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將軍桓豁一身厚重的鐵鎧，只露出了一雙晶光熠熠的雙眸，緊張的注視著遠方兵強馬壯的氐秦國銳士一派大軍壓境之勢。

    這里是淮南郡與弋陽郡毗鄰氐秦國綿延數(shù)百里的國境線，卻即將成為兩國刀兵相見的戰(zhàn)場，然而奇怪的是，對面的氐秦軍固然看起來來勢洶洶，但卻并沒有發(fā)起過攻擊，戰(zhàn)又不戰(zhàn)，退又不退，生生使了個拖字訣，倒像是在牽制窺伺晉軍一般，桓豁也曾向?qū)γ娴拇筌娮鲞^幾次試探性的反攻，卻都被深溝強砦的氐秦軍打退，如今兩方對峙已久，這對于桓豁來說，當(dāng)真是羝羊觸藩，進退兩難。因為在他身后，便是駐守廬江的大司馬本部大軍，如果不根除這些氐秦軍的進逼之患，廬江大軍就只能駐守此地，不敢南下，如此國中正此起彼伏的各路反賊也就從無剿滅，很難說，這是不是氐秦國與國中叛黨沆瀣一氣的結(jié)果。

    ……

    “說！”大司馬同樣戎裝在身，在舒城中的行轅內(nèi)如坐針氈，當(dāng)他看到氣喘吁吁快步奔入的通稟軍校，便有預(yù)感絕不是什么好消息。

    “韶嶺殷家出兵了，數(shù)有近萬之眾，正沿著長江水路直往建康城而去?！?br/>
    “一個久已失勢的沒落世家，幾曾豢養(yǎng)得這許多私兵部曲？”大司馬面沉似水，頜下寸磔短須微微顫動，顯然心中怒極，他不可謂不提防殷家這老政敵，可突如其來的消息還是令他倍感震驚，他轉(zhuǎn)頭在問銳蹼邪鶩龐璞，兩年前已經(jīng)派他和另幾個劍客去監(jiān)視了許久，如何就沒看出來蛛絲馬跡？難道這近萬兵馬是平白變出來的不成？

    龐璞知道大司馬不豫，也不僅僅是因為聽聞殷家出兵的緣故，這些日子傳來的消息都不大好，武陵王司馬晞公然作反、潁川庾家舉逆甚眾，還有數(shù)千中原流寇潛入南國，引得青徐之地的守軍首尾難顧，苦不堪言，當(dāng)真是烽煙四起，戰(zhàn)亂不休，桓大司馬為此憂心忡忡已久，此時卻是借機將這股抑郁發(fā)泄出來了。

    “殷家事涉妖鬼，自有伏魔道中人應(yīng)對，桓公勿憂?！?br/>
    目下大司馬幕府的氣氛很奇怪，最先對妖鬼之事有了應(yīng)對舉措的大司馬，現(xiàn)在卻再也絕口不提妖鬼，皆判作了虛妄無稽之談，甚至還用此由頭多有攻訐朝中那伙政敵的，驟然聽到龐璞平靜的訴之而出，大司馬冷冷看了他半晌，龐璞面色不改，坦然迎接著大司馬的眼神。

    “傳告謝安石，水路來犯之?dāng)匙屗ハ朕k法?！贝笏抉R壓低了聲音，帳中幕僚卻都聽懂了內(nèi)中含義，那個專事對付妖鬼的祀陵尉現(xiàn)在是由謝安大人掌管，不是說殷家有妖鬼之力么？這便是讓祀陵尉出手的意思。

    “屬下這便去?！饼嬭币还?，轉(zhuǎn)身走出行轅。

    “朗子那里可有戰(zhàn)報？”大司馬大聲問，朗子是桓豁的表字，這一問便是心急于氐秦國的軍情了，也立刻把剛才妖鬼之說的話題給拉了回來。

    ※※※

    空中青氣遠縱，直與天幕混為一色，昏蒙的日頭散發(fā)著并不強烈的光芒，卻也足以使抬頭遠望的雄武少年微微瞇起了眼。

    雄武少年看起來最多不過十六七歲，臉膛是奇異的赤紫之色，雙頰闊厚，腮圓頤重，一雙炯炯有神的細長鳳眼，雖然并不英俊，卻也是魁杰雄毅，氣宇軒昂。他穿著一身晉軍什長的掩心胄，更把高大強壯的身體襯托得威風(fēng)凜凜。

    他的視線一直追隨著那道青氣，看著它漸漸消失在天際，濃眉微皺，似是大感疑惑。

    “看！”一個士兵惶急的叫喊聲使他收回了遠眺注視的目光，循著那士兵手指的方向看去，山水相合的地平線上，一簇鐵甲锃锃的身影正在顯現(xiàn)，很快，這樣的身影越來越多，密密麻麻的望不到盡頭，而他們行進的步伐又是如此鏗鏘有力，隆隆震響由遠至近，撞擊在每一個駐足遠望的士兵心頭。

    石城關(guān)，是扼守在長江之上的一道關(guān)卡，從這里順江之下，不消一日便可直入京師，且沿途水勢平緩，江道開闊，所以晉國拱衛(wèi)京畿的軍隊一直把這里作為西邊水路上的最后一道屏障。

    然而，在當(dāng)下時局，戰(zhàn)火都在遠離長江的地段進行，石城關(guān)變得不那么至關(guān)緊要了，原本戍守的最精銳水師已經(jīng)被大司馬調(diào)回廬江，留在這里的，是從就近的新蔡城臨時抽調(diào)的郡縣兵，大約一千上下，人數(shù)不多不說，還沒有經(jīng)過任何戰(zhàn)斗的經(jīng)驗，都是剛剛?cè)胛榈男卤B衣甲都不齊整。

    領(lǐng)頭的是個大胡子的校尉，原本以為這千余新兵不過是作駐守哨望之用，卻沒有想到居然會迎來這般巍巍雄勢的鐵甲大軍，頓時嚇白了臉，好在還記得職責(zé)所在，用發(fā)抖的聲音喊道：“弓上弦，刀出鞘，做迎戰(zhàn)準(zhǔn)備！”

    石城關(guān)倚水而建，臨江背山，士兵們戰(zhàn)戰(zhàn)兢兢的在城頭挺直了兵刃，雄武少年卻昂然無懼的蒼啷一聲，拔出了腰間的環(huán)首刀，又貼在城垛旁伏下了半邊身子。

    鐵甲大軍終于露出了全貌，雄武少年數(shù)了數(shù)，千人列陣，前后共有八個，這便是八千之?dāng)?shù)，這里的區(qū)區(qū)千余新兵與之對比雖然數(shù)量上懸殊，但如果憑借城關(guān)地形死守的話，并不是全無抗衡之力，只消堅持一天上下，建康城的援軍就能趕到了。

    兩名士兵掌起火把，在城后的干草堆前等待，只要那大胡子校尉一聲令下，他們就將點起狼煙示警，大胡子校尉則還抱著僥幸，倘若來者只是順路而過的官兵呢？未必便要廝殺，還是問清楚了再說，因此遲遲沒有下令。

    就這樣看著八千鐵甲軍在城關(guān)一射之地列開了陣勢，黑壓壓的一片，凝立的氣勢肅殺得可怕，雄武少年辨別著對方的甲胄樣式，卻發(fā)現(xiàn)這是完全陌生的服色，這說明，對方絕不可能是晉國的軍隊。

    幾騎健馬穿陣而過，打頭的是個身材極為魁偉高大的光頭，一臉懶洋洋的神色，乜斜著眼看向城上神情緊張的士兵們，嘴角露出譏誚的笑意。

    “何方軍旅？”大胡子校尉勉強提起嗓音，卻怎么也掩飾不住語調(diào)中的畏怯之情。

    奇駿的黑馬停下腳步，馬背上的光頭仰起臉：“韶嶺殷氏勤王義師，穿城過關(guān)進京護駕?！?br/>
    “未得通令，不得過關(guān)！”大胡子校尉沒資格了解朝堂上的各個世家大族，也不大清楚這韶嶺殷家是什么來頭，他是軍人，只認(rèn)軍中通令，當(dāng)然不可能放行。

    “軍爺，這時節(jié)那個什么大司馬有心篡位作反，又是獨掌軍權(quán)，你倒是告訴我們，我們上哪兒去弄這個什么狗屁通令？”光頭笑嘻嘻的，嘴里卻不干凈。

    大胡子校尉硬著頭皮強撐：“沒有通令，任你什么由頭也不行。”

    話音未落，便聽又有士兵失驚大喊：“江上有船！”

    視線盡處，憧憧船影現(xiàn)于江面，檣桅如林，風(fēng)帆若云，舳艫相接，連延不絕，竟分明是一支水師勁旅。

    光頭回過頭看了看，臉上笑得更歡了：“還算準(zhǔn)時，他們到了。”等他頭再轉(zhuǎn)回來的時候，笑容中卻多了幾分獰厲，很隨意的向城頭招了招手。

    身邊一個卷發(fā)赤目，胡人模樣的大漢忽的一揚手，一道銀光劃著弧線，直射城頭，割過了大胡子校尉的脖項，當(dāng)真快疾無倫，大胡子校尉根本沒有反應(yīng)，便看到那銀光兜了個轉(zhuǎn)，又回到了那胡人大漢手中，卻是一把帶著血跡的弧形彎刀。

    一條血線滋的在大胡子校尉項下顯現(xiàn)，遽然開裂，頭顱翻落，身體卻還挺直未倒。

    士兵們嘩然，不可置信的看著大胡子校尉身首異處，雄武少年更是眉頭皺得更緊了，人間怎會有如此雄渾膂力，彎刀比強弓硬弩射得還遠，居然把校尉立斃當(dāng)場。

    “攻城！拿下城關(guān)，和水師會合！”光頭拔出一把鋸齒金刀，斜指城頭。

    鐵甲軍居然還很有章法，八個方陣只出動了最當(dāng)先的兩個，進發(fā)的人流好像密集蠕動的蟻群，直往石城關(guān)上涌來，而另六個方陣卻自巋然不動，顯得訓(xùn)練有素。

    失去了軍官的新兵們慌亂起來，已經(jīng)有人丟下兵刃轉(zhuǎn)身就逃。

    “放箭！如果棄城而逃我們誰也活不了，他們會像趕鴨子一樣的追著我們砍殺！”雄武少年的聲音在城頭激蕩，他單手擎起一個失魂落魄的逃兵，一把扔回了城頭的最前沿，行若無事的動作倒像個勇武絕倫的上將軍：“堅守，我們只需要等到就近的援軍趕到！發(fā)出狼煙！”

    ※※※

    狼煙滾滾，順風(fēng)飄曳，漸漸趕上了遠方的那道青光，青光中影影綽綽的露出丁曉咬牙切齒的臉，他的肩頭還負著重傷昏迷的林蕭。

    伏魔之士所謂的瞬影移形，日行千里只是比喻，尤其是像丁曉這樣的力宗人物，他的天青縱體之法也不過日行二三百里，尤其是還帶著林蕭的情況下，自廬陵黎瀟山而至建康何止千里之遙？幸虧喬夫的順風(fēng)疾行術(shù)相助了一臂之力，一行人晝夜不停，總算在三天后接近了建康城的地界。

    血泉兇徒的進攻開始了，丁曉不是沒有看到在石城關(guān)那場激烈的戰(zhàn)斗，但他不能停下腳步，將知曉血泉明細的那位柏尚速速交到祀陵尉才是首要之務(wù)。喬妮在第二天才悠悠醒轉(zhuǎn)，兀自有些精神不振，總算沒有性命之憂，這令喬夫稍稍放心，然而一想到那位鬼馬上血泉兇徒的卓絕修為，喬夫還是心有余悸，越是接近目的地，就越是緊張，不敢有一絲放松大意，唯恐那血泉兇徒會神不知鬼不覺的潛身欺近，再下殺手。

    好在這只是驚魂未定似的杯弓蛇影，云霧間放眼看去，江水蜿蜒，青山巍峨，壯麗繁華的建康城已是近在咫尺。

    青光在祀陵尉曠大的宅院上空倏然而落，光影消散時露出的一眾身形還驚得路過的娟兒輕啊了一聲，待看清了來人，方才拍了拍胸口，吁了一口氣，她和丁曉也曾見過幾次面，自然已經(jīng)認(rèn)出了對方，剛要說話，便見丁曉搭著人事不知的林蕭，急忙上前幫手。

    別看娟兒身形纖細，這幾年在祀陵尉也歷煉了些時日，接過林蕭扶腰擔(dān)扛絲毫不見吃力。

    “受的是罡氣震傷，還吊著一口氣，請定通大師速速醫(yī)治。”丁曉也不廢話，斷折的右手掛在胸前，他卻并不在意，催促娟兒先救林蕭要緊。

    喬夫喬妮也都顯了身，手里還拉著神色憔悴的柏尚，柏尚左右張看，大感好奇，不知此間是何所在。

    “定通大師？”扶著林蕭的娟兒一怔：“大師不在啊，剛跟著滕都尉和謝公子他們一起走了，好像是赴援長江水路去了?！?br/>
    應(yīng)該就是路上看到的石城關(guān)那里，丁曉立刻做出了判斷，祀陵尉前往奔援倒在預(yù)料之中，但卻沒想到走的這么快。

    “那老甘也跟著一起去嘍？”

    “啊，甘大哥走的更早，那天晚上一聽說斷了音訊，甘大哥和顏皓子就迫不及待的連夜趕往廬陵去了，丁大哥不曾見到？”

    壞了，這甘斐急性子，倒和他們走了個交錯，丁曉心下焦急，甘斐本領(lǐng)高強，自然是那個血泉兇徒的好對手，可問題是，單是以一敵一，甘斐尚且未必能勝，更不要說，那里還是血泉兇徒的老巢，不知設(shè)下了多少險惡陷阱，甘斐只身犯險，恐怕很難占到便宜。

    “我讓時先生先設(shè)法施救?！本陜簺]有耽擱，直接扶著林蕭往內(nèi)堂去了。

    丁曉這才注意到往日人聲嘈雜，熙熙攘攘的祀陵尉在今天出奇的安靜，自己到了這一會兒，竟是再沒看到其他人出現(xiàn)。

    “尉署里還有誰？”丁曉大聲問。總要找些幫手，先從柏尚那里問清了血泉玄虛，而后火速馳援甘斐，不能讓鄺掌門他們的慘劇再一次發(fā)生。

    “祀陵令史董琥在此，未知是何方高人來此？”溫雅清越的聲音從后堂傳了過來，董琥一襲白衣，昂身闊步施然走近，他對于伏魔神人一向是極為禮貌恭敬的。

    柏尚本來四下張望的腦袋瞬間怔住，愣愣的看向董琥。

    董琥正對丁曉長揖為禮，氣度雍容，卻感應(yīng)到柏尚的目光，轉(zhuǎn)頭一看，原本淡淡微笑的臉龐頓時凝固：“素……你是柏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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