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方做了個很長的夢。

    在夢里，他獨自一人行走在遼闊無疆的草原上，世界像被蒙上一層灰色濾鏡，全部失掉了顏色。遠(yuǎn)方連綿的雪山是灰色的，滿地飄搖的草浪是灰色的，就連從四面八方翻涌而來的風(fēng)，也帶著蕭索的灰。天很低，一直很低，仿佛伸出手就能摸到那灰色的濃云，可當(dāng)他抬起手，那灰云卻又驀然飛遠(yuǎn)，無法觸碰。

    他寂寥地走在滿目死灰的世界里，漫無目的，不知該往何方。忽然間，他停下了腳步，身后有人，他沒有回頭，也沒有任何異響傳來，但他就是知道，身后有人。

    他帶著一種熱切的渴望轉(zhuǎn)過身，沒由來地生出點連他自己都說不清道不明的祈盼。身后那人沒被灰色的世界同化，正站在翻涌的草浪里沖著他笑，明朗的笑意瞬間點亮世間所有的色彩，游方被這笑容感染，也跟著笑了起來，并輕聲喚著那人的名字：

    “顧軒。”

    原來他心中所祈盼的，是顧軒。

    游方醒來后第一眼看到的人是顧軒，許是從夢境中帶出來的溫暖，他的心里頓時迸發(fā)一股暖意，并迅速在身體里蔓延開來，他笑了笑，虛弱道：“我還沒死啊?！?br/>
    “你說過要長命百歲的。”顧軒說。

    “我說了也不算啊，這得看老天爺?！庇畏阶鹕碜?，盯著顧軒一雙紅得仿佛要滴出血的眼睛，問道，“你多久沒睡了？眼睛怎么這樣紅？跟大白兔似的?！?br/>
    顧軒沒有回答，而是一把抱住游方。

    “顧軒······”這個突如其來的擁抱令游方十分錯愕，他甚至懷疑自己此刻是否仍處在夢境之中。

    他悄悄擰了下大腿。

    痛感迅速傳來。

    這不是夢。

    “我差點······”顧軒想起施仁屋里那具腐尸，不由得感到后怕，他實在不敢想象，如果胖金仔沒有及時趕回，如果他被困在底下沒法上去救游方，如今會是怎樣的情形，他不禁哽咽道，“差點就見不到你了。”

    “都過去了嘛，”游方感覺顧軒特別像個需要人哄的小孩，不免有點想笑，同時又很心疼，于是他拍拍顧軒的后背，說道，“我這不是好好的在你跟前嘛?！?br/>
    顧軒閉著眼，將腦袋靠在游方肩頭，沉默了許久，方才放開游方。

    “游方，”顧軒凝視游方，“我有些話想對你說?！?br/>
    顧軒溫?zé)岬臍庀⒘脫艿糜畏叫陌W癢的，就這樣離開顧軒的懷抱，游方竟然有點舍不得。他也回望著顧軒，心臟砰砰直跳：“你說，我聽著?！?br/>
    “我······”

    “顧軒啊，去吃飯了！”胖金仔不合時宜地走進來，他看到蘇醒的游方，眉毛一揚，笑道，“喲嗬，游方你醒啦？”

    聽到胖金仔的聲音，何妙妙連忙走進屋，坐在床沿，伸手摸了摸游方的腦門：“怎么樣？有沒有感覺哪里不舒服？”

    “我沒事了，”游方不想讓何妙妙擔(dān)心，便沖她笑了笑，又問，“月月姐呢？她醒了嗎？”

    “沒呢，東方明星還在隔壁屋里守著?！碧岬竭@個，胖金仔不禁嘆口氣，“舅舅他也還病著，整天躺在床上，一直沒什么精神。這一倒就倒了三個，真是太愁人了！以前還能把你們送醫(yī)院里，該洗胃的洗胃，該治病的治病，現(xiàn)在啥也做不了，只能靠你們自己扛過去了?！眞ωω.ξìйgyuＴxt.иeΤ

    “胖友，別嘆氣嘛！他們得的又不是什么不治之癥，很快就會好起來的！你看這個小帥哥不就醒了嗎？”一個身材矮小，體態(tài)憨胖的年輕男子笑瞇瞇走進來，沖游方揮揮手，“小帥哥，你好啊。”

    “你是？”游方剛才顧著跟顧軒講話，沒仔細(xì)留意四周，他這才意識到他正身處一個陌生的地方，“這又是哪？”

    “叫我大熊就可以了，這里是我家?！贝笮苄Φ?，“大家先別聊了，吃飯去吧，冬天飯菜容易涼?！?br/>
    說著大熊半拉半推將游方帶到廚房：“特別是你，一天一夜沒吃飯了，得好好補補。”

    眾人也一齊離開房間，顧軒沉默地走在最后面。

    到了廚房，游方發(fā)現(xiàn)還有兩個陌生人，一男一女，男的臉上沒什么表情，女的則笑得一臉燦爛。

    大熊拉出椅子，將游方按在上面，指著那女生，介紹道：“這是小熊，我妹妹。”

    小熊看起來并不大，二十出頭的模樣，她熱情地沖游方打招呼：“hi～”

    “那是小熊的男朋友，”大熊說，“他叫盛遙。”

    盛遙依舊面色平淡，只微微點頭致意。

    小熊興奮地繞過半張桌子，坐在游方身旁，她將腦袋湊到游方跟前，盯著看了一會后笑嘻嘻夸贊道：“你長得真好看。”

    “謝謝?！庇畏奖灸艿嘏擦伺采碜?，只用半個屁股坐在椅子上，他實在不習(xí)慣被人如此靠近，尤其是女生。

    “去去去，”大熊發(fā)覺游方的不自在，忙擺擺手，對小熊說，“你都有男朋友了，少犯花癡??！讓人家好好吃飯?！?br/>
    “切，說得我不讓他吃飯一樣?！毙⌒茑饺乱宦暎峙d奮地將顧軒拉到她身旁坐下，“啊！被年輕小帥哥包圍的感覺真好！”

    “被小帥哥包圍又怎么樣？”大熊一屁股坐在小熊對面，“你不還是得看著我吃飯？”

    小熊翻了個白眼送給大熊：“哼，我才不看你?！?br/>
    胖金仔挖了幾大勺飯，又夾了許多菜，捧著兩個冒尖的碗分別給東方明星和看護曹春望的許秋楓送去。顧軒和盛遙沉默地吃著飯，大熊和小熊則繪聲繪色地給游方講述前幾天的事情。

    原來胖金仔等人久久未歸，正是因為碰見了那些白天也活動的喪尸。那時他們的汽油所剩無幾，本著節(jié)省汽油的想法，他們將車停好后打算走路去找食物和汽油，可沒走多遠(yuǎn)，一群喪尸忽然朝他們撲過來，他們被逼回車?yán)?。巧的是他們的車停在大熊家樓下，聽到異響后大熊和盛遙帶上喇叭開車引離尸群，小熊從二樓放下梯子將幾人救進屋里，他們這才撿回一條命。

    吃完飯后游方瞥了眼掛在墻上的電子鐘，方才此時已是晚上八點。

    “抱歉啊，”大熊滿臉歉意，“家里的房間不夠，只能委屈你們兩個睡一間了?！?br/>
    “這算哪門子委屈？”游方笑了笑，“睡床可比睡車?yán)锼巴鈴姸嗔恕！?br/>
    瞧顧軒一臉疲倦，游方便讓他先去洗了個澡，等游方從浴室出來，發(fā)現(xiàn)他已經(jīng)合著眼睛躺在床上。

    游方關(guān)上電燈，輕輕鉆進被窩，躺在顧軒身旁。

    “你睡了那么久，”顧軒的聲音忽然響起，“還睡得著嗎？”

    “你還沒睡呀，”游方說，“睡覺這種事情我不嫌長的?！?br/>
    “你差點就長睡不起了?！鳖欆幷f。

    “大難不死，必有后福！”游方笑了聲，“對了，你剛才要跟我說什么？”

    顧軒忽然翻了個身，將游方壓在身下：“你真的想聽嗎？”

    “顧軒，”游方不自覺咽了咽口水，“你······”

    客廳的燈光穿過門縫，鉆進屋里，顧軒借著這點微光，俯下腦袋輕吻游方。

    唇上傳來的柔軟觸感和顧軒溫?zé)岬谋窍⒘钣畏降哪X子一片空白，他聽見顧軒對他說：“我們每一天都在懸崖邊上行走，每一腳都可能踏空，失足殞命。我不知道我還能活多久，一個月？一年？或許我壓根就沒運氣活那么久，明天就會死掉了，這事誰也說不準(zhǔn)。其實我還挺怕死的，但相比死亡，我更害怕的是，我至死都能沒將心底里的話說出口?！?br/>
    顧軒頓了頓，又說：“也許你會覺得我傻逼，覺得我惡心，覺得我是個變態(tài)，甚至以后不再把我當(dāng)朋友，總之隨便怎樣都好。我都想說，游方，我喜歡你，特別特別喜歡你?！?br/>
    游方感覺腦子不夠用了，他半晌無言，努力消化這些表白。

    “你不用感到為難，更不需要回應(yīng)什么。我只是把一直想對你說的話告訴你，現(xiàn)在我講完了。”顧軒翻身從游方的身上下來，“對不起，我剛才太沖動了。”

    “我不是那個意思，”游方說，“我只是有點沒反應(yīng)過來?！?br/>
    “睡覺吧，”顧軒說，“晚安?！?br/>
    “不行！”游方壓在顧軒身上，咆哮道，“你不能親了我又不負(fù)責(zé)！那是我的初吻??！”

    沉默了半分鐘，游方方才聽到顧軒輕笑了一聲：“那也是我的初吻?！?br/>
    “顧軒，我也有話想跟你說?！庇畏酱肓舜朕o，認(rèn)真道，“你知道嗎？我一直覺得我是個不值得被愛的小孩，因此上天才帶走了我媽，又讓我爸對我不管不顧，留我一人孤零零長大。所以我很感謝你能夠喜歡我，我想告訴你，我同樣喜歡著你，并不是因為你喜歡我我才喜歡你，而是因為你身上具有令我心動的特質(zhì)。在朝不保夕的日子里，我會格外珍惜你的這份喜歡，并且一直一直喜歡你?！?br/>
    顧軒忽然有種中彩票頭獎的感覺：“這可是你說的。”

    游方低下頭湊到顧軒耳邊，輕聲道：“我說的?！?br/>
    說罷，游方覆上顧軒的雙唇，兩人唇舌相交，一吻綿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