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默低頭望來，“我記得你母妃是生病去世的？”

    公儀音神色黯然地點點頭，“母妃去世得早，當(dāng)時我不過兩三歲，早已記憶模糊。只隱約記得母妃得了很重的病，請了多少太醫(yī)來看都治不好，然后有一天不知為何就突然離世了?！?br/>
    看著懷中公儀音低垂的眉眼和蒼白的臉色，秦默不由一陣心疼。緊了緊摟住公儀音腰肢的手，在她耳畔柔聲道，“別擔(dān)心，我會讓人將當(dāng)年之事仔細(xì)查清楚的?！?br/>
    “嗯。”公儀音點點頭，朝秦默扯出一抹笑意。

    “昨日我入宮去找主上，他得知案子破了之后十分高興，問我想要什么賞賜?！鼻啬幌胨两诒瘋那榫w當(dāng)中，提起了旁的事。

    公儀音眨了眨一雙玲瓏美目，看著他好奇道，“你怎么說的？”

    “我說我什么都不想要?！?br/>
    公儀音怔了怔，就這樣？不由嗔他一眼道，“我以為你說了個石破天驚的答案出來呢。就這樣？你這是在逗我玩呢？”

    秦默看著她淺笑，“其實我倒是真有一樣‘東西’想讓主上賞賜給我，可惜沒敢說?！?br/>
    “哦？”聽秦默這么一說，公儀音又來了興趣，看著他興致勃勃問道，“是什么？”

    “你?！?br/>
    秦默緊緊凝視著她，忽然低了頭，在她耳邊吐氣如蘭地說了一個字。溫?zé)岬暮粑鼑姙⒃诠珒x音的耳廓和脖頸上，讓她身子忍不住一顫，皮膚上迅速起了一層細(xì)小的疙瘩。

    一道熱氣從腳趾頭驀地沖上頭頂，讓公儀音羞得滿面通紅。

    這個人，怎么隨時隨地都有情話可說？

    她艱難地轉(zhuǎn)過頭看向秦默，小臉紅撲撲的，一雙秋水剪瞳中含著淡淡的霧氣，直讓人看得心中一動。她被秦默猝不及防的情話給唬住，半晌，才傻傻憋住幾個字，“我……我不是東西?！?br/>
    秦默“噗嗤”一笑，伸手刮了刮她小巧的鼻尖，寵溺道，“傻瓜?！闭f著，將她抱緊在懷中，下巴抵在她烏油油的頭頂上，語氣帶了絲悠然道，“可惜現(xiàn)在還不到時候，否則真想請主上賜婚才好?！?br/>
    賜……賜婚？

    窩在秦默懷中的公儀音又是一顫，秦默今日是怎么了？好端端的怎么突然提起賜婚一事？他們認(rèn)識這么久，這是秦默第一次主動說起他們以后的事。

    見公儀音眨巴著大眼睛看著他，秦默笑笑，“阿音，不要這么看著我，我會把持不住的?！?br/>
    公儀音嚇得縮回目光，一顆心卻噗通噗通跳得飛快。半晌，才把玩著手指吶吶道，“什么賜婚？人家可沒答應(yīng)要嫁給你?！?br/>
    秦默在她小巧的耳垂上輕輕印下一吻，語聲中含著清朗的笑意道，“怎么？不嫁給我，你還想嫁給誰？”

    公儀音沒了底氣，小聲嘟囔道，“我……我還沒想著嫁人呢?！彪m然重生一世就是為了追到秦默，可真正談到這個問題時，公儀音又忍不住患得患失起來。

    畢竟，婚姻不只是兩個人的事，而是兩家人的事。

    秦默但笑不語，大手緊緊貼在公儀音的腰際，燃起一片灼熱。窗外凄風(fēng)冷雨，房中卻是暖如春日。

    他低頭看著公儀音因緊張而微微顫抖著的長長睫羽，心中微嘆，罷了，現(xiàn)在還有些事情不曾處理好，就再耐心等等吧，反正阿音遲早都是自己的。

    見秦默久不言語，公儀音只當(dāng)他生了氣，咬了咬唇仰頭看著秦默道，“阿默，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此事還需要從長計議。”

    瞧見公儀音長睫微顫一臉緊張的模樣，秦默不由起了幾分逗弄的心思。抿了抿紅潤的唇，視線看一眼公儀音很快別開，還是沒有開口說話。

    公儀音愈發(fā)著急起來，雙手環(huán)住秦默的腰身，在他胸口處蹭了蹭，聲音軟糯道，“阿默，你快別生氣啦，我真不是那個意思，我當(dāng)然想嫁給你了?！?br/>
    “當(dāng)真？”秦默清涼的聲音突然在頭頂響起。

    “當(dāng)真?！惫珒x音忙不迭應(yīng)了，仰起小臉看向秦默頻頻點頭。秦默看著她濕漉漉的小眼神，因激動而泛粉的雙頰，喉結(jié)不由動了動。

    看著他眼中驟然升起的火熱，公儀音一怔，還未反應(yīng)過來，柔軟的嘴唇便被秦默低頭吻住。

    公儀音“唔”了一聲，連反抗都沒來得及反抗，便淪陷在秦默溫柔的攻勢里。秦默吻得很細(xì)致，唇瓣輕輕觸碰著她紅潤潤的嘴唇，偶爾伸出舌尖，勾勒出公儀音飽滿瑩潤的唇線。

    公儀音緊緊抱住秦默沒有一絲贅肉的腰肢，白皙的臉龐浮上動人紅暈，一雙秋水眸子水波瀲滟嫵媚動人，看在秦默眼底愈發(fā)像最烈的催情劑，直叫他沉溺其中。

    又是一番欲海沉浮，直到公儀音氣喘吁吁軟作一灘春水秦默方才松開禁錮住她的手，看著公儀音低低一笑，嘴唇似無意觸碰到公儀音的耳垂，再配著他低沉動人的嗓音，讓公儀音的心肝兒忍不住又是一顫。

    “不來了不來了?！彼焓侄伦∏啬淖?。

    秦默親了親她十指尖尖，沒有再進(jìn)行下一步的動作，只抱著她在懷中，看一眼窗外大雨瓢潑的天氣道，“看來咱們得在清瀾小筑再待一會了。你餓不餓？我讓人給你去做飯?！?br/>
    公儀音氣喘連連，半晌才恢復(fù)了平靜，玉白的面上卻仍殘留著絲絲紅暈，說不出的嫵媚動人。她小嘴兒一噘，對秦默的偷襲似十分不滿，眼波一轉(zhuǎn)，嬌聲道，“我不要吃別人做的，你給我去做。”

    秦默撫著她秀發(fā)的手一頓，淺笑著看著公儀音道，“阿音，你當(dāng)真要我去做？”

    公儀音點點頭，微揚著下巴睨著他道，“對。昨日我找到線索時你答應(yīng)給我個獎勵的，現(xiàn)在我想好了，就獎我一頓你做的飯吧。”

    秦默神色古怪地勾唇一笑，緊緊凝視著公儀音道，“阿音，你確定？”

    “確定確定?！惫珒x音擺擺手，“你可別想著反悔，我肚子餓了，還等著你香噴噴的飯菜呢。”

    “那好吧，阿音在此稍等片刻，我這就下去準(zhǔn)備。房中有書，也有你感興趣的斷案類的，你自己找著看便是。”秦默細(xì)細(xì)吩咐道。

    “知道了，你快去吧?！惫珒x音沖他招招手，笑嘻嘻道。

    秦默無奈地睨她一眼，“那我去了?！闭f罷，轉(zhuǎn)身出了門。

    清瀾小筑的各處都以抄手游廊連接，所以雖然雨下得很大，但只要披上蓑衣?lián)Q上木屐，倒也不會淋濕多少。

    公儀音目送著秦默的身影消失在朦朧的雨簾中，方才轉(zhuǎn)回目光，在身后的書架上一排排掃視過去。

    秦默房中的書果然很多，遠(yuǎn)至前朝的竹簡木簡，近至當(dāng)代的紙書冊子，應(yīng)有盡有。她一圈掃過去，隨手拿了本《神州大陸風(fēng)土志》看了起來。

    當(dāng)今大陸稱神州，南齊位于神州大陸東側(cè)，臨澤海，北魏位于南齊西北面，多草原沙漠地形。除了這兩個大國之外，還有一些不知名的部落民族，之前所知道的萼族便屬于其中之一。

    少數(shù)民族多以花或動物作為本族圖騰，且少數(shù)民族族人的本族榮譽感都很重，如萼族那般，在身上紋本族圖騰的事情十分常見。公儀音手中拿的這本書，說是《神州大陸風(fēng)土志》，實則對于北魏和南齊只是簡單地提了一下，更多的還是介紹了神州大陸上現(xiàn)存每一個少數(shù)民族的特點和現(xiàn)狀。

    公儀音一頁頁翻去，不禁被書中細(xì)膩詳實的描寫所深深吸引，津津有味地看了起來。越往后看，越覺十分有意思，各少數(shù)民族特色各異的風(fēng)土人情仿佛一一展現(xiàn)在公儀音眼前，讓她沉溺其中。

    書中除了文字，還繪有栩栩如生的配圖，更加讓人有身臨其境的感覺。朦朧中，公儀音感覺自己仿佛在各族上空翱翔，俯視著在眼前緩緩展開的各色各樣的生活畫卷。

    突然，她的目光在書上一處定住。

    這幾頁是介紹一個叫天璣族的部落，天璣族正好位于南齊和北魏的交界處，但所處位置地形隱秘，很難被人找到，所以幾百年來一直相安無事。不過，吸引公儀音目光的不是它的文字介紹，而是畫在右上角處的天璣族圖騰。

    那是一朵蓮花的模樣，但是細(xì)看又與普通的蓮花有區(qū)別，花開五瓣，呈橘色，花莖下還有長長的根系。除此之外，花瓣中央還有一輪皎潔彎月。圖騰下方有一行小字，公儀音仔細(xì)看去，原來那橙色的蓮花模樣的花叫金蓮花，生長于沙漠之中，花開艷麗。金蓮和新月合起來組成了天璣族的完整圖騰，稱為金蓮?fù)性隆?br/>
    公儀音凝神盯著那圖騰，不知為何總覺得這圖騰有些熟悉，仿佛在哪里見過一般。她絞盡腦汁在腦海中搜尋著，從模糊的前世記憶，到今生重生后的事都一一過了一遍，可就是怎么也想不起在何處見過。

    她有些泄氣，半躺在窗邊軟榻上，看小軒窗外雨絲飄入竹廊，驟雨吹起廊下金玲叮當(dāng)，顯得凌亂而無序。雨水瓢潑而下，洗刷掉世間所有塵埃，院中的花草樹葉被雨水一番沖刷，泛著閃亮亮的光芒。

    公儀音閉上眼睛努力回想。

    莫非自己也是在什么書上看到過天璣族的介紹？可冥冥之中卻又覺得這個圖案似乎十分重要，若只是在書上無意見過，應(yīng)該不會有這樣的印象。

    她惆悵地嘆一口氣，目光悠悠看向窗外。

    遠(yuǎn)處有一道閃電劈過，就著光亮，她看到秦默正從遠(yuǎn)處的抄手游廊往這邊走來，手中撐著一把竹制油紙傘，身上已換下早上所穿的朝服，一襲白衣飄飄，清冷若仙。淅瀝雨聲中，他的周遭卻似乎格外得靜，靜得連雨絲落地的聲音都能聽見。

    公儀音怔怔地看著秦默翩然往這邊而來，一道驚雷劃過天空，腦中突然閃過一道靈光。

    她終于記起在何處見過那個天璣族的圖騰了！

    那是她剛?cè)胙游舅聸]多久的時候，有一次她在給秦默倒水時，不小心將水灑到了秦默的衣袖上，她慌慌張張去擦，無意間將秦默的衣袖往上撩了撩，正好瞟到秦默左手手腕內(nèi)側(cè)的一個模糊的印記。而那個印記，當(dāng)時瞧著似乎是蓮形模樣，現(xiàn)在仔細(xì)想來，分明就是這金蓮?fù)性碌膱D騰！

    而且當(dāng)時秦默的態(tài)度還很奇怪，竟直接拂袖離去，似乎這個印記是他什么觸碰不得的逆鱗一般。

    腦海中這個記憶一浮上來，公儀音頓時起了幾分疑心。她轉(zhuǎn)了目光看向漸行漸近的秦默，眼瞳微狹，煙雨朦朧中，他的面容似乎也變得模糊起來。

    秦默身上，究竟有多少自己不知道的事？

    而這個金蓮?fù)性碌膱D騰，她又究竟該不該問？

    公儀音內(nèi)心正做著斗爭，秦默已到了廊外，收了油紙傘，換了木屐，負(fù)手進(jìn)了房中。

    他眉眼間含著清淺的笑意朝軟榻上的公儀音看來，唇瓣彎成新月般的弧度，“阿音怎么跑榻上去了？飯還未吃呢，這就困了？”

    公儀音看著他一如既往清淡寵溺的神情，心中一時五味雜陳。

    若是平常她必然開口問了，可那次秦默驟然變臉的態(tài)度讓她心中又打起了小鼓。若是此事秦默并不想人知道怎么辦？她貿(mào)然提出會不會勾起秦默什么不好的記憶？

    心中忐忑，一時便有些失神。

    秦默看著她心不在焉的表情，收了絲笑容，走到公儀音身側(cè)道，“阿音，你怎么了？在想什么？”

    眼前是秦默淺淡如流云的笑意，窗外狂風(fēng)驟雨，他煦暖的笑意顯得愈發(fā)溫暖。公儀音貪戀這溫暖，不愿去打破這樣美好的氛圍，頭埋入秦默懷中，深深吸了口氣，鼻端有幽幽寒竹香縈繞，七上八下的心也漸漸平靜下來。

    她緩緩抬了頭，朝秦默露出一個大大的笑臉，搖著頭道，“沒什么。方才看書看得太入神罷了?！?br/>
    “哦？”秦默尾音一挑，帶著些淺淡的鼻音，聽得人心中一酥。他伸手拿起公儀音手中的書卷，語帶好奇道，“是什么書竟讓阿音看得這么入神？”

    公儀音剛要制止，秦默已經(jīng)將書從她手中抽走，只得閉上微啟的唇瓣沒有說話。幸好方才她將書合上了，如此一來，秦默便不會知道她剛剛看的是哪一頁。

    秦默幽深的眸光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沒有說話，低了頭看向手中的書卷。

    “神州大陸風(fēng)土志。”他喃喃念出聲，抬頭看著公儀音笑了笑，“阿音喜歡這種風(fēng)土人情的書？”

    “隨便翻翻，沒想到看著看著竟入迷了?！惫珒x音不好意思地笑笑，盡量不讓秦默看出端倪來。見秦默意味深長地看著她，忙又補充道，“小時候常常在想，要是長大后能游歷世間大好河山該多好。長大后才發(fā)現(xiàn)，這些都只是妄念罷了?！?br/>
    秦默隨手翻著手中書卷，一邊淡淡答道，“為何說是妄念？有夢想就要努力實現(xiàn)，如果自己實現(xiàn)不了，就讓我們一起實現(xiàn)如何？”

    公儀音怔怔地看著他，完全沒想到秦默會說出這樣的話來。

    原本不過是為了消除秦默疑心隨口說的一句話，沒想到會收獲這么暖心的回答。不管他們?nèi)蘸竽懿荒軐崿F(xiàn)這個目標(biāo)，有秦默這句話，公儀音已經(jīng)覺得很欣慰了。

    想著想著，眼眶中已蓄滿晶瑩的淚花，仰頭淚眼朦朧地看著秦默，嘴一張，卻不知該說什么好。她深吸一口氣，將涌上來的淚珠收了回去，最終什么也沒說，只咧開嘴朝秦默露出一個大大的笑容。

    秦默笑笑，將手中書卷放下，伸出大手捧住她小巧的臉龐，凝視著她道，“我這還只是說說阿音就感動成這樣，若有朝一日真帶你游遍世間錦繡山河，你還不得哭成個淚人？”

    聽到他的打趣，公儀音睨他一眼，嘟著嘴道，“飯做好了嗎？”

    秦默臉上露出一絲尷尬的神情，低垂了眉眼道，“弄好了，你試試吧?！闭f罷，拍了拍手。

    公儀音看著他他面上神色有一絲狐疑，怎么覺得秦默的神情有些怪怪的？正打量著秦默，門外淅瀝的雨聲夾雜著腳步聲傳來。

    她扭頭看去，見一隊灰衣仆從手中端著紅木端盤走入房中，依次走到吃飯的憑幾旁將盤中菜肴放下，又悄無聲息地退了回去。

    公儀音朝憑幾處望去，只見菜肴都用青釉色精致盤碟蓋住，想來是因為外頭風(fēng)大為了保暖才如此。公儀音的注意力全被憑幾上的菜肴所吸引，跳下軟榻，雀躍著走到憑幾前。

    她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卻并未嗅到想象之中的菜肴香味。

    公儀音有些狐疑，伸手揭開了面前一個蓋住菜肴的碟子。

    她低了頭朝揭開的菜肴看去，這一看，卻是愣在原地。

    只見眼前精致的冰裂瓷碗中擺了一團黑乎乎不知是什么東西的菜，湊近一看才能發(fā)現(xiàn)原來是燒糊的茄子，隱隱還有焦味傳來。

    公儀音怔了一瞬，又打開了另一個盤碟，卻也是如此。她還不死心，一個個看去，卻發(fā)現(xiàn)桌上擺的五六道菜，沒有一道能勉強入得了眼的。

    她咧了咧嘴，拿著碟子的手抖了抖，一時不知該如何反應(yīng)。

    公儀音怎么也沒有想到，一向無所不能的秦默，居然獨獨不會做飯！正在這時，身后傳來一陣輕微的腳步聲，公儀音扭頭看去，見秦默不知何時也下了榻走到了她身后。

    見公儀音一臉錯愕地看著他，秦默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我不大會做飯?！?br/>
    公儀音看一眼面前的飯菜，心中腹誹，這是不大會做嗎？這分明是做得很爛才是！

    只是秦默第一次下廚，公儀音不好太打擊他的自信心，再者心中還存有一絲僥幸。于是朝秦默勉強扯出一抹笑意，拿起旁邊的竹筷道，“那個……賣相不好不要緊，好吃就行了?！闭f完，隨手夾了一筷不知道是什么東西的菜放入嘴中。

    才咀嚼了幾口，便雙眉緊皺，面上露出一種痛苦的神情。

    秦默見她這幅模樣，心中明了，忙拿過一個盤子遞到她嘴邊。公儀音擺擺手，勉強吞咽了下去。

    秦默心疼地拍了拍她的后背，趕忙遞了杯溫度適宜的水過來。

    公儀音一口氣將杯子喝了個底朝天，才覺得自己又活過來了。

    她終于明白秦默在聽到她讓他做飯時那個古怪的神情是怎么回事了！公儀音苦著臉看向秦默，一臉哀怨道，“阿默，我以為你什么都會的。你這哪是獎勵啊，分明是懲罰！”

    秦默一本正經(jīng)地點了點頭，“我的確什么都會，除了做飯?！?br/>
    公儀音哭笑不得，“那你那日熬的粥為何那么好喝？”

    “我當(dāng)時便說過了，無他，唯手熟爾。我小的時候經(jīng)常自己熬粥吃，熟能生巧便學(xué)會了。至于做飯，我一直沒下過功夫去學(xué)，所以才這個水平了。我怕我說出來阿音不信，索性做出來給你看看?！?br/>
    公儀音看著那一大桌子黑不溜秋的菜，咽了咽口水道，“阿默，不是我不捧你的場，實在是這菜太……”

    秦默“哈哈”一笑，“我早就猜到了你這個反應(yīng)，放心吧，我已經(jīng)命廚子另外再做了。”

    公儀音舒口氣，還以為自己今天中午要餓肚子了呢。不過……她狐疑地看向秦默，秦默一個堂堂世家子弟，小的時候怎么會要經(jīng)常自己熬粥喝？難道秦府沒有備他的飯菜嗎？

    見公儀音面上神情由尷尬轉(zhuǎn)為狐疑，秦默略一思索便猜出了她在想什么，拉著她的手回到軟榻旁坐下，語聲悠悠望著窗外道，“你應(yīng)該知道，從小我母親就不喜歡我?！?br/>
    公儀音一怔，很快反應(yīng)過來，不可置信道，“你是說，王夫人不給你飯吃？”

    “如果我做錯事，她就會把我關(guān)到府中一個破舊的院子里反省，也不讓人給我送飯。那個院子曾經(jīng)做過府里的庫房，還留有幾袋粟米在里頭，我經(jīng)常被一關(guān)就是一整天，有時就會用那些粟米偷偷給自己熬個粥喝?！鼻啬f來，神情是一如既往的平淡，仿佛說的不是自己的事一般，聽在公儀音心里卻只覺得心疼。

    她握住秦默的手掌，似乎想借此給他一些力量。

    秦默朝她淡淡一笑，反手握住她柔軟的小手，反過來寬慰道，“我沒事，你不用擔(dān)心。你看，我現(xiàn)在不是好好的么？”

    公儀音凝視著秦默云淡風(fēng)輕的眉眼，心里頭卻掀起了驚濤駭浪。

    到底是什么樣的仇怨，讓一個母親，竟然狠下心這么對待自己的兒子？難道……秦默當(dāng)真不是王夫人親生的？

    她張了張唇，很想問出口，可是又不忍心在秦默心中再次劃下傷痕。最終只是緊了緊握住秦默的手，在他額上親親印下了一吻。

    秦默順勢一帶，將公儀音摟入懷中。

    兩人都沒有說話，靜靜聆聽著彼此的心跳。窗外風(fēng)雨漸停，秦默原本冰冷的心里也被公儀音的體溫漸漸溫暖，眉眼間的陰霾亦如同外面的天氣一般，雨過天晴。

    很快，府中仆從已將飯菜做好送了上來。

    公儀音和秦默兩人再次在憑幾前對坐了下來，這次，憑幾上的飯菜換成了色香味俱全的各色菜肴，讓人看著不由食指大動。

    見她這幅饞樣，秦默笑了笑，將竹筷遞了過來柔聲道，“吃吧?！?br/>
    公儀音也抬頭回以一笑，舉筷開動。

    一頓飯吃得是無比饜足。吃完飯，外頭風(fēng)雨已停，太陽從云層中漸漸露出了頭，陽光暖暖地照射下來，地上的水洼反射出金子般細(xì)碎的光芒。

    兩人又在清瀾小筑停留了片刻，送公儀音回府時，天邊已紅霞漫天。

    同公儀音告過別后，秦默沒有回延尉寺，徑直回了秦府。

    還未到清竹園，前頭便出現(xiàn)一個熟悉的身影。那人顯然也看到了他，腳下未停走了過來。

    “阿兄?！币灰u天水碧長衫的秦衍走到秦默面前行了個禮。

    “阿衍下學(xué)回來了？”秦默瞅一眼秦衍身后跟著的書童，淡淡問道。

    秦衍笑了笑，眼中露出幾分歡愉，“阿兄今日回得倒早。”

    秦默“嗯”了一聲，“主上準(zhǔn)了我三日假期，這幾日不用去延尉寺。”

    “真的？”秦衍雀躍一聲，“聽說阿兄破了那日壽宴上北魏使者中毒身亡一案，下午的時候太學(xué)里都傳遍了。難道主上是因為這個原因？”

    秦默點點頭應(yīng)了一聲。

    秦衍似乎想到什么，神色一黯，只是很快又恢復(fù)過來，瞇著眼打量了秦默一瞬，興致勃勃開口道，“阿兄，聽說這幾日城郊云浮山上的楓葉正紅，正好我們明日不用上太學(xué)，你我明天一道去看看可好？”

    秦默淡淡睨了他一眼，“你們秋試快到了吧？功課可都溫習(xí)好了？”

    太學(xué)乃國家建立的授課教業(yè)機構(gòu)，位于建鄴，隸屬于太常寺管轄。入太學(xué)者，需年滿十三歲，最遲十八歲前卒業(yè)，授業(yè)時間為三年。士族子弟和貴族子弟皆可免試入學(xué)，寒族子弟則需通過各郡縣自行舉辦的選拔考試，每個郡縣有規(guī)定的名額，優(yōu)勝者才能被推薦入太學(xué)。太學(xué)不收學(xué)費，被推薦入學(xué)的寒族子弟每月還有一定的補貼可以領(lǐng)取。

    三年過后，所有卒業(yè)的學(xué)子都需參加秋試，若秋試成績理想，則可以升入國子學(xué)繼續(xù)深造。若秋試未通過，則前面所有的努力都化成了泡沫。

    國子學(xué)乃更高等的國家學(xué)府，實際上是朝廷培養(yǎng)官員的后備庫。因此，對于大多數(shù)學(xué)子，尤其是寒族學(xué)子來說，成功通過秋試進(jìn)入國子學(xué)，是他們鯉躍龍門的唯一機會。

    但是對于秦衍這等世家大族子弟來說，秋試對于他們不過是一個可有可無的東西罷了，就算沒有考過，只要他愿意，最后他還是能通過別的途徑入朝為官。但不管怎么說，太學(xué)和國子學(xué)的制度都給了貧苦的寒族子弟們一個改變?nèi)松臋C會，不至于讓朝中官員的位置全被士族把持，因此幾百年來一直維持著這樣一個制度。

    聽到秦默提起秋試之事，秦衍面色陰沉了下來，低沉了語氣道，“嗯，溫習(xí)得差不多了。”

    秦默淡淡地看著他陰鷙的眉眼，神情未變，只涼涼開口道，“我前幾日上朝時遇到了楊祭酒，順口問了幾句你的課業(yè)情況。楊祭酒說，聽你授課的博士反應(yīng)，你上課經(jīng)常不認(rèn)真，學(xué)過的功課也溫習(xí)得不好，可有此事？”

    秦衍眉目愈發(fā)陰翳起來，盯著地面鵝卵石路上的小石子恨恨道，“楊寧剛那個老匹夫，就會告狀！”

    他的聲音雖然小，卻一字不落地落入了秦默耳中，不由怒喝一聲，“放肆！你書都白讀了么？豈能如此目無尊長？”

    秦衍不服氣地抬了頭直視著他，“我又沒說錯！跟阿父也說，跟祖父也說，跟你還說！是，我是不會念書，他至于這么大肆宣揚么？！”

    “楊祭酒也是為你好?！鼻啬徚诵┱Z氣。

    “為我好？”秦衍冷哼一聲，“我看他分明是看我不慣?！?br/>
    “楊祭酒為人師表，對學(xué)中弟子都是一視同仁，阿衍，你說話越來越?jīng)]有禮儀了?！币娗匮茉秸f越不像話，秦默也沉了臉色。

    “一視同仁？他分明就只喜歡課業(yè)好的！”秦衍嚷道，憤怒的目光直視著秦默，“是，我是有個十二歲入太學(xué)，十四歲不到就以第一名成績考入國子學(xué)，最后年紀(jì)輕輕便已成為延尉寺寺卿的兄長！可兄長是兄長，我是我！誰規(guī)定了兄長課業(yè)好，做阿弟的也一定要是天才才行？”

    秦衍憋了一肚子的話終于在此刻找到了發(fā)泄口，“所有人看著我都是一臉失望的表情，所有人心里都在想，他有一個那么驚才絕艷的兄長，為何自己卻是資質(zhì)平平？！”

    秦默皺了眉頭剛要說話，秦衍卻又怒吼著開了口，“你所有的成功都在提醒著別人我的失?。“⑿?，你說，為什么你要是我阿兄？！”

    “阿衍，你可知你在說什么？”秦默冷了語氣，直直凝視著秦衍。

    秦衍亦是一眨不眨地盯著他，眼中情緒幽深而濃烈，他的聲音嘶啞，帶了一絲鬼魅，“阿兄，有時候我常常在想，若你不是我的阿兄該有多好！”

    “放肆！”一道蒼老的聲音憑空響起，緊接著，有巴掌破空聲傳來。

    秦默扭頭看去，原來不知何時秦氏宗主已走到了他們跟前，正氣呼呼地瞪著秦衍，秦衍白皙的面容上清晰地留下了五個指印。

    秦默一驚，忙行禮道，“見過祖父。”

    方才被秦衍吸引了全部主意力，竟沒有注意到秦氏宗主的到來。若是平日，就算秦氏宗主身懷武藝步履輕盈，他也不可能等人走到跟前了還沒發(fā)現(xiàn)。

    秦氏宗主和顏悅色“嗯”了一聲，目光轉(zhuǎn)向秦衍時又冷了下來。

    秦衍捂著臉龐，一臉不可置信地等著面前的秦氏宗主，嘶啞著大吼道，“祖父，您打我！”

    “打的就是你這個不尊師長，不敬兄長的不孝子！”秦氏宗主也沖他吼道，額上青筋爆出，目光眥裂，顯然被秦衍氣得不輕。

    “我說錯了嗎？！”秦衍被打了個耳光，索性破罐子破摔，“所有人都在我耳旁念叨，你兄長有多優(yōu)秀，你一定要達(dá)到他曾經(jīng)的高度啊。我就是我，我不是秦默的復(fù)制品！”

    秦氏宗主氣得一跺腳，“明明是自己不思進(jìn)取，還在這邊嘴硬！來人啊，給我將十二郎關(guān)到祠堂好好反省，沒我的命令誰也不準(zhǔn)放出來?！?br/>
    身后的仆從忙應(yīng)一聲，面帶為難地走到秦衍身邊垂首道，“十二郎，得罪了。”說罷，就要去拉秦衍。

    秦衍一把甩開他們的手，一臉陰鷙惡狠狠地道，“狗奴才！別碰我，我自己會走！”

    “你！反了反了！”秦氏宗主氣得渾身發(fā)抖，雙掌一運功就要朝秦衍揮去。秦默眉頭一皺，出聲制止道，“祖父請三思，鬧大了只會讓他人看笑話?！?br/>
    都說家丑不可外揚，各族子弟被關(guān)祠堂是常有的事，但若秦氏宗主這一掌揮出去，明日建鄴城的傳言便會甚囂塵上，到時秦衍的處境會更艱難，而秦氏亦討不到什么好處去。

    秦氏宗主思忖了片刻，終究是忍下了心中那口怒氣，看著秦衍怒氣沖沖快步離去的背影，恨鐵不成鋼道，“真是作孽啊！我秦氏怎么會出這么一個忤逆子！”

    “祖父請息怒，切莫氣壞了身子。”秦默低頭寬慰道。

    秦氏宗主看一眼秦默嘆口氣道，“我早就說過，婦人之仁，成不了什么大事！若當(dāng)初不是君顯堅持，我會把十二留給你母親帶嗎？這婦人養(yǎng)出來的孩子，就是太小家子氣了，半點挫折也受不得！”

    他在數(shù)落秦默長輩的不是，秦默自然不能發(fā)表意見，只能垂首聽著不敢多言。

    秦氏宗主卻似被秦衍氣狠了，喘了口氣又接著道，“我真是搞不懂阿宓，小時候那般對你，若不是我發(fā)現(xiàn)得早把你接過來親自教養(yǎng)，不定會將你養(yǎng)成什么模樣來！對十二卻又那么溺愛！我跟她說過多少次了，男孩子不能嬌養(yǎng)，她總是不聽?，F(xiàn)在你看看十二，哪里還有一絲我秦氏的清貴之氣？！”

    見秦氏宗主越說越激動，周圍路過的仆從也紛紛看來，秦默忙壓低了聲音提醒道，“祖父，當(dāng)心隔墻有耳?！?br/>
    秦氏宗主氣喘吁吁了一陣方才平靜下來，想想自己方才說的話似乎有些過火了，何況是在大庭廣眾之下，若是傳入王夫人耳中，怕是又要發(fā)好一通火。

    不過發(fā)便發(fā)吧，左右不敢對著自己發(fā)。秦氏宗主很快想通，看一眼秦默，“阿九啊，你跟我來?！闭f罷，重重嘆一口，抬步朝前走去。

    秦默眼神一閃，也跟了上去。

    而此時的秦府內(nèi)院，方才秦氏宗主在府中說的話果真一字不漏地傳了進(jìn)來。

    王夫人坐在梳妝小幾前，面色陰沉地聽完安插在府中的眼線來報，手中握著的象牙梳刺入了手掌細(xì)嫩的肉中也沒有發(fā)覺。一雙美目怒極上挑，破壞了面容的美艷，顯得頗為猙獰。

    身側(cè)女婢驚呼一聲，忙上前將王夫人手中的梳子拿了出來，跪在地上道，“夫人息怒?！?br/>
    其他仆從也跟著跪下，呼喊聲響徹房間，“夫人息怒?！?br/>
    王夫人怒氣沉沉掃一眼跪了一地的仆從，心中怒氣更甚，手一拂，面前憑幾上的珠玉拆環(huán)紛紛落地，響起清脆的碎裂聲響。

    她扭頭看向一側(cè)的女婢，惡狠狠咬牙切齒道，“去，把二郎主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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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ps：

    博士的任務(wù)主要為掌教弟子，相當(dāng)于現(xiàn)在的老師。祭酒則相當(dāng)于現(xiàn)在的校長~

    另外，南齊后宮妃嬪制度如下：

    三夫人：貴嬪、夫人、貴人

    九嬪：淑妃、淑媛、淑儀、修華、修容、修儀、婕妤、容華、充華

    另有美人、才人、采女多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