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霽燃讓楊柚先回去了,后者走得干脆,毫不留戀。
他像什么都沒有發(fā)生過一樣,安靜工作到了下班時間。
陳昭宇一直在辦公室,周霽燃換了自己的衣服,才去找他。
他敲了一下門,見對方抬起頭來,才喊了一聲:“陳哥?!?br/>
“嗯?”陳昭宇有點意外,“有事?”
周霽燃走進來:“齊太太的事,我應該給你一個交代?!?br/>
陳昭宇忙擺擺手:“不是你的錯?!?br/>
周霽燃也不提楊柚,只是說:“我出獄有小半年了,也麻煩你夠久了?!?br/>
陳昭宇豎起眉毛:“你這說的是什么話,自家兄弟多見外。”
“我不算正式員工,就不給你遞什么辭職信了?!?br/>
“周霽燃!”陳昭宇生氣了,大吼一聲,“你當不當我是兄弟?”
“陳哥,我叫你一聲哥。”周霽燃從容微笑,“齊先生夫婦是什么性子的人,我們都知道。禍是我闖的,你聽我的,就按我的方法解決?!?br/>
陳昭宇知道他說的都對,依齊太太的性格,勢必要跟丈夫告狀。而那位齊先生,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燈,小肚雞腸得很。
“那你怎么辦?”陳昭宇臉上泛起愁容,“小雨的醫(yī)藥費不是一筆小數(shù)目,你現(xiàn)在已經(jīng)很吃力了?!?br/>
“送快遞的活,我可以做全職。”周霽燃說,“你不用考慮我?!?br/>
“霽燃……”陳昭宇還在猶豫,周霽燃眼神堅決,他嘆息一聲,說道,“那好吧,遇到困難了,一定要跟我說?!薄?br/>
“知道了?!敝莒V燃點點頭,“對了,之前攢的活我都分給他們了,細節(jié)也交代好了?!?br/>
陳昭宇站起來,拍了拍他的肩:“謝了,兄弟?!?br/>
陳昭宇看著周霽燃離去的背影,他步履堅定,并不見惶惶之色。他忽然想起之前周霽燃對楊柚的評價,當時他不以為意,現(xiàn)在深以為然。
這個女人,真的很危險。
絲毫不用指望她百煉鋼化繞指柔,只要她身上染著劇毒的刺不主動來刺你一下,就算萬幸了。
周霽燃離開修車廠,說不上輕松或是沉重。他找了個背風的地方,點燃了煙盒里的最后一只煙。
周霽燃回家的時候,楊柚坐在床上,不知道在想什么,見他進來了,就筆直地盯著他。
楊柚眼里蓄了光,一如往常,絲毫不見愧疚。
周霽燃也不提下午的事,問她:“吃晚飯了嗎?”
楊柚饒有興趣地盯著他,周霽燃神色平靜。
從見他第一面到現(xiàn)在過去了半個月,她對他的興趣非但沒有減少,反而與日俱增。
楊柚從他的衣服上嗅到煙味,眉尖一挑:“你抽煙了?”
周霽燃正在淘米,動作流暢,回答道:“嗯?!?br/>
那煙味其實真的很廉價,楊柚卻好似習慣了,只是問:“很煩?”
周霽燃坦承:“有點?!?br/>
“缺錢的話——”
周霽燃抬頭看她一眼,她便實相地沒往下說。
周霽燃想了想,道:“欠你的錢,我會按時還給你?!?br/>
“我知道了?!?br/>
對話就此結束,周霽燃換了衣服,到廚房做飯。
楊柚瞟了一眼他切菜的背影,拿起手機走到陽臺,撥通了一個號碼。
“喂,施總,是我,有事找你幫忙?!?br/>
***
午休時間,空氣里仿佛都是燥熱的因子,爭先恐后往人的皮膚里鉆。
汗水浸濕了內衣,黏答答的,出納小姐有氣無力,和阿俊有一搭沒一搭地嘮嗑。
忽然阿俊不說話了,她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楊柚膚白唇紅,仿佛這樣炎熱的天氣對她并沒有分毫影響。她踏著高跟鞋,趾高氣昂地走過來,身后跟著一個畏畏縮縮的中年男人。
楊柚沒客套,直接問阿?。骸爸莒V燃來了么?”
阿俊一臉迷茫,揣度著楊柚的記憶力,所以遲疑著問:“楊姐,周哥不是已經(jīng)辭職了么?你來是……”
楊柚對他點點頭,道:“我知道,我約他在這里見面。”
“哦?!卑⒖∪藛渭?,也沒多想為什么楊柚還帶了個中年男人來,只是和她說起話來,“楊姐,你知不知道周哥為什么忽然辭職啊,他不在,我們都怪想他的?!?br/>
“想什么?他的面癱臉嗎?”楊柚哼了一聲,條件反射地嗆了回去。話說出了口,她再看阿俊眉清目秀的臉色泛起了窘迫的紅色,黑不溜秋的瞳仁眨了眨,露出了點受傷的神色。
阿俊被她噎得啞口無言,尷尬地嘴角都垮下來了,一抬頭看見不遠處周霽燃邁著步子走向這邊,神色一喜,揚手招呼道:“周哥!”
干瘦又一臉老相的齊先生看見周霽燃,眼神顫了顫,“撲通”一聲跪在地上,死死抱住他的腿哭求:“求求你,放我們一條生路好不好?”
說完,又是連磕三個響頭,再抬起頭來的時候已經(jīng)腫了,足見有多用力。
饒是這種大陣勢,周霽燃眼睛都沒多眨一下,他轉頭看向楊柚,眉尖一挑。
像是在問:“怎么回事?”
楊柚嘴角噙著笑意,眼底卻是冷的,聳聳肩,一副事不關己的做派。
對于齊先生夫婦,她是不屑的。不過是仗著有點小錢,狗眼看人低,別的不精,就會看碟下菜。與這種人打交道,其他的都不用說,干脆點,或錢或權,強壓他們一頭,自然而然地,他們就跑來做小伏低,巴結奉承。
就像此刻的齊先生一樣。
周霽燃俯下身,捏著齊先生的肩膀,用了力。
齊先生吃痛,仰頭看著他。
周霽燃直了身體,沉聲道:“起來?!?br/>
楊柚迎著周霽燃詢問的目光,漠不相關地笑了聲,嗓音微涼道:“別看我,他老婆惹了不該惹的人,如今他跪著求饒,不是因果報應么?”
聞言,周霽燃還沒表態(tài),那齊先生卻是又要跪下。楊柚瞥了眼他一臉褶子小心翼翼的中年男人,卻是懶得再看,施施然轉過身,跟阿俊要了個板凳,坐在一旁看戲。
阿俊站在門邊,眼前場景他頭一次見,真是開了眼界。
楊柚擺弄著指尖,漫不經(jīng)心地掃了周霽燃一眼,說道:“你自己看著辦吧?!?br/>
周霽燃轉過臉,對現(xiàn)在的狀況有了一個大概的猜測。他看向齊先生,說道:“具體怎么回事,你解釋一下。”
齊先生顫著嘴唇,慫得不行,顛三倒四地交代了一下現(xiàn)狀。
那天齊太太回去之后,如眾人所料地向齊先生告了狀,把在修車廠的遭遇添油加醋地說了一遍。齊先生靠小本買賣發(fā)家,因為錢而膨脹,老婆受了氣,自然是怒火中燒。齊太太要他為自己出頭,他卻是有所猶豫的。他跟陳昭宇合作多年,不想鬧得太僵,可是敵不過老婆的再三逼迫。
就這樣齊太太拉著齊先生去修車廠算賬,卻得知周霽燃已經(jīng)辭職。這下有再多的氣,也只得作罷。
齊先生忍受了一整碗齊太太罵罵咧咧的抱怨,以為這件事就算翻篇了。
卻沒想到這事根本沒完。
第二天就有人找上門來,產(chǎn)品質量,賬務漏洞,連十年前逃過的稅都被人挖了出來。
對方很是客氣,說自己的老板邀請他們夫婦共進晚餐。齊先生嚇出一身冷汗,勉強維持鎮(zhèn)定,應了下來。
齊先生摸不清對方的底牌,只好帶著齊太太出席這頓鴻門宴。桑城最好的酒樓,最華貴的包廂,齊太太一進門,正好迎上楊柚涼薄的眸光,頓時嚇得腿軟。而坐在主座上黑衣倨傲的男人示意自己的助理遞名片的時候,齊先生這才慌了,知道自己得罪了得罪不起的人。
桑城人可以沒見過施祈睿,但是不可能不明白這三個字代表了什么。
施祈睿目光掃過已經(jīng)呆滯的齊先生夫婦,喉腔里發(fā)出若有若無的微哼。
那齊太太一看就是個沒見識的,像楊柚這種橫行霸道的主兒,怎么可能沒點背景。
“背靠大樹好乘涼”這句話不是沒道理的,楊柚不過求一次施祈睿,就直接翻盤,對方像渺小的螞蟻一樣,被碾壓得毫無還手之力。
周霽燃翻了翻齊先生那家小工廠的調查報告,像是完全不懂手里這份東西是什么意義一樣漠然。
他把這疊紙還給齊先生,道:“你拿回去,處理掉吧?!?br/>
齊先生愣住了,像是登山者以為山頂還在很遠很遠的地方時,忽然見到了頂峰一樣,突如其來的狂喜。
周霽燃表情淡漠,這份資料齊先生重逾千金,對他而言卻是廢紙一摞。他不在乎所謂的不公平,但他保有自尊,所以挺直背脊主動離開修車廠,既不給陳昭宇添麻煩,也不讓自己淪落至卑躬屈膝。
就像此刻的齊先生,是他絕對不想要的。
即便他見識過世間最泥濘的風景,也不曾折斷過這一身傲骨。
周霽燃平靜地移開視線,尋到楊柚,落在她的臉上,等待著她說些什么。
他知道楊柚在生氣,她的脾氣已經(jīng)完全浮現(xiàn)在臉上,給那張漂亮明艷的臉上蒙上一層陰霾。
果不其然,一直冷眼旁觀的楊柚冷哼一聲,譏誚地說:“窩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