庖犧緩緩睜開眼，竟看見蛙站在身旁，只是她的身子朦朦朧朧近乎透明。庖犧喜道：“蛙，是你么？”

    蛙點頭道：“是我，確切說來，是我的幻影，因為我已經(jīng)死了?！扁覡摅@呆楞住，他忽喜忽悲，這時候木然盯著蛙，不知說什么好。蛙又道：“你定有許多事都想不明白，是么？”

    庖犧悶悶地靜了半晌，才道：“你當真死了？我又怎么會活轉(zhuǎn)過來？”

    蛙道：“我確是死了，你能活轉(zhuǎn)過來，是緣于秘術(shù)的作用，因為我將秘術(shù)傳與了你，你現(xiàn)今已是大風族中新的秘術(shù)傳人了。”

    “秘術(shù)？傳給了我？這到底是怎么回事？”庖犧滿頭霧水道。

    蛙道：“這事的整個始末還得從秘術(shù)上說起。談及秘術(shù)，卻更是疑云密布復雜玄妙。秘術(shù)的由來誰也說不清，連絮母知道的也只是那些傳說，并不比旁人多了解什么——傳說那秘術(shù)是一婦人在圣山上偷聽到的，那人得了秘術(shù)悄悄潛下圣山，遠遁到此處。她在這里遇到一個還未開化的土族，由于那時氣候惡劣，野獸眾多，土人們很難在黃土地上存活，仍是如野獸一樣躲在山洞里。她教會土人們用火熏烤食物、恫嚇野獸，又教會他們在水旁搭造屋舍，構(gòu)建村落，于是便有了后來的大風族，那人便是大風族的第一個大巫，族人們稱她作“融”。后來的事也不多說了，單說融活了八百余歲，將死的時候，深知須得將秘術(shù)傳下去，大風族才會在黃土地上長存?？扇裘懊叭粚⒚匦g(shù)傳下去，難保秘術(shù)傳人不會用它來行惡。融再三思量，想出幾條規(guī)矩來作為秘術(shù)制約，又隱匿了許多秘術(shù)沒有授予傳人?！?br/>
    庖犧道：“融定的規(guī)矩，是絮母說的那些族規(guī)？”

    “族規(guī)是約束族眾的，對大巫來說，更具效力的是秘術(shù)的禁忌?！蓖艿?。

    庖犧又問道：“秘術(shù)的禁忌？是石那次所提到的么？”

    蛙點點頭，道：“是，那些禁忌專為秘術(shù)的傳人而定，只要做了大巫，這些禁忌是萬萬觸犯不得的。秘術(shù)禁忌是深一層的族規(guī)，而且較族規(guī)要嚴厲許多。你是秘術(shù)新的傳人，現(xiàn)今我便將秘術(shù)禁忌說給你聽，你要記住了?！蓖苌灶D，繼續(xù)說道：“第一條，不能有男女間的愛yu；第二條，不能施用在除了自己的任何人身上；第三條，秘術(shù)的承傳只能在新舊大巫之間；第四條，非緊急關(guān)頭，不許隨意施用?！?br/>
    “就這些么？觸犯了禁忌，會怎么樣？”庖犧問道。

    “絮母生前，她身子已經(jīng)部分石化了，后來她的石頭尸骸你不是看見了么？我不知道這是不是因她在傳我秘術(shù)時，被石偷聽到而觸犯了第三條秘術(shù)的后果。石卻確是觸犯了秘術(shù)的第四條禁忌，他頭上新生出的那對尖角便是證明?！蓖艿?。

    庖犧閉著眼，過了片刻才道：“可你又為什么會死？你觸犯了什么禁忌？”

    “這便又涉及到秘術(shù)本源的問題上，秘術(shù)原本是用來幫助族人躲避風雨和野獸等自然災害的，秘術(shù)的法力正是出于人類不經(jīng)意間對自然天地中萬物義理的掌握。是以秘術(shù)世代相傳都只是為了實現(xiàn)一個最簡單的愿望——讓部族能長存下去。但若要部族不被自然災害滅絕，秘術(shù)必須得具有十分強大的能cao控風雨水火的威力，而這種威力恰恰是人類原本所不應(yīng)當擁有的。人類有了不該有的本領(lǐng)，就要承受原本不該承受的苦難。秘術(shù)是什么？秘術(shù)即是自然天地萬物義理的歸結(jié)。大巫施用一次秘術(shù)，便歸結(jié)一次自然天地萬物的義理，便向自然天地萬物走近一步。施用一次，走近一次，是以大巫不斷施用秘術(shù)的過程，便是她不斷向自然天地萬物靠近的過程。每個大巫都有她的極限，當她達到了這個極限，她便完全化作自然天地萬物中的一員，或為泥石塵土，或為草木鳥獸。”蛙黯然道。

    “這么說來，即便不觸犯秘術(shù)禁忌，只要施用秘術(shù)，身子早早晚晚都會變成別的東西。那秘術(shù)禁忌還有什么用處？”庖犧道。

    “大巫只是用來替部族背負苦難的，是以大巫不像石想的那樣是狼群中的頭狼，而是羊群中的哨羊?？烧嬲拇笪锥疾粫ビ|犯秘術(shù)的禁忌，倒不是害怕秘術(shù)的反噬作用，是因大巫懂得秘術(shù)的本意。禁忌在我看來，更像是專門用來jing告如石這樣的yin險狡詐之徒?！蓖艿?。

    庖犧皺著眉頭道：“我越來越糊涂，絮母變成石人，石頭頂生出犄角到底是施用秘術(shù)而向自然萬物轉(zhuǎn)化的結(jié)果還是因觸犯秘術(shù)禁忌受到的懲罰？”

    蛙低頭沉思了好一會，道：“其實關(guān)于秘術(shù)的禁忌，我心中也存有許多疑慮。絮母化為石人也可以認作是這樣：絮母因其多次施用秘術(shù)，身體早已部分石化，只因一直沒找到秘術(shù)傳人，一直苦撐著，最后將秘術(shù)傳了我，她失去了法力，結(jié)果完全化作了石頭人。而石也因多次施用秘術(shù)，身體早已變形，只因有秘術(shù)的保護才沒有顯示出來，因我毀了角杖，他失去了法力，是以頃刻長出犄角來。你看這樣假設(shè)合不合理？”

    庖犧似有所悟道：“我也正是這么想的，你再看第三條秘術(shù)禁忌‘秘術(shù)的承傳只能在新舊大巫之間’，無非是不想令族中多人同時掌握秘術(shù)而發(fā)生爭端罷了；第四條禁忌‘非緊急關(guān)頭，不許隨意施用’，也只是讓大巫慎重施用秘術(shù)，不至過早轉(zhuǎn)化進自然萬物中去吧?！?br/>
    “這樣想好像全通了，第二條‘不能施用在除了自己的任何人身上’，似乎正是出于秘術(shù)的本源、實現(xiàn)它最簡單的愿望——讓部族長存下去，而不是追求cao控個人的生死。”蛙道。

    “幸好你沒有救我?！扁覡薜?。

    “我倒不是怕觸犯什么禁忌，不過我差一點就救你了，恰巧因長手族圍住山洞，紅木將我喚出才停住。”蛙道。

    “可是我們再也無法在一起了……”庖犧忽地一愣，他又道，“我將秘術(shù)重新傳給你，你是不是可以活過來？”

    蛙搖搖頭，道：“我是通過泥人將秘術(shù)傳給你的，最后驅(qū)趕大雨的時候我已化作了一片云。你倒通過什么將秘術(shù)傳回給我？也是將法力傳到泥人身上么？那樣你可以造出一個蛙，可那便不是我了?！?br/>
    庖犧道：“你可以讓我活轉(zhuǎn)過來，我卻救不了你。你既知道這些，干嘛還要將秘術(shù)傳給我，從此讓我孤零零一個人么？”

    蛙道：“起初我確是只想著讓你活過來，沒有顧及其他?？涩F(xiàn)下看來，秘術(shù)傳與你并不是一個錯誤。你頭腦靈活，善于應(yīng)變，大風族只有交給你我才放心得下?！?br/>
    庖犧黯然道：“你不在了，我又有什么心思去應(yīng)對部族中的事。況且大巫向來由女人擔任，我做不來的？”

    “其實石說得也頗有道理，凡事都有頭一遭，族規(guī)又不是從空里掉下來的。在部族事務(wù)中，男人貢獻了更多的力量，男人掌權(quán)，是大勢所趨，你倒不必有什么負擔?！蓖荛L長嘆了一口氣，又道，“澇季過了，你得率領(lǐng)獵手們，將部族遷移去別處。你須得知道，你不施用秘術(shù)，仍是普通人，可是哪怕只施用一次，便不可逆轉(zhuǎn)地向自然萬物靠近了，后果怎樣，你自己清楚。是以我并不愿將秘術(shù)傳與你，但那是沒有辦法的事。生命中的莫大不幸，便是這樣的身不由己了?！蓖艿馈?br/>
    “生命中的莫大不幸，便是身不由己……”庖犧輕聲默念著。

    “該交待的事，我已說完了，我要走了?！蓖茌p輕道，她的身子又透明了許多。

    “蛙，你別走！”庖犧伸出手。蛙也伸出手，遞向庖犧，可他什么也沒抓到。

    “即便掌握了無窮的法力，可是，仍有許多事情，你永遠無法改變?！蓖軡u漸消失不見了，她的聲音還在半空里漂浮，“能見你這最后一面，我已知足，你也不該再有什么奢求了。我們，還會有重逢的時候……”

    庖犧猛地坐起，對著虛空大叫道：“蛙，你別走！”。紅木嚇得跌坐在地上，石也驚駭?shù)庙毎l(fā)豎起，瞪大了眼倒退幾步……

    “犧祖！犧祖！”漁網(wǎng)在木棚門口大聲喊道。木棚中的長須老人被他從回憶中拉回來，他輕嘆一聲，緩緩道：“又怎么啦？”

    “東夷人已進入了咱們的草原，陷阱、絆腳索、網(wǎng)繩都沒起到用處，咱們改進的新弓矢也攔他們不住。眼看他們要到濁水了，若讓他們過了濁水，可就不妙了?！睗O網(wǎng)道。

    過了好一會，木棚里才傳出犧祖蒼老的聲音：“連弓矢都不怕，定是身上披了石木或獸皮。等他們游渡濁水時，必會卸下這些護具，你們只需守在濁水旁，瞧著他們上岸即便放箭，看他們還能不能抵擋得住。”

    漁網(wǎng)稍楞，歡喜道：“確是個好辦法，我這便去布置?！?br/>
    木棚里不再傳出話語，漁網(wǎng)對著門口作了一揖，轉(zhuǎn)身向大帳走去。

    帳中烈山族眾人正等著漁網(wǎng)，他進來將犧祖的策略說了。形天忽地站起，他瞪著眼道：“他又沒親眼瞧見那些蠻夷，怎么知道他們身上披的是石木或獸皮？我在戰(zhàn)陣上看得明白，那絕不是石木獸皮，是長在身上的！”他隆隆的粗嗓音震得眾人耳中嗡嗡作響。漁網(wǎng)瞧著形天小山似的身軀，怕他一時犯渾，毀了大帳，急忙讓他坐下。

    “是不是長在身上的，明ri便知道了。鹿耳，你確定東夷人在草原上駐扎下來了么？”漁網(wǎng)看著一個兩耳尖尖的瘦高獵手問道。

    那獵手搖搖頭道：“他們沒有在草原上駐扎，仍是直奔我們的村落而來?？墒翘旌芸炀秃诹?，他們終究得在濁水那邊停下來。”

    漁網(wǎng)急道：“你怎么不早說？”

    “濁水勢急，白ri里都不易游渡，難不成他們會在夜里過河？”鹿耳道。

    “這幾ri來，東夷人給咱們帶來的驚奇還少么？”漁網(wǎng)抓起石斧和弓矢，大喝道：“快去河畔！”他率先跑出大帳，眾獵手拿了武器，緊隨而出。

    烈山族人到得河邊，東夷人還未趕來。漁網(wǎng)令眾獵手埋伏好，又讓鹿耳率十數(shù)人將族中的箭支全部搬了來，他倒要試試，這些弓箭到底能不能擊退入侵者。

    “爹，我們干嘛要等那些蠻夷過了河再發(fā)動攻勢？在河里就she他們個透心涼豈不更好？”一個白皙的大眼睛姑娘湊到漁網(wǎng)身旁悄聲道。

    “蛙，你怎么也來了？快回去！”漁網(wǎng)斥責道。

    “保家衛(wèi)族那是所有族人的事，憑什么讓我回去，瞧不起女人么？”蛙還嘴道。

    “這不是鬧著玩的事，別在這里添亂，快走！”漁網(wǎng)怒道。蛙知道拗她爹不過，撅著嘴向后退，繞過土坡，悄悄從密林里潛回來，躲在一棵大樹后。

    河畔的夜晚幽靜而安詳，除了河水嘩嘩地沖擊礁石，只有蛐蛐此起彼落的鳴叫聲。夜空晴朗，星星不是很多，圓滾滾的月亮漂浮在天空。柔和的月光撒下來，映得四下里宛若白晝。蘆葦搖晃，樹枝輕擺，微風吹過河面，引起層層波浪。濁水反映著月影，亮光點點，好似天上的星星一古腦兒落進了河里。

    就在烈山族眾人昏昏yu睡之際，不遠處傳來一陣沙沙的腳步聲。樹梢上響起“咕咕”的鳥鳴，獵手們知道那是鹿耳發(fā)出的信號，眾人打起jing神，抄起了弓箭。

    黑壓壓的一群人來到河畔，烈山族人通過月光看見這群人身上黑亮的外殼?！澳潜闶撬麄兊淖o具了，戴著這東西不太容易過河吧？”漁網(wǎng)暗道。他等著九黎人卸下那些黑亮的護具?？伤?，九黎人在河邊稍站片刻，既沒卸下護具，也沒準備什么，甚至相互間都沒交談一句便一齊走下河，緩緩向河這邊而來。更令烈山族眾人驚奇的是，九黎人是走過河的，而不是游過來的。獵手們看見九黎人逐漸走到深水處，河面一點點升至他們的胸口、淹沒他們的頭頂，直至全部消失在水里頭，然后不大一會的工夫，從河這邊露出頭和胸，竟一步步走上岸來。

    “放箭！”漁網(wǎng)趕緊大聲喊道。

    獵手們倏倏地she出箭去，一時里箭雨紛飛似漫天蝗蟲直撲向九黎族眾人?？蓶|夷人不閃不避，箭支she在他們身上如撞在巖石上一般，發(fā)出丁丁的聲響，然后通通落進濁水里。漁網(wǎng)驚呆住，為什么這么近弓矢仍是傷不到那些蠻夷？獵手們看著這群怪物嘩啦嘩啦地踢著水，紛紛走上岸，直奔他們而來。鹿耳推推漁網(wǎng)道：“還不撤么？”漁網(wǎng)回過神來，大喝一聲：“快撤！”

    烈山族的獵手們趕緊退回村落。只有形天拎著那柄巨大的石斧站立在一塊巖石上，那石斧本是頭人漁網(wǎng)的，后因犧祖改進了弓矢，漁網(wǎng)嫌石斧過于笨重，是以棄了不用，形天身高力大，用那石斧正好合適，遂取了來，當作自己的武器，又將一個磨盤粗粗磨制成了盾抄在左手，每次狩獵都會帶著這兩件物什。那石斧石盾加起來比一人還要沉重，可在他手中，兩樣物什卻顯得輕飄飄的直如木質(zhì)構(gòu)成的一般。

    九黎人走到巖石下站住，仰頭望著形天。形天也低頭瞧著九黎族眾人，往ri都是遠遠地望著他們，不能細細地瞧見他們，現(xiàn)今離得近了，形天才得以看清他們的體貌。只見東夷眾人都生得如自己一般高大，頭頂長著一對牛角，全身盡皆黑油油的發(fā)亮，那層黑甲似乎骨骼一樣長在體外。所有九黎人都相差無幾，無論體形還是面容，仿若同母所生。形天將石盾護住胸口，舉起石斧，張開大口吼道：“啊——”

    九黎族最前頭的那人向前走出兩步，他頭頂?shù)呐＝桥c余人的牛角略有不同，他的角是紅se的。形天大吼著從巖石上跳下，一斧劈向那紅角的九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