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啟程去往遼東的前一天,接到快馬來報,是總督葉報寧夏兵事的?,F(xiàn)在寧夏全境都已收復,叛軍全部剿滅,慶王最后終究不肯引蒙古兵入關,被哱拜等人殺害,但為時已晚,官兵已經(jīng)是勢如破繡,哱拜、劉東旸等人都被葉夢熊所擒殺。
這場戰(zhàn)爭只發(fā)生在陜西、寧夏兩地,叛軍號稱二十萬,實際上真正能打的不足十萬,從年關四個藩王起事開始,到他們內亂、城破,歷時四個月就被剿滅,實在算不上是一場大型戰(zhàn)爭。但正是這場不算大的戰(zhàn)爭,朝廷卻必須派上幾乎所有的精銳,神機營用上了、浙兵也用上了,若不是俺答汗無意來犯,又忙于大婚,九邊邊關其實是非常危險的。
在萬歷的設想中,如果不是歷史上的日本豐臣秀吉舉國來犯,或者是蒙古十萬以上鐵騎南下,只單單是寧夏一個省的兵亂,完全不應該調這么多路兵馬。至少應當像現(xiàn)代一樣,分為若干個戰(zhàn)區(qū),若是地方兵力不足,朝廷還有一支機動部隊,就像戚繼光所提的十萬“節(jié)制之師”,讓他們加以馳援,而其他邊關將士不動分毫,這樣方可不會給他人以可乘之機,就好像后來歷史上的清兵入關一樣。
明之亡,也許還亡在這一點上,一呼百應,有時候并不是一件好事。
李如松的將才、果敢,麻貴的勇猛、心細,龔敬堯的兵法、沖勁。這些都在萬歷地意料之中,但其中有一個人,卻引起了自己極大的興趣。
這個人就是蕭如薰,陜西總兵蕭如蘭的親弟弟,時任平虜城參將。當官兵擊潰了叛軍,來到平虜城城下時,這才無比驚奇地發(fā)現(xiàn),城上飄揚著的。依然是大明的日月旗。
世人只知道。叛亂一起。河西二十四堡,或敗或降,都已經(jīng)失守,卻沒有料到,在寧夏城的背后,叛軍的腹地深處,還有一座小城寧死不降、苦苦支撐。一直捱到了官兵的到來。
蕭如薰出身將門,祖上曾經(jīng)跟隨著太祖皇帝打過江山,從他爺爺開始,歷代都有人做到總兵地職位,這是武官中地最高官職,蕭家門第地顯赫可見一斑。蕭如年紀尚輕,還是一座小城的參將,平虜城的兵力不過五百余人。而他面對的將是十萬以上的叛軍。沒有援軍,沒有糧草……從他決定拼死抵抗的那一刻起,蕭如薰的名字注定要名垂青史。
起先負責進攻平虜?shù)?。是哱拜的義子哱云,哱云雖然是個漢人,但是在軍中,歷來有寧夏第一勇士之稱,他已經(jīng)率軍輕取了好幾座城池,并沒有將這個小城放在眼里。萬歷六年正月十九日,叛軍四千人馬圍住平虜城,哱云親自到城下喊話,意圖讓蕭如薰投降,蕭如薰假裝聽不大清楚,待哱云走得近了,突然命令弓手齊射,哱云右手受了箭傷,只得退去。
第二天,叛軍開始大舉進攻,但卻傷亡慘重,久攻不下,用八倍于敵人的兵力,居然攻不下一座小城,哱云大為光火,于是請來了蒙古祅爾都司部的精銳弓手,合攻平虜城。蒙古兵射出來的弓箭遠而有力,對城上的守軍展開防守造成了很大的不便,于是蕭如薰率軍出城迎戰(zhàn),佯裝戰(zhàn)敗,引誘叛軍到了南門下,突然折回殺了一個回馬槍。蕭如薰一馬當先,親自奮勇射殺了哱云,主將一死,叛軍紛紛敗逃,蕭如薰趁機率部掩殺,搗毀了叛軍大營,俘獲了大量的敵軍和牲畜。
屆時,所有地城池都已經(jīng)失守,只有這一座平虜城還在抵抗,而且還射殺了哱拜地義子,這一下子,全寧夏的目光都注意到了這座小城,哱拜親自率領了一萬多大軍圍攻平虜,誓要為子報仇,手刃蕭如薰。
哱拜根本就沒有想到,自己這么一圍,竟然整整圍了四個月,一直到叛軍兵敗如山倒,官兵收復寧夏,自己也沒能攻下平虜。這四個月,哱拜不斷加兵,先后投入的兵馬恐怕不下三萬,這三萬人,夸張一點來說,一人吐一口唾沫,估計都能淹沒平虜,為什么蕭如薰能堅守長達四個月?
這一切萬歷現(xiàn)在無法詳細得知了,只是從有限地情報中知道一點,就是蕭如薰的妻子楊氏,不遺余力地支持丈夫守城,為了鼓舞軍心,她賣掉了自己家中所有的金銀珠寶,換來了肉和酒,每天親自上城犒勞守城將士。叛軍攻城的日子里,他們夫妻吃住都在城墻上,與士兵們同甘共苦,五百士卒大為感動,從此上下一心,發(fā)誓與平虜城共存亡。
平虜……知道了蕭如薰的事跡之后,萬歷突然覺得,這平虜城的名字大有深意,平虜城是蒙古祅爾都司部南下寧夏的必經(jīng)之路,蕭如薰不只是牽制住了叛軍,也阻擋了蒙古的騎兵,這也就是為什么,官兵進攻寧夏,卻遲遲不見蒙古騎兵的出現(xiàn)。
為了繞過平虜城,哱拜后來提議,讓蒙古兵從寧夏后衛(wèi)的花馬池、長城關一帶進入寧夏,但是慶王顯然是考慮到,如果這么做了,蒙古兵以后將直接進入寧夏中部,原先的河西二十四堡防線對蒙古來說就形同虛設,以后自己就無法竭制住布延達喇的野心,所以一直是不同意,此事也最終造成了他們的內亂。
以區(qū)區(qū)五百兵力,面對數(shù)十倍于自己的敵人,堅守四個月,阻擋了蒙古兵的南下,造成了叛軍內亂,左右了戰(zhàn)局,這份功勞,不在葉夢熊等人之下。
萬歷親自提筆,封賞葉夢熊、李如松等人之余,還特別提拔了蕭如為寧夏副總兵,親題“抗逆孤忠”四字贈于他,其夫人也受到旌表,授予“忠義夫人”的稱號。
另外,萬歷還下了一道圣旨,命在寧夏各路兵馬,不必停留,繼續(xù)揮師北上,進攻蒙古祅爾都司部。兵部早已經(jīng)多發(fā)了好幾個月的糧草,現(xiàn)在萬事俱備,士氣也正旺,而且他們入侵寧夏在先,俺答部目前看起來也不會出手相助,此時出手再合適不過了。
祅爾都司部所在的河套草原原本就是明朝的領土,何況其自古以來就盛產(chǎn)戰(zhàn)馬,如果占有了他,明朝的馬匹產(chǎn)量至少要翻一番,每年也就不用再用大量的絲綢茶葉去各地馬市換馬了。于公于私,河套草原都是必須拿下的。
……
遼東東寧衛(wèi),遼東都司所在地——沈陽。
一路上停了三次,花了兩天的路程,終于到了沈陽,李成梁將軍早已出城十里相迎,他所率部下眾多,加上萬歷帶的人也多,回沈陽的路上,隊伍前后長長地拉開,一眼望不到頭。
李成梁帶了三個兒子:李如柏、李如梅、李如樟,給萬歷的印象,都是一副十足的武將世家派頭,有著東北人特有的寬大肩膀,李成梁還留有連鬢的胡須,講起話來干練簡潔,威嚴十足。
沈陽城的繁榮有些出乎萬歷的意料,這簡直就是一座小京城,萬歷從南門進城,沿途所見,店鋪、茶樓、酒肆林立,商號云集,集市更是一個接著一個,百姓雖然并不清楚皇上的到來,但是萬歷率領這一大票人馬走在大街上,仍然惹來了無數(shù)百姓旁觀,看這人頭攢動的情景,一點都不像是在明朝的東北。
“李愛卿,這沈陽甚是繁華啊,依朕看,不會輸給南方各城,這里地處偏遠,能有這般情景,已經(jīng)是非常不容易了,這里面想必離不開愛卿的功勞?!?br/>
李成梁看到皇上夸獎,也不謙虛,只哈哈笑道:“皇上若有興趣,微臣明日再帶路,請皇上到北城看看,那里可不會輸給南城?!?br/>
殷正茂說道:“皇上,微臣曾經(jīng)聽聞過一首詩,其中兩句是‘沈陽春似洛陽春,紫陌花飛不見塵’,今日一看,果不其然哪?!?br/>
萬歷回頭看了一眼殷正茂,這一路上,這位兵部尚書都是替李成梁說了不少好話,連詩都用上了,與對戚繼光的排擠大不相同,敢情他們之間的派系復雜,這一點萬歷倒是看得很有興致。臣子間有些斗爭,只要不損害到朝廷的利益,萬歷還是喜歡看到的。
沈陽的繁榮,萬歷細想一下就知道了,這里是明朝東北的交易重鎮(zhèn),數(shù)萬士兵在此屯田,蒙古各部、女真各部的茶馬交易都要在這里進行,而且這是大明最為兵荒馬亂的地方,百姓只能住進城中方可安居樂業(yè),人頭攢動的情景也是正常的。
不一會兒,到了李府,李府的豪華,萬歷早就料到了,戚繼光尚且住的是總兵府,而這里直接就是李成梁的私人住宅——李府。少了戚繼光總兵府的那種大氣,少了練兵場、演武臺,但卻多了幾分雍容華貴,更為明顯的是,李府的男仆女仆數(shù)目眾多,幾乎是戚繼光府上的十倍。
正堂之上,十來位重要官員陪同萬歷坐下,一如往常地客套,一如往常的美味佳肴,萬歷看這滿桌菜肴,自己大多認識,但正中央一道金黃色的肉菜卻是從未見過,當皇帝六年以來,萬歷對黃色也有了些敏感,問道:
“李愛卿,這道菜叫什么名字?可是遼東特色菜么?”
李成梁看了看菜肴,笑道:“皇上是說這道菜,這可是我那義子的得意之作,他知道今天皇上到來,特意涂上黃油,做成這道黃金肉獻給皇上?!?br/>
“哦?還不曾經(jīng)聽聞李將軍收有義子?!?br/>
李成梁聽了,放下筷子,微微轉頭說道:“還不快上前見過皇上?!?br/>
李成梁身后一個年輕男子行至席前,朗聲道:“小將愛新覺羅*努爾哈赤叩見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