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而復(fù)生”四個字狠狠砸在顏路心上,他頓時語塞,不由得回想起他從咸陽廢墟中找到白昭那時候的情形……

    咸陽崩塌,整座城池深埋地下，他花了幾天幾夜才從王宮遺址找到白昭，當時她的衣服完全浸透了血，整個人被被壓在斷裂的椽子下方,四肢盡數(shù)斷折,氣若游絲，任何稍通醫(yī)術(shù)的人都能看出她命不久矣,他將她帶出廢墟，求見端木蓉。端木蓉沒有讓顏路失望，她瞞住了白昭還在人世的消息，治好了白昭的外傷,但是，白昭依然昏迷不醒。

    顏路問：“十一為何還不醒來？”

    端木蓉搖頭嘆道：“我有殺生的能力，卻沒有救死的本領(lǐng)，白昭的身體雖還沒有斷絕生息，卻也不能算是活著了，離魂的軀體終究會徹底死去。起死回生、顛倒陰陽在我能力之外。顏先生愿救白昭，我替她謝過先生，可惜……顏先生替她準備后事吧?！?br/>
    顏路心神巨震。

    “……離魂？起死回生？這是何意？”

    “……便是字面的意思?！倍四救厣焓址鬟^白昭臉頰，替她將發(fā)絲理順，長嘆一口氣，“不瞞顏先生，白昭此刻只有軀體還滯留人世，她的魂魄早已往幽冥去了。若想要她醒過來，便要將魂魄找回，重新附上軀體，重續(xù)生息，這便是‘起死回生’。且不說魂魄附體之時必然痛苦難耐，有如萬蟻噬身，這世間又有誰有這般顛倒陰陽、混亂生死的本領(lǐng)？即便有那般能力，又是否肯為白昭行這有違天理的復(fù)生之術(shù)？顏先生一片苦心，我感同身受，只可惜，天命不待?！?br/>
    顏路沉默許久，到底有幾分不甘。

    “……當真……沒有辦法了嗎？”

    端木蓉沉思片刻，忽然揮袖，白昭的身體上迅速凝上一層冰霜，緊接著冰層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增厚，厚到一指左右便停下。

    顏路大驚失色。

    端木蓉止住顏路的動作，低聲說：“以此冰封之法暫留此軀體一絲生機，但若一年之內(nèi)找不回魂魄，終會腐朽。我方才想起，自五年前蜃樓起航，陰陽家自此銷聲匿跡……函□家絕不會為白昭出手，如果還有什么希望，大概只能是陰陽家了。但我并不知他們此刻身在何處?！?br/>
    “在東瀛……”顏路喃喃道，“陰陽家此刻在東瀛……”

    端木蓉不禁一愣，“你怎會知道？！”

    顏路看了白昭一眼，神色復(fù)雜地說：“十一曾說過，星魂運氣倒是不壞，沒沉尸大海，活著到了東瀛?！?br/>
    端木蓉稍微一想就明白顏路那種表情是怎么回事了，明顯十一曾經(jīng)和星魂聯(lián)系過，多半這聯(lián)系還不止一兩次。雖然說此刻不是笑的時候，她卻有點想要笑。

    “……既然如此，那就容易了。顏先生若是仍想救白昭，我可以讓顏先生以大漢使者的名義出訪東瀛。海上風(fēng)浪莫測，顏先生慎重考慮。”

    顏路毫不猶豫地回答：“在下愿去東瀛，有勞漢王?！?br/>
    端木蓉仔細端詳顏路片刻，忍不住回頭去看白昭，心中竟輕松了幾分，笑著說：“那就有勞顏先生了。倘若無功而返，顏先生也不必在意，盡人事，聽天命，倘若天不予一線生機，也無法可想?！?br/>
    顏路登船渡海，千里迢迢地去往東瀛，他找到陰陽家陳明來意，應(yīng)下他請求的正是星魂。

    如今，白昭當真死而復(fù)生，他還有什么不滿呢？

    顏路不愧是儒家的二當家，沒花太久就平復(fù)了紛亂的心情——至少是表面上。

    “……在下……感謝星魂先生，救命之恩銘感五內(nèi)?！?br/>
    星魂挑眉，“且慢，顏先生，欠我一條命的是白昭，不是你，這句道謝也不必了。別忘記我們的約定就好?！?br/>
    星魂提及“約定”，顏路臉色微變，比方才更蒼白兩分，片刻之后方才低聲說：“在下不曾忘記?！?br/>
    ——要我救白昭？可以。若我救活了她，我要帶她走，你不能阻攔。

    當時顏路想的是白昭不會跟星魂去東瀛，但是他沒想到白昭可能會忘記一切……

    原本的“不可能”現(xiàn)在變成了“很可能”。

    然而即使時光倒流，他也一樣要答應(yīng)那個約定——那是唯一救回白昭的可能了。

    “據(jù)我所知，顏先生和白昭已然和離，今后各自嫁娶，對顏先生而言，這約定有何不好？”

    星魂微微勾起嘴角，便似嘲笑一般。

    “畢竟這樁婚事對顏先生而言，更像是恥辱吧。若是白昭忘了一切，她就更不適合繼續(xù)留在此處面對那些居心叵測的人，日夜為性命憂心。我?guī)?，很多人都會更安心?！?br/>
    這些道理顏路當然知道，但他一點都不想贊同。他沉默著，什么都沒說。

    星魂也不多說，回到房間打坐調(diào)息去了。

    顏路站在榻邊，凝視著白昭安靜的睡顏，看到她耳邊微亂的發(fā)，伸出手去，但還未碰到就收回了手，沉默地站著。半個時辰后，顏路驚訝地發(fā)現(xiàn)白昭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他幾乎是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一瞬不瞬地望著白昭。

    沉睡許久的少女慢慢地睜開了眼睛，雙目茫然許久，終于注意到了旁邊有人。

    她轉(zhuǎn)過視線，呆呆地看了片刻，嘴唇微微動了幾下，輕微到幾乎無法聽到的沙啞嗓音從口中傳出。

    顏路身體一僵，竟不知道該怎么回答。

    少女重復(fù)著那一句話。

    “你是誰？”

    作者有話要說：顏路、溫柔和星魂都想救十一，也努力救了，所以十一活過來了。不過，有些事情必然有代價，比如說死而復(fù)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