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名精致如哥特娃娃的少女，看上去年紀很小，大概只有十一二歲的樣子，玲瓏剔透，頭和身的比例仿佛從漫畫中走出來的一樣。她頭頂著紫色的蝴蝶結(jié)發(fā)卡，卷發(fā)如波浪般傾瀉到小腿的位置，一身白紫相間的洋裝和條紋長筒襪將嬌小的身體繃得緊緊的，陸凡在大街上偶爾也會見到穿著洋裝的女生，也就是常人所說的“l(fā)娘”，不過能夠讓自身氣質(zhì)完美契合這身洋服的女孩，他還是第一次見。

    如果說蘇汐的美麗是冷色調(diào)的，是幽藍花瓣中帶著一點調(diào)皮橘黃的勿忘我，那眼前這名少女的美就像是大波斯菊，是放肆的，毫不含蓄，毫不抑制地展現(xiàn)自我的美。大波斯菊總是很容易招蜂引蝶的，而少女也一樣，在她周身早已圍滿了早起取景的街頭攝影師，堆積的相機和鏡頭加起來甚至可以在帝都買套房。

    少女似乎很享受被眾人簇擁的狀況，她踩著黑色的圓頭小皮鞋，雙手疊在身前靜靜站立著，舉止端莊。從容不迫的氣質(zhì)，讓人毫不懷疑她是哪個富貴人家的大小姐。

    據(jù)說，視線是有實體的，當人在被一道目光盯著的時候，是可以感應(yīng)到目光的存在的。雖然對于這種說法，陸凡一向都是嗤之以鼻，絲毫不信，但是當他觀察小女孩的時候，小女孩居然也朝著他這邊看了過來。

    緊急回避

    千鈞一發(fā)之際，陸凡將視線收了回來轉(zhuǎn)到一邊，快速轉(zhuǎn)身回到了長椅上，反應(yīng)及時動作機敏，應(yīng)急系統(tǒng)一氣呵成，只不過扭頭的動作因為太過劇烈而傷到了脖子，一時無法動彈也不能再次轉(zhuǎn)移視線，以至于在旁人看起來，他就像是在津津有味地觀察著身旁的垃圾桶。

    人真的能感受到視線嗎陸凡有種沒來由的感覺，仿佛誰正盯著自己看。

    他記得有這樣一個說法，說如果人盯著另一個人看三秒以上，就說明對那個人有好感。從剛剛到現(xiàn)在應(yīng)該都過去三十多秒了，那個小女孩要是真的盯著自己的臉看了這么久的話，難道說是

    感覺脖子的關(guān)節(jié)舒緩了許多，陸凡將頭扭回來，緊接著便聽到一陣驚嘆聲，循聲看去便看到那個小女孩正朝著自己走過來。

    搞哪樣啊

    陸凡詫異，他想對方應(yīng)該只是路過，可是女孩的雙眼直直地盯著這邊，一點移開的意思都沒有，小皮鞋噠噠噠地踩在地上，步伐堅定，路線筆直就像是在走鋼絲。

    這就很尷尬了。

    難不成是認識的人

    陸凡努力回憶，絞盡腦汁也想不出自己什么時候見過這樣一個洋娃娃一般的女孩，超市里的芭比娃娃倒是見過不少。不過他對娃娃沒興趣，他小時候在超市看到變形金剛就走不動路，吵著要買，最后往往是被拖回家里打屁股。

    該不會是自己那個不靠譜的父母，在外地工作的時候又給他搞出來一個妹妹吧都長到這么大了保密工作做得也太好了吧

    他在這邊胡思亂想的時候，小女孩已經(jīng)走近了，她并沒有開口說話，而是抬起頭，用饒有興趣的眼神盯著陸凡看，藍色眼睛上下打量，像是在看博物館里的展品。

    如果她真的是在逛博物館的話，那現(xiàn)在她眼前的肯定不是蒙娜麗莎或者斷臂維納斯那種高逼格的作品，而是穿著獸皮草裙跳舞的原始人，或者上海自然博物館里的傻獅子那種諧星展品想到今天出門時既沒有換衣服又被煙熏得灰頭土臉，陸凡自嘲地這樣想著。

    “有什么事嗎小妹妹”

    作為一個和同齡人少有共同語言的異類，陸凡很意外地很容易得到小孩子們的親近，每逢七夕或者情人節(jié)的時候，甚至還會從學校對面的小學那里收到小學女生的禮物。對于這種情況，華羈總會滿懷深意地看他一眼，然后拍拍肩膀讓他注意安全，三年起步最高死刑；而另一個損友則會咬著桌布，酸酸地表示肯定是因為陸凡的智商以及想法和小學生太接近了，才會這么受小孩子的歡迎。

    而即便如此，在面對眼前這個小女孩的時候，陸凡還是會不由自主地感到渾身不自在，那雙碧藍如貝加爾湖深處的眼睛，仿佛有魔力一般，吸引著他的注意，卻也讓他警惕。

    “大哥哥?！?br/>
    小女孩揚起臉，露出一個向日葵般的燦爛笑容。

    “我喜歡你，你可以和我結(jié)婚嘛”

    然后她這樣說。

    說話時的語氣，自然得就像是在向同桌借一支鉛筆。

    我勒個去

    陸凡一瞬間像是踩了香蕉皮一樣，整個人向后劇烈一晃，差點四腳朝天摔在地上。

    “你認真的”

    他以眼球就要跳出眼眶的程度瞪大眼睛，瞪著依舊一副輕松從容模樣的小女孩看現(xiàn)在的小孩子都這么成熟了

    而且都不是“談戀愛”，直接就是“結(jié)婚”

    連中途環(huán)節(jié)都省下了

    下一步是不是要商量婚禮要在哪里，西式還是中式，擺幾桌，請幾口人，蜜月度假要去國王大道還是伊利奧斯了

    驚了個呆

    陸凡懷疑自己是不是已經(jīng)和時代脫節(jié)了，怕不是已經(jīng)成為了上個時代的遺民。

    當然其實心里還是稍稍有點小激動的，被小學女生告白什么的

    咳

    意識到自己的想法十分危險，他連忙來回用力搖了搖頭，清醒了一下頭腦，心中像是和尚念經(jīng)一樣反復(fù)念叨“三年起步最高死刑三年起步最高死刑”

    “小妹妹，你是在開玩笑吧”

    他又重新向小女孩確認道。

    為什么要再確認他自己也不知道。

    直接扭頭走開不就好了。

    “嗯”

    出乎意料的是，小女孩居然直接用力點了點頭，大聲說道：“是開玩笑的，大哥哥你真聰明”

    “真的是在開玩笑啊”

    陸凡很羞愧地發(fā)覺自己的內(nèi)心居然有些沮喪。

    “走開走開。”心想著自己是不是臉上寫了“好欺負”三個字，現(xiàn)在連小學生都開始戲耍自己了，陸凡蠻不耐煩地朝著小女孩做了一個驅(qū)趕的手勢。

    “大哥哥?！毙∨⒎堑珱]有走開，反而更進一步，走到他前來，然后她仰起頭，說道：“其實我迷路了，我第一次來這個城市，想要去一個地方卻找不到路，你能幫幫我，告訴我該怎么走嗎”

    “迷路了”陸凡聞言又扭過頭去，對于他人的請求，他一向都是很難拒絕的，更何況發(fā)起請求的對象還是這樣一個可愛的小女孩呢。

    “你要去哪里”他問。

    “這里”小女孩從洋服的口袋里拿出手機，靈巧的手指在上面撥弄了幾下，將屏幕轉(zhuǎn)過來，上面顯示出地圖。

    “大哥哥，你知道該怎么走嗎”

    陸凡沉默了，并不是因為不知道路，地圖上小女孩的目的地就在他家附近，他當然知道怎么走，但是

    從這里的位置到小女孩的目標地點，根本就只有一條路啊連最簡單的轉(zhuǎn)向都不需要，一條路走到底就行了。地圖上還很貼心地將那條路線用藍色加粗標記出來，并且在最終地點用箭頭指著，除非看地圖的人是個瞎子，否則再怎么樣也不可能找不到路吧

    陸凡狐疑地看向小女孩的眼睛，那雙眼睛清澈而動人，鈷藍色的瞳孔里看不到一絲雜質(zhì)，仿佛無暇的藍寶石一般，向他人發(fā)出請求的時候，透著真誠和感激。

    被這樣一雙無暇的眼睛盯著的時候，任憑是誰都會羞愧地低下頭去；用這樣的眼神去乞討的話，就算是歐也妮葛朗臺也會慷慨解囊。

    陸凡不是葛朗臺，他更沒辦法拒絕這樣一雙眼睛的邀請，他記得以前讀過的書里總是會描述一雙眼睛很清澈，清澈得像是雪山下的湖泊，或者能看到鵝卵石的山間小溪。

    當時他曾暗暗許下心愿，說以后有機會一定要見識一下怎樣的一雙眼睛才能讓人感覺像是在看湖泊和雪山。隨著日子一天天過去，這樣的心愿也和小時候想要當科學家和足球明星的愿望一起逐漸被淡忘，今天他又想起來了，感覺就像是了了一樁心愿。

    小時候的愿望，沒想到有一天，居然真的能夠?qū)崿F(xiàn)。

    一想到這里，他看小女孩時的感覺就變了，仿佛是在看小時候的自己，有種滿足而輕快的感覺。

    于是他很耐心地給小女孩解釋，告訴她順著眼前的路一直向前直走，還特意給她的手機地圖設(shè)置了提醒，這樣一來，她也不用擔心在一條路上走過頭了。

    “謝謝你，大哥哥，你是個好人?！?br/>
    臨走之前，小女孩轉(zhuǎn)過來沖他甜甜一笑，提起裙子行了一個屈膝禮，十分優(yōu)雅。

    陸凡有點不好意思，這種話從一個小女孩嘴里說出來感覺怪怪的，就像是自己厚顏無恥地向小學生表白，然后還被小學生發(fā)了好人卡。

    小女孩的腳步很輕快，每走一步背后長長的卷發(fā)都在上下跳動著，她的身影漸漸遠去，消失在人來人往的街道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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