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就是這個人，我們會在一起一輩子，永遠(yuǎn)在一起?！蹦贡暗那嗄曜旖锹冻鲆粋€安詳?shù)男θ荩坪跞松械男腋６純A注在了這一笑里，他的身邊還站著一個高大的青年，只一眨也不眨地看著那個微笑的男人，眼眸中有深情，他想張口問，你的笑，在想什么。

    在一起，在一起，我們會永遠(yuǎn)在一起……在一起……

    岳銘章急喘驚愕地從昏黃的墓地中脫身而出，他緊緊捏著手里的被子一言不發(fā)，靜謐的房間內(nèi)透著一股難忍的壓抑。最后，他悶悶笑了出來，一聲，兩聲，笑到無聲而止，雙眸如死水般看著被月光壓下的自己的影子。原來在內(nèi)心的最深處，他以為他早就放下的人。

    是他不敢求的奢妄。

    愛這個字，在那樣沖動地對待過十八歲的厲封之后，讓他如此難過。

    日日夜夜，已過十年……

    岳維淵笨拙地推著輪椅跑出來，他小心翼翼地拍著門，語氣透著擔(dān)憂，“哥，我聽見你房里有聲音，怎么了？我可以進(jìn)來嗎？”

    結(jié)果很意外，他遭到了強(qiáng)硬的拒絕。已經(jīng)冷靜下來的岳銘章他的聲音嘶啞中透著淡淡的疲憊，僅隔著一道門，但完全沒有商量的余地。

    無聲地?fù)踝×俗约旱碾p眼，“維淵，我想靜一靜?！?br/>
    岳維淵的嘴開合數(shù)次，最終什么也沒有說，他走后房外很快就安靜了下來，房里再沒有傳出任何聲響。

    第二天一早，頂著兩個黑眼圈的岳維淵無頭蒼蠅似地在他大哥的門外轉(zhuǎn)悠了半天，越等越心急，最后壯著膽子狠狠一推，門沒有關(guān)嚴(yán)，一推就開了進(jìn)去，擊到墻發(fā)出一聲鈍響。

    岳維淵失落地嘆了一口氣，看著那張空蕩蕩的床心里很不是滋味。

    大哥究竟怎么了？他從來都一無所知。

    到了晚上忙碌回來的岳銘章看見百無聊賴的岳維淵身形頓了頓，他的表情似乎有些驚訝，走過去推著岳維淵的輪椅，自言自語般說道：“大哥最近狀態(tài)不好，是忘了給你去請護(hù)工了?！?br/>
    岳維淵昨晚沒睡好，無精打采地嗯了一聲，欲言又止地抬起頭，看到他哥蒼白的臉……

    “怎么了？”察覺到他視線的岳銘章停下來，微微低下頭。

    岳維淵笑著搖搖頭，“沒什么。你身體好點(diǎn)了嗎，還發(fā)燒嗎？我早上起來的時候……”苦笑了一下，無可奈何，“你已經(jīng)去公司了?！?br/>
    岳銘章嗯了一聲，似乎想告訴他什么，表情幾乎帶著一種不自然的別扭。

    只可惜，兩兄弟的談話已經(jīng)結(jié)束了。

    這天一大早，厲封睜開死死閉緊的雙眼，慌忙按掉了吵鬧不休的鬧鐘，一下子從床上蹦了起來，身子繃得筆直，恨不得撞破天花板，兩件衣服一起往下套，撿起床角的褲子跳著腳就穿了上去。

    彎腰從木柜子里拿出一只頭盔那么大的鍋?zhàn)樱谷皇峭岬?，把昨晚的剩飯倒了進(jìn)去，又加了些水，打開門架在了陽臺的炭爐上溫著。

    隨后風(fēng)一樣刮進(jìn)衛(wèi)生間洗漱，動作太快，牙齦被勾出了點(diǎn)血。

    整理完，粥剛好熱了，他拔掉插頭，又去廚房拿了一只大號的湯碗出來。

    粥倒好以后，騰騰得直往上冒熱氣，厲封苦了臉，暗暗告誡自己不能再睡過頭，撅著嘴吹了幾口，突然靈光一閃，他咚咚兩步，身形晃了晃拿過來一個電吹風(fēng)，邊舉著邊呼呼三口兩口吃了起來，跑到公交站，正好趕上了去往里森中學(xué)的首班車。

    再坐一個半小時就可以到了。

    車上很空只有三個乘客，厲封挑了一個靠窗的位置，時不時看幾眼時間，手機(jī)響起便立即接了起來。

    那邊慣例交待了幾句，始終對他不放心的樣子，聽見公交車報站確定他快到了這才撂了電話。

    窩窩囊囊地下了車，學(xué)生們陸陸續(xù)續(xù)地來了，路過厲封身邊時偶爾也朝他看幾眼。

    進(jìn)了保安室，扣了身份證，厲封很快就找到了大寶值日的地方，偌大的校園，看起來嚴(yán)謹(jǐn)而富麗，靠近體育館的位置已經(jīng)有三三兩兩的學(xué)生在干活了，掃地的掃地，裝落葉的裝落葉，倒也干得有模有樣。

    大寶老三老四地靠在一棵瘦高的冷杉樹下，時不時看幾眼五十米開外他自己負(fù)責(zé)的老廁所，眼中兇光乍現(xiàn)，似乎隔老遠(yuǎn)就能聞見里面的歷史遺嗅。沒長開的小臉上漫山遍野的不情不愿，嘆一口氣，拖著比老牛還疲憊的身軀朝著那兒踽踽爬行。

    厲封一眼就找到他，高聲喊：“方行衍！”

    大寶一僵，喜出望外轉(zhuǎn)過頭，如狼似虎扎進(jìn)他懷里，“哥！來看我了。”

    厲封哭笑不得地接住他，拍拍他的臉蛋說：“今天這么乖啊。”說著伸手去拿大寶手里的工具。

    大寶前一刻還高興著一見他動作臉立即拉了下來，他壓低聲音，“你走吧。”鬧別扭。

    厲封有些無奈，他用力按住大寶瘦削的肩膀，哄著說：“別鬧小孩子脾氣，我人都在這兒了。”攤開手。

    大寶眼圈一紅，“你別理那個老瘋子行不行！行不行！”聲音很大，四周游蕩沒走的同學(xué)紛紛看了過來，又被發(fā)火的班長吼開，“看什么看！不用干活了！”嘻嘻哈哈作鳥獸散。

    厲封不知道從哪摸出一塊糖，開玩笑似地遞給了快要哭鼻子的大寶，也成功地進(jìn)到了臟臭亂的老廁所。

    大寶死活不在外面呆，左蹭右蹭圍著他兜圈子，嘴里津津有味嘬著塊水果糖衛(wèi)士一樣杵在邊上。

    厲封環(huán)顧了一眼，皺了皺眉，推著他說：“大寶你先出去，這里太難聞了?！?br/>
    才注意到那個軟綿綿的名字大寶的臉?biāo)菜僖患t，“臭也是為我臭的，我就不走，你拿來。我自己有手?！闭f著就兇巴巴去奪他手里新竹把扎的大掃帚。

    厲封笑著躲，不輕不重地打了人屁股一下，說：“好了別鬧，哥還要回去上班呢?！?br/>
    大寶撇了嘴，倒是老實(shí)了，厲封把哪里掃干凈，他就拎著一把*的拖把湊過去，動作間雖然笨拙，但臉上的表情很認(rèn)真。

    其間跑來一個白皮膚的瘦高男生，人五人六地拎著一把散開的鬃掃把，遠(yuǎn)遠(yuǎn)地就大呼小叫道：“行衍行衍，我又要賠錢了，這死貨一點(diǎn)也不禁用，你看啊，真是冤死我了?！被鸫蟮匕褣甙研箲嵥频娜釉诘厣?，撇著嘴站著不進(jìn)來，吞吞吐吐地說，“行，行衍，好——臭——！”

    不知道怎么有點(diǎn)臉紅的大寶沒好氣地把東西撿起來，蹦起來拍在他的腦袋上，“叫什么叫，我都還沒叫你先叫？”

    梁睿探頭探腦看見了在忙活的厲封，眼睛里一閃，滿臉不懷好意地看著大寶直噱，“行啊你，我說呢老師把這么艱巨的任務(wù)交給你你沒哼，原來是有人幫忙來了啊~~！他誰啊，你家保姆哎喲哎喲！”被打得抱頭鼠竄。

    大寶心慌地看了一眼厲封的臉色，見他好像沒聽見才松了一口氣，他板著臉怒瞪著一步步后退的梁同學(xué)，目光柔和笑容滿面，“過來。”

    梁睿遠(yuǎn)遠(yuǎn)打量他的神色，臉蛋莫名紅了紅，小碎步挪過去。如一出小品似的被按在了施暴者的腋下，別看著打人的長得斯文力氣可是一點(diǎn)也不小，不一會兒就傳來了梁睿壓抑的痛呼聲，“嗷嗷嗷殺人了！我錯了，我錯哪了嗚嗚嗚別打別打，我錯了我錯了嚶嚶嚶?！?br/>
    厲封臉色鐵青差點(diǎn)笑噴出來，他見差不多了這才出聲道：“好了大寶，別把人欺負(fù)壞了。過來把水倒了?！弊屗麕兔Α?br/>
    大寶的臉色有些難看，悶不吭聲把水桶拎了出去。

    眼淚汪汪的梁睿賤兮兮地噗了一聲，繼而伸長了舌頭瘋狂大笑，哈哈哈，他指著大寶的背影夸張地在地上直蹦，“大，大寶，哈哈哈，大寶明天見，大寶后天見，大寶天天見！大寶好賤好賤哈哈哈。”

    大寶……方行衍深吸一口氣，怒極反笑，慢悠悠地轉(zhuǎn)過頭來對著他勾了勾好看的嘴角，提著水桶的手臂都隱隱粗了一圈。

    渾身一抖的梁睿慘白著一張臉蛋湊去厲封跟前，軟綿綿地叫了一聲叔叔，拖著鼻音哭兮兮地，“今晚送我回家吧……我會被打死在回家的路上的?！?br/>
    厲封哭笑不得地看著他，半天才說出一句“不會的，大寶是個好孩子?！蹦闹獙Ψ揭宦犃⒓绰冻鲆荒樢八勒l也攔不住我的絕望表情。正好回來的大寶看見他蹲在厲封的身邊，二話不說就沖了上去，“你這個賤人，干嗎湊那么近，你要死啊，你想死啊，給我死開死開！”一計飛毛腿把他抽了出去，“包干區(qū)弄干凈了？嗯？”眼睛一瞪，才點(diǎn)了兩下頭的梁睿瘋狂甩頭，沒干凈沒干凈！滿意了的大寶，“滾吧！”

    不太愿意走的梁睿扒著老廁所的木門，只露兩只黑漆漆的眼睛出來，大寶二話不說炮彈一樣向著他沖過去，梁睿一聲怪叫，跋地而起屁滾尿流爬走。

    “死人。”嘴邊不自覺露出一抺笑意。回頭見厲封瞪大了眼睛詫異地看著自己，立即虛張聲勢地嚷道，“干什么！”

    厲封被嚇了一跳，搖頭，“沒，沒什么。”

    大寶有些臉紅心虛，不知道被他看出什么了，之后都有些心不在蔫的，直到厲封告訴他自己要去趕車了還精神恍惚著。

    “啊啊，哦，哦。等等，哥，你明天別來了，我說真的。你笑什么，你就知道笑！我就說了別理那個瘋子！她是故意的，她就是要折磨你！你聽不懂嗎！”突然暴喝起來的大寶說完心慌地看向厲封，只見他一臉慘白地直視著自己的身后，想也不想就回過了頭，一愣，“……媽”

    站在他們身后的向英眼眶通紅嘴唇蠕動了幾遍什么也沒能說出來，她把手里方玉孟吃不了的一些營養(yǎng)品一骨腦塞進(jìn)方行衍的懷里，胡亂點(diǎn)了點(diǎn)頭，強(qiáng)笑道：“乖，快去食堂，一會兒沒飯了?！烊?！”見他磨蹭臉色猛得一變。

    大寶到底還是個孩子，而且他媽很少來看他，被這樣一嚇心里就犯憷，飛快看了一眼臉色慘白的厲封，咬著牙跑了。

    兩人走出校園，來到僻靜處。向英話沒先說，眼淚成串滾了出來，一張被歲月磨得尖銳的臉上滿是濕濕的淚水，她拉著厲封粗躁的手一遍又一遍來回地?fù)崦齑蕉哙?，幾乎要咬出血來?br/>
    那一陣時間，誰也不知道這個活過了半輩子的女人在想什么，她的雙眼絕望而又絕決地看著厲封，里面空洞、麻木，還有著沒退的淚光：

    “我對你好，就對不起大寶的爸爸，我對你狠，就對不起自己的良心。姑姑心里太苦了，你為什么就偏偏不離開這里，偏偏要呆在我的眼前！厲封啦，姑姑這些年受的折磨你真的過意得去嗎？你說說看??！……你走，去找那個造了孽的男人，讓他賠給你。我姓羅的等著你看我不得好死，好不好?！?br/>
    聽見那句話，厲封渾身巨震，艱難地抬起頭，眼睛里有濃濃的痛苦，他搖了搖頭，帶著哭腔說：“我不走?！?br/>
    向英聲嘶力竭地尖叫，“你不走你不走！……好好好?！币幌旅摿耸帧?br/>
    說完是要走，被厲封拉住，怎么也甩不掉，他不要尊嚴(yán)地求，“姑姑，對不起，別不要我……我只有一個人了。姑姑，姑姑。”

    向英的淚水刷涌了出來，“就算……衛(wèi)東平也是因為你死的，而你好好的沒有坐牢。大寶因為你再也不會有爸爸，我們不能相安無事，不能?！币桓桓_厲封的手指。

    說完頭也不回地離開。厲封在她的身后小貓仔一樣無助地喊她姑姑。

    我沒有要讓大寶沒有爸爸啊……

    “哥?。　睆膶W(xué)校里翻墻爬出來的大寶看到厲封的那一瞬間心臟猛得縮了一下，像是被人捏住了咽喉，像是。

    再也無法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