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大人說得極是,此乃家事在下自會收拾妥當,只是眼下縣城戒備森嚴出入多有不便,這才過來煩請葛大人行個方便廢除禁令?!边@才是施嫣然此行的真正目的。
廢除禁令?葛舟揚心中不明,有意試探一句,“這禁令一旦廢除對施當家有何好處?”
“葛大人無須提點,在下從商多年自是明白這肥水不流外人田的道理。”語頓,施嫣然瞟上葛舟揚一眼,悠悠開口:“大人若是為難,在下亦可上書郡守?!?br/>
葛舟揚本意心向邱堂華,正要搪塞過去,尚未付諸行動就被施嫣然這一句話胎死腹中!
洛陽郡守何等人也?
縱然不是他的首腦其權(quán)卻可直接面圣!以臨陽縣現(xiàn)下情況如若傳到殿前,圣怒一發(fā)他這葛家上下均難逃一死!
光是想著,葛舟揚便驚出一身冷汗來。
他與邱堂華勾結(jié)壓榨平民不過是暫時現(xiàn)象,近日來他們已經(jīng)有所收手,而邱堂華亦也答應(yīng)過他將救命藥材尋來,明明只需再等些時日這臨陽縣便會回歸正軌。
孰料竟是半道殺出了個施家來!
洛陽施家百年基業(yè)廣識官僚,又豈是他一小小臨陽縣地方官可以得罪的?出了差池他邱堂華可以跑路,可他又能跑到哪里去?屆時天下之大已是沒有他的一處安身之處!
當然,這些都是最為糟糕的情況,眼下他還沒被逼到那個地步,或許他…還可以挽救!
“瞧施當家這話說的,這臨陽縣到底還是本官做主,不就是一項禁令,有何難的?!备鹬蹞P笑得諂媚,討好之意溢于言表。
“如此,在下且先謝過葛大人了?!笔╂倘粓笠砸恍?,在葛舟揚寄以厚望的目光下淡然補充,“既然葛大人已經(jīng)答應(yīng)幫忙了,郡守那邊在下便無須再行叨擾?!?br/>
聞言,葛舟揚壓在心口的大石頭總算落地,急于在施嫣然面前證明自身立場一般,回身就吩咐起衙役,“傳令城門口,廢除米糧運送禁令!”
“葛大人,在下還有一事相求?!背醪侥康倪_到,施嫣然自然要朝往終極目標進展。
還有?葛舟揚倍感心驚,明面上亦是不動聲色,極其慷慨的應(yīng)下,“只要是本官力所能及的,施當家但說無妨?!?br/>
“這事不難,說到底還是取決于大人的態(tài)度。”
……
日落西山,施嫣然只身回了客棧,大堂里已然掌起了兩盞油燈,泛黃的光芒柔和著客棧冷清的氛圍。
見著掌柜的不見,她即刻上了樓,輕手輕腳的愣是沒發(fā)出一點聲音來。
回到房中,施嫣然于黑暗之中摸到了藏于榻下的包袱,取出其中的一套素色女裝換上,攏了攏秀發(fā)僅用一根簪子固定好,旋即將換下來的衣服塞回包袱里,系上面紗下了樓。
樓下大堂依舊沒人,施嫣然繞過樓梯去往后堂,小心的避開了正在廚房忙活的掌柜,徑自從后門溜了出去,繞了一圈又回到南街上。
此時的街道正處蕭條,偶有幾名攤販顧著收攤,往來行人亦是寥寥無幾。
美目細掃一圈,施嫣然也沒發(fā)現(xiàn)任何可疑人物,正了正身端著姿態(tài)款款路過邱記米鋪。惹得幾名正在門外收拾米糧的伙計紛紛停下手頭動作,目光追隨著她曼妙身姿而去。
施嫣然在若干貪婪的目光下踏入恒源客棧,趕巧的碰上了從后堂出來的掌柜,輕咳一聲恢復(fù)原有聲線道:“掌柜的可有空房?”
“有!姑娘可是一人?”
“嗯?!笔╂倘稽c頭,狀若頭回進店的四下打量了下,客觀給出評價,“這店雖舊但勝在干凈,給我來間上房吧。”
掌柜的虛心接受,笑道:“姑娘喜歡住面朝哪一面的房間?我給您安排。”
施嫣然望過二樓,隨手指向她原先住的隔壁間,“就這間。”
“好,姑娘且隨我來?!闭乒竦臍g快的應(yīng)了,取了盞燈連忙在前引路。
上了樓,施嫣然隨著掌柜進房掌了燈,隨之交代一句,“晚食及沐濯水送到房里即可?!?br/>
掌柜的應(yīng)好,下樓便將他早前做好的飯食端到施嫣然房里,索性在她之前有人入住,晚市采集多備了些食物,雖談不上極好卻也不見得怠慢。
于此,深知客棧情況的施嫣然亦是沒有多說一句,簡單用過飯食之后便洗了個澡,和衣躺在床上沒過多久便睡了過去,一夜相安無事。
翌日
臨近中午時分,去往臨縣收購米糧的秦旭大張旗鼓的回來,雇人幫忙將幾大車米糧推到恒源客棧門口,這般大陣仗當下便吸引了不少行人注目。
掌柜的聞聲從客棧里出來,見著秦旭拉著幾大車東西,便問:“這是?”
“米糧?!鼻匦駱O簡的答了二字。
“米糧?”掌柜的怔怔的重復(fù)了聲,視線一轉(zhuǎn)重新掃向幾大車,“哪兒弄的?”
“臨縣?!被卮鹜戤?,秦旭直接招呼上人卸貨。
見此,掌柜的連忙攔下了他,“這是要做甚?”
秦旭涼薄的睇了眼跟前的掌柜,惜字如金的吐出二字,“賣米?!?br/>
“不可!”掌柜的反應(yīng)亦是極大,面上難掩著急之色,“昨日咱們不是說好不會給客棧招來禍端的嗎?”
秦旭沒有理會掌柜的叫嚷,幫忙搭把手的將米從車上卸下,急得掌柜的又要上前,索性一道聲音及時的插入他們。
“掌柜的,這賣米怎么就成禍端了?”
掌柜的聞聲回頭,心系客棧的他也沒去在意施嫣然‘憑空’從客棧里走出,只道:“這邱記米鋪就在對面,你們在我這賣米不是禍端是什么?”
“掌柜的無須擔(dān)心,我有分寸?!?br/>
施嫣然胸有成竹的態(tài)度并不能讓掌柜的寬心,他一個火急火燎道:“你又知道些什么?這邱記米鋪能有現(xiàn)今地位,除了官府幫襯以外,余下的便是得益于他們自家殘暴的手段!”
兩家斜對面,掌柜的對于邱記米鋪的手段可謂了然于心。
施嫣然把眼一抬,淡聲一問:“掌柜的口中的邱記殘暴指的可是他們?yōu)闋幍乇P而不惜傷人性命?”
“你既然清楚,為何還要……”掌柜的一時氣結(jié),恨鐵不成鋼的瞪著施嫣然。
“官商相護,他邱記能結(jié)交官府,為何我便不能?”施嫣然不介意把話挑得明白一點。
“你……”掌柜的不免語塞,要勸告她量力而為卻又事實勝于雄辯,滿腹狐疑終是化為一句,“你當真有把握?”
“不然掌柜的以為我這米從何而來?”施嫣然涼薄一問,如若沒有十全把握她又怎會輕易冒險?
有道是強龍不壓地頭蛇,他邱堂華既與葛舟揚狼狽為奸,是以自身利益而不擇手段。故而,昨日從縣衙回來后,她才折騰上那么一遭,防的正是這葛舟揚的臨時反水,與之來個殺人滅口。
掌柜的默不作聲,心中稍一琢磨便對施嫣然的話信了大半,他是見證過臨陽縣盛衰的人,自是清楚臨陽縣有一條不成文的規(guī)定。而今,‘他’既能無視這條規(guī)定將這米糧運送進縣,可不正是與官府打好交道的跡象?
思及此,掌柜的心不由稍稍放寬,瞧著施嫣然的眼神雖不是全然信任卻也多了幾分許可。
將掌柜的默認看在眼里,施嫣然偏頭轉(zhuǎn)向秦旭喚了聲,“秦大哥?!?br/>
“嫣然,你沒事吧?”秦旭低聲輕問,上下審量了施嫣然一便,確定她人沒事之時懸了一夜的心方才歸于原位。
“一切安好,秦大哥你且歇著去,這里便交與我?!笔╂倘灰谎郾憧闯隽饲匦耥锊夭蛔〉钠v,奔波了一夜著實難為他了。
秦旭淡然一笑,抬手揉了揉施嫣然的發(fā)頂,滿帶寵溺道了聲,“好。”
盡管在他心里仍想留下來照看,可他卻是清楚以施嫣然的性子斷然不會允許他這般,故而只得不放心的交代一聲,“有事喊我?!?br/>
施嫣然點頭應(yīng)下,望著秦旭上樓的背影暖心一笑,旋即充當指揮的讓那些幫工以客棧門為過道,將米糧分攤兩邊。
事后,施嫣然又給了他們些許小錢,讓他們繞著臨陽縣走上一遭,將邱記米鋪對面恒源客棧低價售賣米糧的消息傳播出去。
僅是半柱香的時間,留守臨陽縣的老少婦女均都趕來一睹為快,在確認米價低下時一哄而上,場面一時混亂交加。
“大伙兒不用爭搶,都先排好隊慢慢來。”施嫣然站在臺階上望著下面難以控制的人群,謹防出現(xiàn)踩踏事件,緩了口氣大聲說到,“安靜!聽我說,不然這米我就不賣了!”
施嫣然這話成功的教那些爭先恐后的人們停了下來,一個個的拿眼瞧施嫣然,噤若寒蟬的生怕她一個反悔真不把這米賣給她們了。
“誠如大家所見,今日送來的米糧只有二十擔(dān),為確保每家每戶都能吃得上飯,每戶限購兩斤?!?br/>
話音剛落便有人開始抱怨了,對此,施嫣然亦是體恤寬慰道:“大家伙兒放心,明早這時候來還是會有米糧放售?!?br/>
“該不會明日過來這米價就上漲了吧!”人群中有一道男聲響起,道出了在場所有人的心聲。
“這點你們大可放心,明日照價出售,但凡有我施記米鋪在的地方,便不會存在高價宰客的情況!”施嫣然安撫著人心的同時不忘宣揚自家招牌,為的就是讓對面觀望的邱記米鋪聽個清楚,好回頭去跟邱堂華告狀。
不出施嫣然所料,這邊正如火如荼的把米糧販售,那頭的邱記米鋪便有伙計前去邱府報備,余下的伙計則摩拳擦掌的過來找茬。
“喂!上邊那個!”人群外圍幾名伙計擼著袖管,叉腰朝著施嫣然喊話。
施嫣然聞聲瞟上他們一眼,不予理會的低下頭幫襯掌柜的給上前的人收賬。
見此,邱記米鋪的幾名伙計頓時面子一個掛不住,他們在這臨陽縣平日里都是橫著走的,幾時受過這等窩囊氣?當下三三兩兩的上前推開人群,仗著自身優(yōu)勢的擠到包圍圈內(nèi)。
帶頭的伙計正是昨日接待施嫣然的那人,只見他一個來勢洶洶的將一婦孺推開,也不管她懷里還抱著孩子,就往施嫣然面前那么一站,指著她的鼻子罵道:“喂!臭小子!本大爺跟你說話呢沒聽見?”
施嫣然垂眸極致淡漠的看向伙計,緩聲開口:“凡事講究先來后到,若要買米請到后面排隊。”
“買米?”伙計挑眉重復(fù),四下觀望了會,就近抓起一把米放到施嫣然面前,任由其點點從指縫里流逝落地,末了抬腳在上面碾壓輾轉(zhuǎn),“這一把米能值幾個錢?”
伙計的行為惹惱了一干旁觀者,然而礙于邱記在臨陽縣的惡霸,他們亦是敢怒不敢言,只得將目光投向于施嫣然。
“掌柜的上稱?!?br/>
施嫣然這一發(fā)話,直教掌柜的傻眼,這是要直接扛上了?
“客官,您答應(yīng)過我的……”
掌柜的話還沒說完,便被施嫣然抬手打斷,“掌柜的只管去做,出了任何問題均由我擔(dān)下?!?br/>
“呦!口氣倒是不小??!敢跟我們邱記作對,你小子膽子挺肥的??!”語落,伙計一腳就將那擔(dān)米踹倒,挑釁的看向施嫣然,“這樣是不容易清算?”
“足擔(dān)百斤,一斤二錢共二十兩?!笔╂倘皇帜觅~簿畫下一筆。
聽罷,伙計頓時笑得上氣不接下氣,整個恒源客棧門口都充斥著他的笑聲,他捂著笑疼的肚子指著施嫣然跟一眾伙計說到:“他這是在跟咱們算賬呢?”
“少跟他廢話?直接砸!”一脾氣暴躁的伙計揮舞著拳頭喝了句,就近拎起一麻袋就將里頭的米糧盡數(shù)倒在地上。
有了這一開端,接下來的十余擔(dān)米無一幸免,在地上堆起了一座又一座小山,偶有個別伙計來勁兒了還在上頭狠狠的踹上幾腳。
對于這場鬧劇,施嫣然一直站在臺階之上觀望,全程就沒有要插手阻止的意思。
直到他們消停,她才執(zhí)筆在賬簿上添上另一筆,“十四擔(dān)又八十二斤,一共二百九十六兩四錢,附加剛才的二十兩,則三百一十六兩四錢,你們當中誰要付賬?”
“哈?還敢索賠?看來是砸的還不夠??!”伙計左右一個示意,幾人紛紛上前就要闖入客棧,這下急得掌柜的連忙攔在他們前頭,“不可!不可!”
“糟老頭子!給我死開點!”說著,帶頭的伙計伸手揪起掌柜的衣襟一把將他推向施嫣然,后者則眼疾手快的扶住了他。
眼見他們進店,掌柜的還想上前,卻被施嫣然一把拉著離開了正門口,及時的躲過了飛出來的不明物體。
待到那塊黑影落下砸在米糧上,眾人方才看清他是邱記米鋪的一名伙計,未等他們明白過來情況,緊跟著又有幾道人影飛了出來,疊羅漢似的壓在一塊,頓時哀嚎聲連綿不絕。
秦旭從客棧里踏步而出,冷峻的面孔有著令人退避三舍的寒意,陰沉的眸子一轉(zhuǎn)掃過在場的圍觀人群,目光落到施嫣然身上時,眸底寒意盡褪,繃著的臉面竟是柔和了幾分。
他走至她身旁,低沉的聲音亦是如故溫和,“沒被傷著吧?”
施嫣然淡然搖頭,不答反問:“吵著你了?”
秦旭頷首輕點,這里不比施家大宅,門口稍一有動靜整個二樓都聽得到,何況他心系于她也歇不下。
“這幾人要怎么處理?”
“送去衙門。”
施嫣然的話音剛落,便有中氣十足的一道男聲接上,“住手!”手機用戶請瀏覽閱讀,更優(yōu)質(zhì)的閱讀體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