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昏，夕陽,紅云。
酒館,穿褐衣短打的幫工們結(jié)束了一天的勞累，結(jié)伴而來,討了店家最便宜的幾個銅板一碗兌水的酒，有的站著，大聲地說笑著，有的蹲在門檻上，微醺地遐想。
過了一會,門口躡手躡腳地,來了一個穿長衫，體型豐腴,面白微須的秀才。
他原東瞅西看，做賊一樣，到了門口,見了一群“短褐”，就咳嗽一聲，挺胸抬頭,微微搖晃著腦殼,背著手踱進(jìn)去。
一個滿臉麻子,幾塊破布掛在上身的瘦幫工，把他絆了一腳,險些跌倒。秀才站穩(wěn),咳嗽一聲,斥道：“子曰......咳！走開罷！有傷風(fēng)化，不像話！”
在這聲“不像話”里，原本麻子該如往常一樣地膽怯地往后縮去，今天，卻笑嘻嘻地：“秀才老爺，你怎么不說‘子曰’了？”
這讀書人，為了顯示自己高出這些不識字的“群氓”們一等，往日里左一個“子曰”，右一個“圣人云”。
小民們對這些“子曰”、“圣人云”有天然的畏懼，往往不敢申辯。
胖秀才漲紅了臉：“圣人之言，高懸君子胸中，與小人多說無益。”
掌柜的撥了撥算盤：“潘秀才，你還‘圣人’、‘君子’的？那今日我可不能再賒賬給你了。”
潘秀才唬得忙擺擺手，不再說話了，原先挺直的背脊又悄悄地躡了起來。但又不服，只拱拱手，再拍拍自己的胸脯，瞪大眼睛，盯了滿堂哄笑的人一眼，才紅著臉發(fā)氣地走出門去了。連酒也不買了。
他甫一出酒館，就見個穿麻衣的青年，顯見是義軍的，正喝一個讀書人模樣的，一把捉住：
“私藏孔孟妖書？跟我走一趟罷！”
便更不敢久在街上晃蕩，又后悔起不聽夫人勸告，穿了這長衫出門。連忙沿著墻根急走，灰溜溜地往家里走。
他走到家門附近的巷子里時候，還看到義軍沿街張貼告示，大聲地宣讀：“諸位鄉(xiāng)親，凡一切孔孟諸子妖書邪說者盡行收繳，皆不準(zhǔn)買賣藏讀也”。
“堪媲始皇暴行！”潘秀才這樣嘟囔著什么“竹帛煙銷帝業(yè)虛，關(guān)河空鎖祖龍居?！钡搅思依?，就見他家院子里一陣雞飛狗跳，他家的小妾阿云正哭哭啼啼地收拾包袱，他那黃臉婆則在一邊虎視眈眈。
難道那個醋缸子又要賣阿云？這可不得了。酒是可以沒有的，阿云現(xiàn)在是不能賣的。賣了阿云，和同窗們互相恭維時，說起家里一個添香紅袖的都沒有，只一個醋缸子老婆。那是要丟大臉的！
潘秀才急急忙忙擠進(jìn)門去，一把按住阿云的包袱，又對老婆陪笑，低聲下氣：“夫人夫人，阿云何等粗蠢啊！與你怎比得？只是她一向做針線活、漿衣服、刺繡，天不亮就爬起來，伺候我夫妻倆從來勤勤懇懇，是一把干活的好手，你看她沒有功勞也有苦勞......”
他老婆登時大怒，揪住他的耳朵：“你個滿嘴胡咧咧的！誰要賣她？自己瞧瞧！”
潘秀才這才瞧清楚，院子一邊，還靠墻站著一個戴藍(lán)綢子的年輕男人，生得溫美秀麗，正微微笑看這一出鬧劇。
一見有人看著，潘秀才唯恐落個怕老婆的污名，耳朵還沒被揪紅，臉先憋紅了，一股急勁上頭：“潑婦，大膽！”
他老婆挨了個巴掌，被他推了個仰倒，懵了。片刻，氣的坐在地上捶胸頓足地大哭起來：“你居然敢打我！你個沒良心的，要不是我爹殺豬辛辛苦苦地買了地，你能坐收租子讀書嗎？”
潘秀才有點(diǎn)心虛，壯著面子的膽氣，不理會他的撒潑老婆，只肥肚子一挺，拱手道：“不知道兄臺有何貴干？”
戴藍(lán)綢的年輕男人指了指阿云，笑道：“我是奉令來帶這個姑娘家去的?！?br/>
阿云只顧抹著眼淚哭哭啼啼。
他老婆一下子叫起來：“你個殺千刀的，你看，誰要賣你的小老婆？是人家義軍老爺要帶走她！”
這，難道要搜走美女好供義軍頭子霍霍？
潘秀才心腸急轉(zhuǎn)，臉上泛起青灰來，晦氣而肉疼地說：“我這妾侍也是良家出身......我出銀子贖......十兩！兄臺，十兩，現(xiàn)在鄉(xiāng)下人賤，您到哪去，都可以買到一個頗有姿容的良家妾了。你看......”
自覺已經(jīng)情深義重，明日可以去同僚跟前吹噓自己的義舉，贖回了自己的“紅袖”。不意被他的醋汁老婆狠狠擰住大腿一掐――當(dāng)初買來阿云，哪里有十兩？她爹可是三兩就賣了。
年輕男人哭笑不得，才知道他們誤解了。溫聲解釋：“我是來替這位姑娘贖身的?！?br/>
這下夫妻兩個，登時都驚疑不定。難道是這臭丫頭什么時候勾搭的情郎？
可是阿云在家從早忙到晚，喂完雞鴨，還有洗衣做飯，像陀螺，從沒有閑下來的時候。
主母更是盯她盯得緊緊的。那里有功夫招來情郎？
潘秀才更是自覺一片癡情被辜負(fù)，呆住漲紫了臉：“你？贖她？”
“藍(lán)綢子”點(diǎn)點(diǎn)頭：“準(zhǔn)確說，是‘放妾’。你們沒有看嗎？今天義軍剛剛集會‘講道理’，壽先生從公堂出來，便貼了文書，叫從此后，云南不得買賣人口，更不得有納妾、童婚諸般行徑，勒令諸人放妾。我是奉令來督察的，聽說這附近人家，只你一家有妾?！?br/>
那是自然，這年頭，能養(yǎng)得起妾，也是殷實人家的象征了。
說罷，便叫還在一邊低著頭不敢說話的阿云：“走罷，送你回家去?！?br/>
潘家老婆見此，一骨碌爬起來：“老爺，我家這妾，什么活都做得，是我家的左膀右臂，你要是贖走了她，這可叫我......這可叫我......好不忍心......”
年輕男人抬腳就往外走，阿云抹著眼淚揣揣不安、怯怯地跟在他身后，一步一磨蹭。
潘家老婆屠戶女出身，涉及到錢的時候的時候便格外勇猛，即使面對的是最近煌煌其威的“藍(lán)綢子”，也毫不退縮。連忙叫：“老爺，五兩罷？我家買她花了不少銀子，不能再低了！”
潘秀才這時候才回過神，見這藍(lán)綢子講話知書達(dá)理，很是溫和，便壯了膽氣：“兄臺！她哪里還有家？她全家餓死的只剩一個人了，地一畝都沒有了，他爹為一口吃的賣她到我家，便不知道哪里流浪去了。我家待她不薄，如放了阿云，她一個弱女子，也無處謀生。不若繼續(xù)留在我家――我一向疼愛她――”
“阿云，難道你愿意走嗎？你要是出去了，哪里有好前途？說不定到樓子去了！”
藍(lán)綢子終于停住腳。轉(zhuǎn)頭問阿云：“他真的疼愛你嗎？”
阿云想搖頭，在秀才的目光里縮了縮脖子，遲疑。想點(diǎn)頭，又低下頭，怯怯的。
她十二歲被賣到潘家做牛做馬，懷孕、生病，也從沒有片刻停歇。十三歲時早起提水準(zhǔn)備做飯時，累得發(fā)昏，昏倒在水槽邊，流產(chǎn)了第一次。
十五歲時候腆著肚子伺候醉酒的潘秀才，被開水燙到肚子，慘叫著流產(chǎn)了第二次。
從此后，她不能生育了。失去了妾的一個重要功能。于是一夜，她偷聽到潘家夫妻在商量，賣了她去樓子里，好再買一個妾。
不知道為何，終沒有賣成。
這是疼愛嗎？阿云也不知道。
如果客人來的時候，叫她穿上好衣裳，叫她在客人驚嘆的目光里被說上一句：“潘兄竟然有妾，真是好艷福。”
那么，大約是疼愛吧。
藍(lán)綢子見她如此，便說：“秀才，你疼愛她？那也好罷。阿云，你如果想去做女工，也去吧。云南的工廠，總是缺女工的。如果不想去，鄉(xiāng)下正在盤點(diǎn)土地，準(zhǔn)備分地。潘家既然如此疼愛你，想必不會介意你分到他家的幾畝地罷?！?br/>
潘家夫妻一愣。分地？
......
云南村莊里，一處小小的戰(zhàn)役正打的火熱。
壽先生站在高處，望著那高高的寨子，還有那些探頭的家丁，林若山、黎玉郎、陳與道等人說：“這就是云南最后幾處土豪劣紳的據(jù)點(diǎn)了。這家聽說還是章家的姻親，卻沒有我先前在廣西打的章家厲害。等這幾家打下來了，就可以開始盤點(diǎn)土地了?！?br/>
他的這些盟友里，聽罷，最先說話的，卻竟然是一直跟在林若山身后不說話的一個戴帷帽的女人。
林黛玉細(xì)聲慢語：“他家，土地有多少？”
壽先生有些驚異，卻仍舊回道：“整個云南，我們義軍調(diào)查過，這些農(nóng)戶平均每戶有地十五畝多，比大地主少一百三十倍。你說，這些大地主有地多少？何況，能有十五畝地的農(nóng)戶，都不多。而不少狗腿子橫行一方的土豪劣紳如章家，更是你縱馬百里，都出不了他家的地界?！?br/>
林黛玉聽到章家，恨意一閃，咬了咬唇，把這些數(shù)字一一記下。寒聲慢語：“先生，我也識文斷字，我知道你們?nèi)钡怯浲恋氐暮颓妩c(diǎn)記錄罪行的，瀟湘女雖是女紅妝，但素來博聞強(qiáng)記。也可做一些微薄的登記之事?！闭f完，不再開口，退回一旁。
“多謝瀟湘先生。”壽先生正說著，看遠(yuǎn)處寨子里傳來青煙，知道已然功成，忙回身喝道：“兄弟姊妹們，請和我一道去罷！”
便向幾位藍(lán)綢派的盟友一拱手，回身帶著義軍沖去了。
黎玉郎等商會中人，忙叫民工推車推著紅衣炮跟上。
林若山這才對黛玉嗔道：“玉兒，你那天公堂對峙之后，因飽受流言蜚語，又大病一場。緣何跟來？戰(zhàn)場無眼......倘若丁家人在此，不定有什么暗箭傷人?！?br/>
“沒有大礙。叔叔，戰(zhàn)場已到尾聲，你們不是只負(fù)責(zé)清點(diǎn)嗎？我就在山下和護(hù)衛(wèi)一起等著，等你們最后清完再去，就是了。”
林若山是從來拿這個侄女沒有辦法的。自從她當(dāng)日意外聽說有章家的消息之后，便堅持要跟來，他苦勸不得，也就只好由她了。
有時候，真是后悔他一時大意，教這女孩兒流落桂林一事。
不一會，那高高的寨子上，驟然大炮聲起，火燒起來了。高高的桿子上，藍(lán)綢緞和麻衣?lián)]舞，云南的最后一個盤踞一方的大土豪，也被攻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