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祝融瞪著那燭光，而許心安瞪著它：“多謝你，如果不是你的指點(diǎn)，我不會(huì)明白原來魂?duì)T就是我，我就是魂?duì)T。在我想明白的那一瞬間，靈印解開了。我腦子里忽然想起了許多東西，許多我以前根本不知道沒看過沒想過的東西。我在手掌上刻下的，就是靈符。天帝送下來的符靈魂火，現(xiàn)在就在我的掌心上。我知道燭咒是什么，我也會(huì)用。你低估了人性，人無完人，但不是所有人都怕犧牲，只是要犧牲得有價(jià)值。你看錯(cuò)了人類，天帝才是對(duì)的。你這么丑，還蠢，畢方說得對(duì)，從沒見過這么丑的龍……話說，我說了這么多，你怎么還沒氣死?！?br/>
    眾：“……”講這些是指望它氣死嗎？

    許心安一步一步向前，祝融往回縮，一點(diǎn)點(diǎn)后退。

    許心安兇巴巴地道：“魂?duì)T我真的不想用，我自己痛得要死就算了，但你卻會(huì)死得很安樂。你快向我爸道歉！向畢方道歉！”

    祝融一言不發(fā)，只警惕地看著許心安。

    “你有沒有什么金銀珠寶，交出來！”許心安又說。

    身后降魔師里，有人“撲哧”笑了出來。

    祝融終于怒了，它大吼一聲，催動(dòng)四魂陣做最后一搏，同時(shí)張嘴向許心安咬去，要將她一口吞下。

    許心安挺直站著，不懼不驚。她唇|瓣輕動(dòng)，輕聲誦念了一句咒。

    “啪”“啪”“啪”連著三聲，三個(gè)魂瓶全部裂開。

    祝融那巨大的腦袋已抵在許心安面前，猙獰著表情，張大了嘴就要將許心安吞下，那一瞬卻僵住了，而后突然“砰”的一聲，身軀和頭都重重倒在了地上，揚(yáng)起一大片塵灰。

    塵灰落下，許心安淡淡地道：“我說過了，山寨貨比不過正版，你那缺了一角的四魂陣也比不上尋死店主的魂?duì)T?！?br/>
    大家紛紛奔上前查看。

    “它死了嗎？”

    “真死了?！?br/>
    “就這樣結(jié)束了？”

    “嫌不夠轟轟烈烈還是怎么的？”

    “特效確實(shí)有點(diǎn)差啊?！?br/>
    “也該結(jié)束了，我們打了很久了，我有點(diǎn)餓了?！?br/>
    許心安沒理大家嘰嘰喳喳的討論，她收了魂?duì)T，轉(zhuǎn)身走向畢方。

    “喂，妖怪，你自己說，你還想不想死了！”

    畢方嘆氣：“兇巴巴的，你怎么嫁得出去?！?br/>
    “你管我！”許心安繼續(xù)兇，“快說，還想不想死了？”

    畢方沉默了一會(huì)兒：“你說得對(duì)，我最近日子過得還挺快樂的，飯菜也很好吃。”他竟然覺得這樣的日子不足夠，他貪心地還想要，“這樣吧，我先不死了。等我想死了，你再……”

    話沒說完，許心安便哇哇大哭，撲進(jìn)了畢方的懷里：“你這沒出息的，我打死你。”

    “是，是，沒出息?！?br/>
    “你差一點(diǎn)就被它殺了?！?br/>
    “是，是，差一點(diǎn)?！?br/>
    畢方嘆氣，拍著許心安的背安慰她。誰來說明一下情況，為什么他傷最重，沒了半條命，還要花力氣安慰這個(gè)最兇的人啊。

    許爸在一旁也抹眼淚：“心安啊，爸爸在這兒啊。”

    他也想問，女兒不是應(yīng)該到爸爸懷里哭嗎？被劫持等待他們來營救的那個(gè)人好像是他吧？還有那些人，那些號(hào)稱降魔師的，你們不要圍著祝融打轉(zhuǎn)研究了，這里的善后事宜該怎么處理?。?br/>
    兩個(gè)小時(shí)后，何義背著高建堯，大家扛著畢方，走得半死終于走出了巖洞。

    畢方到了樹林后，擺了擺手讓他們將他放下：“留我在這兒就行了，你們走吧。”

    “那怎么行？”許心安蹲他面前，“我們不能丟下你不管?！?br/>
    “笨蛋?！碑叿降?，“我是木神，我在這里才能吸取靈氣，日月精華，木鳥之靈，對(duì)我才是最有幫助的?！?br/>
    許心安愣了愣。

    “我要在這兒養(yǎng)傷，不然，跟你們走，我怕是幾十年都恢復(fù)不了。”

    龍子薇過來拉許心安：“他說得有道理。我們帶他走，對(duì)他沒有好處?！?br/>
    許心安咬咬唇，有些想哭。但是天下沒有不散的宴席，這個(gè)她懂。

    “那，那我們走了?！?br/>
    “好?！碑叿綄?duì)她微笑。

    “你好好保重?！?br/>
    “好?！?br/>
    大家一一過來與畢方道別，許心安被擠到了后面。

    走的時(shí)候，她一步三回頭。然后，她忽然叫道：“等一下，我們這么英勇無畏，創(chuàng)造歷史，天下無雙，難道不該拍個(gè)照留念一下？”

    “對(duì)！”大家覺得有道理。

    許心安奔回來，拿出手機(jī)調(diào)好屏幕，在畢方極嫌棄的眼神中要求他按這個(gè)鍵。

    大家已經(jīng)擺好隊(duì)形，就連高建堯也靠著何義擠在隊(duì)伍里。

    許心安跑到隊(duì)伍中間，大家齊齊比畫著剪刀手。

    畢方幫他們拍了。

    “再來一張。”有人喊。

    畢方忍耐，再拍了一張。

    “剛才我好像笑得不夠好看，再來一張?！痹S心安要求。

    于是又一張。

    一張又一張。

    在畢方?jīng)Q定裝死之前，這群人終于愿意放過他了。

    這次離開，許心安又一步三回頭。畢方警惕地看著她，生怕她又回來提要求。

    但是這次她真的走了，畢方竟然覺得若有若失。

    走啊走，大家實(shí)在累得不行，有人建議不如用用羽毯。許心安拿出靈羽，捏指念咒，一張羽毯出現(xiàn)在大家面前。大家歡呼著跳了上去，何義也把師父扶了上去。

    羽毯順利起飛，但還沒飛多遠(yuǎn)，空中便傳來此起彼伏的慘叫聲。

    “救命?。　?br/>
    “快控制?。　?br/>
    “心安，心安！”

    “我在努力，在努力！”

    羽毯跟過山車一樣激烈起伏，大家在上面慘烈尖叫，終于在一陣尖叫聲中，羽毯顛簸著滑到了地面。

    “對(duì)不起，對(duì)不起，我是新手。我眼鏡沒了，路也看不太清楚。”許心安大聲道歉。

    “不怪你！”黃天皓喘著氣，心跳還沒有平復(fù)，“剛才是誰提議偷懶坐羽毯的，站出來，我保證打死你！”

    “……”當(dāng)然沒人承認(rèn)。

    許心安笑了起來，大家也笑。

    忽然一個(gè)人大叫起來：“哇靠，剛才光顧著我們自己拍照了，沒有跟畢方大神一起合影啊?！?br/>
    眾人：“……”

    對(duì)哦，怎么會(huì)漏掉大神，漏掉誰也不該漏掉大神啊。

    “早不提醒，現(xiàn)在才說！”提醒的那個(gè)人被群毆了。

    許心安好想哭，嗷嗷嗷嗷嗷，怎么會(huì)漏掉畢方，她居然都沒跟畢方合過影。

    一群人吵吵嚷嚷打打鬧鬧繼續(xù)往前走。

    高建堯在這些笑鬧聲中想起了董溪，想起了他欣賞的那個(gè)陳百川，很有些傷感。他囑咐何義，等回去了，組織人手回來為他們收個(gè)尸。

    那一|夜之后，降魔界開始流傳幾句警言：

    野心致命，貪婪必死。

    勇氣才是最強(qiáng)法器。

    正義里要有善良，才是真正的正義。

    后來，綠蔭巷弟子們重回西融山巖洞。

    再后來，高建堯召回了其他在外的弟子，為董溪舉行了葬禮。董溪沒有尸骨，她的骨灰盒里放著迷影鏡。

    陳百川的尸體火化，骨灰送回S市，交給了榮老爺子。

    高建堯原想將這二人合葬，但向許心安打聽她拂沙看到了什么時(shí)，聽說陳百川將董溪推開，于是高建堯打消了合葬的念頭。

    那一戰(zhàn)后，許心安家里變得熱鬧起來。大家三天兩頭到許心安家聚餐，一起聊天，說各種各樣的降魔故事，還一起夸許爸的手藝。

    許心安說那不如不開蠟燭店了，改開餐館，店名就叫“本店不接待妖怪”，然后很多降魔師會(huì)來吃飯，肯定掙錢。

    眾降魔師都瞪著她。許心安摸摸鼻子：“好吧，不開餐館，繼續(xù)賣蠟燭。”

    只是，賣蠟燭她會(huì)想畢方。她看店的時(shí)候，只要店門鈴鐺一響，她就期待進(jìn)來的那人是畢方。

    她經(jīng)常會(huì)想起畢方第一次走進(jìn)來的情形，他說：“我是畢方?！?br/>
    她想念他，但他都沒說過什么時(shí)候才能養(yǎng)好傷，也沒說過養(yǎng)好了傷會(huì)不會(huì)回來。

    眾降魔師跟她混得熟了，聊天的時(shí)候也會(huì)聊起畢方尋找尋死店的事。

    大家坐在一起談?wù)摚喝松鷽]有終點(diǎn)，人生是過程。這個(gè)過程要怎樣呢？

    有人說要努力，有人說要善良，許心安想了想，她說：“要滿足。”

    她覺得她真的理解了畢方。

    他不是懦弱，他拼了命地保護(hù)他們這些人類朋友。他也不是消極，他每天都過得挺開心。他只是真的滿足，無盡的生命，他覺得這過程足夠了。

    就像董溪那最后的感覺。

    許心安忍著沒用靈羽聯(lián)絡(luò)畢方。她怕打擾他養(yǎng)傷，又怕畢方問她：“找我干嗎？”

    她也不知道找他干嗎，所以她一直沒找。

    她不知道他是否還在那山里，也不知道他的傷是否好了。

    五個(gè)月后的某一天，許心安正獨(dú)自看店，店門“丁零”一聲響，她抬頭說：“歡迎光臨。”

    然后，一個(gè)熟悉的身影映入眼簾，走進(jìn)了她的視線。

    高高的個(gè)子，紅棕色的頭發(fā)，懶洋洋的笑容，帥到?jīng)]天理的臉。

    “嗨，請(qǐng)問這里是尋死店嗎？”

    許心安的心“怦怦”亂跳，但她還要裝模作樣地指一指旁邊的一個(gè)告示牌，這么久了，這牌子她一直沒擦。

    本店不接待妖怪。

    畢方懶懶地趴收銀臺(tái)上：“我不是妖怪，我是神?！?br/>
    許心安終于忍不住笑了，笑了一會(huì)兒又板起臉：“不許撒嬌，幾萬歲的人了。”

    “我這次入世才八百多年，之前的可以不算。”

    “那也八百多歲了。”

    “晚上做燉豬蹄好嗎？”

    “不好。”

    “糖醋排骨？”

    “不好?！?br/>
    “宮保雞??？”

    “不好。”

    正拌嘴拌得開心，店門“丁零”一聲又響了。這次走進(jìn)來一個(gè)女人，婉約美麗，透著一股嬌柔。

    “狐精?！碑叿叫⌒÷暩S心安道。

    許心安忙把眼鏡往下拉，看得清楚，再把眼鏡推回鼻梁，嗯，確實(shí)是妖怪。

    “請(qǐng)問，這里是尋死店嗎？”那女人嬌嬌柔柔地問。

    畢方清咳兩聲，沒說話，只指了指旁邊的招牌板——“本店不接待妖怪”。

    那女人的臉垮了下來。

    許心安轉(zhuǎn)頭看電腦，一副很忙的樣子，裝沒看到。開玩笑，她家店是賣蠟燭的，她的法術(shù)經(jīng)常失靈，魂?duì)T也再?zèng)]變出來過，她沒興趣開展新業(yè)務(wù)。

    畢方也不管那狐精，自顧自地到收銀臺(tái)后面的柜子里翻零食，他才剛回來，傷也沒好全，一點(diǎn)都不想干活。不對(duì)，不管他回來多久，有沒有傷，他都不想干活。

    狐精站半天見沒人理，跺跺腳走了。

    畢方很高興，胳膊圈著許心安的脖子，塞了片薯片進(jìn)她嘴里。

    “你還沒說歡迎我回來?！?br/>
    “誰理你！”許心安道，吃下了薯片，向畢方訴苦，“我跟你說，我這段日子過得可苦了。他們天天來找我練功?？晌覜]這天賦，學(xué)得很慢。”

    畢方點(diǎn)頭：“你的笨挺明顯的，他們居然沒有感受到?！?br/>
    “還有啊，何叔都五十了，還單著身。他說之前一直跟著高老先生做事，沒想過成家。我覺得，其實(shí)我阿姨挺合適的。她也四十多了，一直因?yàn)榻笛У氖聵I(yè)耽誤了終身，而且他們倆都是降魔圈的人，有共同的話題，能聊到一塊去?？墒悄?，我覺得我爸對(duì)阿姨又似乎挺有心的，也不知道他是不是有那個(gè)意思。他們年紀(jì)大了，表達(dá)方式都挺含蓄的。你說我撮合哪對(duì)好？”

    畢方?jīng)]回答，看著她的眼神頗有些同情。許心安似乎領(lǐng)悟到了什么，她想了半天，慢吞吞地轉(zhuǎn)身，發(fā)現(xiàn)她嘴里剛才說的三位主角都站在她身后，看那架勢又是來勸她練功的。

    三個(gè)人此刻的臉色都不太好，微妙得難以形容。

    許心安也覺得此時(shí)此刻如此情形太難應(yīng)付，想半天也沒想出對(duì)策來。她干脆一扶額頭：“哎呀，頭好暈。”然后朝著畢方的方向“暈倒”過去。

    三位長輩都瞪著她。真能裝啊，怎么不往地上暈?zāi)?，還知道倒在人身上有個(gè)墊底的。

    畢方看看身上的許心安，再看看許德安他們?nèi)齻€(gè)，冷靜地道：“真是不好意思，你們沒看錯(cuò)，她是裝的?！?br/>
    畢方把許心安往地上一丟，許心安摔得痛，“哇”的一聲跳了起來。

    “你居然摔我！”她左右一看，奔過去抄起掃把向畢方掄了過來。

    畢方扭頭就跑。

    許心安大叫著：“打死你這個(gè)叛徒！”追著畢方跑出去了。

    一口氣追殺了半條街，跑到拐彎處，兩人一起停了下來，一起回身探頭看。

    “沒追來?！碑叿秸f。

    “多虧你反應(yīng)快?！痹S心安說，“就是摔得太重了，下回輕一點(diǎn)?！?br/>
    “輕一點(diǎn)就不像了?！?br/>
    “我反應(yīng)也很快，快夸我聰明。”

    “干嗎夸？”

    “帶你去吃家新館子，菜可好吃了?！?br/>
    “你真聰明?！?br/>
    “走。”

    拿著掃把，手拉著手，兩人高高興興地覓食去了。

    “畢方，我真高興你回來?！?br/>
    “我也是?！?br/>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