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呼萬喚始出來。

    用這句話來形容孟家新姑爺?shù)情T，真是再形象不過。

    家屬院里，有人坐在樓下閑聊，有人站在走廊上擇菜，還有人在家里洗洗刷刷。不管在干什么，都分了一半注意力在大門口。

    終于，等待已久的人出現(xiàn)了。

    “來了，來了……”

    “哪兒呢？”

    “那不是嘛！”

    “唰唰唰”目光整齊劃一，孟秋僵硬了一瞬，差點不會走路了。

    她努力做出一副淡定的樣子，點頭，微笑，實際上眼神只停在半空中，堅決不和人對視，避免被抓住就走不了了。

    當然她也沒忘記身旁的季同志，孟秋手背到身后，招招招，示意他：快！跟上！

    “哎別走啊……”

    還沒了解詳細情況呢，光看見人算怎么回事？

    圍觀眾人不肯罷休，收拾了東西，紛紛往孟家去，他們要現(xiàn)場看熱鬧。

    今兒新姑爺上門，就不信老趙還能趕他們不成？

    讓他們意外的是，老趙今兒不僅沒趕他們，還異常熱情。

    是的，不是對新姑爺熱情，而是對他們也熱情！

    見他們過來，老趙滿臉笑容，親親熱熱：“喲，都來啦！”

    “小季，來，我給你介紹。這些可都是家屬院里咱們機械廠的老鄰居，幾十年的交情了！”

    “這是一樓的賴大媽……這是咱們這層東邊第一家國柱叔他媽，國柱叔跟三妹她爸一個車間，你喊張大娘就行。這是喬嬸子，他們家孩子和三妹以前還是同學呢。那是咱家對門的胡嬸子，上回你見過……”

    賴大媽、張大娘、喬嬸子、胡秀芬一行人不約而同地打了個寒顫。

    他們認識趙春華也有幾十年了，什么時候聽過她用這種語氣說話？當年和老孟搞對象也沒有吧？

    其他人最多抖一抖，胡秀芬得抖三抖。

    她跟趙春華可是死對頭，死對頭什么意思還用說嗎？不冷嘲熱諷就不錯了，突然對她這么……親切？

    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趙春華來這么一出，搞得大家都不好意思挑刺了。

    總感覺暴露自己以往的形象，好像讓咱機械廠在這新姑爺面前跌份一樣。

    遂一個個態(tài)度熱情又不失禮貌，親切又不失友好地打招呼，夸這新姑爺長得精神，和三妹相配。

    “哈哈看看，這兩人站一塊兒，可真登對?。±馅w，你們家這新姑爺哪兒的人??？”

    孟母捋了捋頭發(fā)，矜持道：“京城人?！?br/>
    “京城？！”

    那人只是隨口一問，一聽孟母的回答，眾人頓時驚訝了。

    “京城……京城哪兒的??？”

    “城里的唄！哎呀，也沒什么特殊的，普通人家，也就是有個當醫(yī)生的嫂子，有個當公安的哥哥，有個快退休的爹，其實跟大家都差不多啦……”

    賴大媽、胡秀芬等人：“…………”說這話的時候，你敢不敢把臉上的笑收收？

    孟母：我不！我高興！

    她心情暗爽，大手一揮，吩咐兒媳婦：“小梅，把小季帶來的點心拆一包，給大娘嬸子們一人拿一塊。大家甜甜嘴，沾沾喜氣！”

    楊梅應得很干脆：“哎！”

    兒媳婦出來分發(fā)糕點，孟母順勢讓開位置，門口被空出來，門外的人一眼就能看見里頭的桌子以及上面的東西。

    胡秀芬一行人也確實看見了。

    “嚯！那些東西全是三妹對象帶來的？”

    孟母故作嫌棄：“嗨，這幫孩子，怎么說都不聽！讓別帶東西，別帶東西，人來就行，非要拎這么多東西來。我讓小季帶走，這孩子還不愿意，說第一次正式上門，不能失禮。”

    眾人斜眼瞅她，眼神要是能變成實質(zhì)，當下就戳戳戳死她。

    這老趙，太欠揍了吧！

    她們家女婿上門，提兩包點心撐撐場面就不錯了。

    她家這女婿，煙、酒、點心、罐頭，甚至還有布料，這年頭布票多緊俏啊，各種各樣的東西，把老孟家那張桌子堆得滿滿當當！

    也不怕把她家那張十幾年的老桌子壓塌了！

    眾人心里就一個字——酸。

    等到點心分到手，更酸了。

    芝麻餅？這樣式，這香味，她們一看就知道，這是福記的點心啊！

    福記是江州一家老字號點心鋪，前清那會兒就有他們家的鋪子，建國后又重新開門，現(xiàn)在是國營點心鋪了。

    他們家的點心難買，價格還不便宜。過年的時候，誰家要是能買上一包福記的點心，就是頂頂有面兒的一件事。

    走在街上，別人都得用羨慕的眼神瞧你。

    為什么呢？

    買得起福記的點心，代表你家日子好呀！

    趙春華竟然舍得拿福記的點心分給他們？

    大家再仔細一看，嚯！老孟家新姑爺帶的幾包點心竟然都是福記的！

    牙都要酸倒了。

    老孟家這什么運氣？走了一個廠長兒子，又來一個這么闊綽的女婿！

    或者該說孟家三妹什么運氣？眾人上上下下打量孟秋，也沒看出來這丫頭哪里比別人厲害，命怎么就這么好？

    眾人捧著點心，酸溜溜地回家，孟母在后面，我得意地笑，我得意地笑……

    她站在屋里，卻故意沖外面揚聲道：“今天中午就喝這個！西鳳酒？西鳳酒怎么了？什么？三塊八一瓶，還要票？小季你看看你帶這么貴的酒干什么……”

    聲音傳到外面，眾人咬牙。

    好你個趙春華，看給你得意的！

    孟母能不得意嗎？今兒她家這新姑爺可是給她長臉兒了。

    她敢說，他們整個家屬院，除了那些領(lǐng)導家，她女婿這上門禮絕對屬頭一份！

    孟母之前看季嶼就好，現(xiàn)在更有點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滿意了。

    楊梅看婆婆那親熱勁兒，推推身旁的男人，嘀咕道：“哎，看見沒，有女婿在，你這親兒子都得往后捎捎了?！?br/>
    孟春不耐煩地挪開身體，往后捎就往后捎唄，別說媽看他親熱，就是他現(xiàn)在看這個新妹夫也格外親熱。

    新妹夫剛才可是說了，上回來見他抽煙，所以這回給他帶了一條煙。

    一整條，給他帶的！

    他長這么大，還沒收到這么大的禮！

    他宣布，這就是他親妹夫！

    別看孟母、孟春女婿/妹夫叫得親熱，實際上孟秋和季嶼還沒領(lǐng)證呢。

    季嶼今兒過來，就是上門給街坊四鄰認認人，順帶兩人去把證領(lǐng)了。

    孟母今天高興，便答應得很干脆，看了看時間，說：“哎呦都這個點了，不早了，你們要去就趕緊去吧！事情辦完了就回來吃飯哈！”

    楊梅本來還想探探這新妹夫的虛實呢，可惜一直沒找到機會。不過她看著新妹夫帶來的東西，已經(jīng)樂得見牙不見眼了。

    單單一個上門，就舍得花這么多錢，津貼肯定不低！

    她在心里暗道，以后啊，可得和三妹多多聯(lián)系感情，指不定將來他們還得靠三妹呢！

    大嫂什么想法，孟秋并不知道。她頭一回領(lǐng)證，原身的記憶里也沒有可參考的，全程跟著季嶼行事。

    半個小時后，他們從街道辦事處出來，一人手上捧著一份結(jié)婚證。

    孟秋松了一口氣，她打量手里的結(jié)婚證。

    比起一張小小的證件，這個年代的結(jié)婚證更像是一張獎狀，上面印著國旗和國徽，四周以大紅的喜字和花朵圖案為邊框，中間寫著幾行字——

    “季嶼，男，年25歲；孟秋，女，年18歲。自愿結(jié)婚，經(jīng)審查合于華國婚姻法關(guān)于結(jié)婚的規(guī)定，發(fā)給此證。江州市北城區(qū)人民政府革命委員會，1970年3月21日。”

    看著上面寫著的她的名字，孟秋神情恍惚，總覺得有些不真實。

    她本來覺得沒有必要真的領(lǐng)證，這個年代不是還有事實婚姻嗎？很多人一輩子都沒領(lǐng)證，他們完全可以假裝成那些人嘛。

    可是季同志說，如果不把事情坐實，他們領(lǐng)導可能會懷疑他為了躲避催婚的事，找一個假“妻子”來糊弄他們。

    孟秋當時看著他的眼神一言難盡，翻譯出來就是“你們領(lǐng)導還真是了解你啊”。

    他可不就是找了個人來糊弄他們嗎？

    好吧，協(xié)議都簽了，既然有需要，她當然要全力配合。

    不就領(lǐng)個證嗎？是吧……吧？孟秋不確定。

    季嶼突然提議：“我們?nèi)ベI些東西吧？”

    孟秋回過神：“??？買什么？”

    “糖果。剛才在里面，只有咱們沒準備糖果。你沒發(fā)現(xiàn)嗎？剛才里面的工作人員差點以為咱們不是自愿的?！?br/>
    孟秋“噗嗤”一聲笑了，季嶼一邊說，一邊不著痕跡地將她手里的結(jié)婚證拿過來：“我先收著吧……孟秋同志，咱們力求以假逼真，別人怎么做，咱們就怎么做。等會兒回去，也給大家散點糖果吧?！?br/>
    “好……”

    附近有百貨商店，兩人就朝百貨商店去，路上的人見他們說說笑笑，姿態(tài)親近，男人手上還拿著結(jié)婚證樣式的紙張，不由露出會心的笑容。

    這么甜蜜，一看就是新婚，唉，年輕真好?。?br/>
    自從認識，孟秋和季嶼一直相處融洽，沒想到在百貨商店，他們卻發(fā)生了認識以來、領(lǐng)證之后的第一次爭執(zh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