

    “他們殺你的心思只怕更重一些，你不一樣要去？”

    “小弟怎敢與大哥相比?！笨苤倏嘀樆氐溃骸拔已巯聞?chuàng)業(yè)未成，不開啟寶庫就不能成事，可大哥你家底豐厚啊，何苦去冒風險？

    如果是去刺殺李世民，我可難能為你保守秘密?！?br/>
    “與李世民無關(guān)，與師妃暄有關(guān)?！?br/>
    “師妃暄？”寇仲問清其中緣由，眼神幾次變幻，最終嘆息道：“這話不能對小陵說，卻能對你說。

    我很想把這位‘仙子’打進冷宮，令她永遠不能出來興風作浪！”

    ……

    －－－－－－題外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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