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時間段的李心兒剛剛畢業(yè)，工作室也才開張一年時間，沒有實戰(zhàn)案例積累，能力稍顯稚嫩。她既沒能在業(yè)內(nèi)打出名氣，也沒能和律政署合作，所以心源工作室的生意不怎么樣。
正因如此，李心兒才有時間拉著李尋安聊了整個下午，她仍然沒有放棄想要幫助對方的想法。
但李心兒選擇拋下了咨詢設置和界限和任何談話技巧，以近乎陌生男女間第一次見面約會那樣與李尋安閑聊，主動自我暴露，咨詢反倒有了很大的進展。
雙方至少了解到了很多彼此的信息，關于童年，家庭，和各自接手過的案例，互相也更加熟悉了……
“我感到你跟我講這些案例的時候，自始至終都有一種無力感?！?br/>
李心兒認真道：“在從業(yè)十年里，雖然有小部分來訪者你沒能幫上忙，但大部分的人你還是有幫助的，你讓很多來訪者打消了自殺的念頭，挽救了很多人的生命和生活，我不明白這種無力感為什么會在你身上發(fā)生。這應該是我這種新手咨詢師才會有的問題……”
“你的無力感是因為助人情節(jié)過于濃厚，不能客觀保持中立。”
李尋安打斷談話并反客為主，回憶道：“你剛才說過，小時候你在超市偷了一袋巧克力，超市經(jīng)理沒為難，放了你。第二次和媽媽逛超市又碰到了那個經(jīng)理，他一直盯著你怕你再犯錯誤，你覺得不自在。于是跟媽媽說他非禮過你，阿姨報警把經(jīng)理抓了起來，但即便如此，那個經(jīng)理也沒有說出你曾經(jīng)偷東西的事情。”
“為此，你感到愧疚，你認為自己小時候太壞了，做了錯事，這件事甚至可能毀了那個經(jīng)理半輩子的聲譽。于是你下意識地想要彌補，想要挽回，想要想那個經(jīng)理一樣，幫助任何需要幫助的人，哪怕自己為此受到傷害。面對來訪者，你的助人欲望太強烈了，而這就是導致你無力的最主要原因。一旦沒有幫助到來訪者你內(nèi)心就會非常沮喪……”
“這個觀念是錯誤的，千萬不要這樣，別有救世主情結，更別自戀，別以為是自己救了誰。我始終認為那些在我這咨詢過后，狀態(tài)好轉的來訪者都是他們自己努力的結果，和我沒有太大關系。”
李心兒點頭：“是，自戀、助人情結，這兩個問題我的督導也跟我說過?！?br/>
李尋安又問道：“那你認為如果你的督導師知道你在為我這樣的咨詢師做個人體驗，會怎么說？”
李心兒笑了笑：“她會讓我把你轉介到她那去，怕你帶壞我……但我們現(xiàn)在不只是在聊天而已嗎？嗯，你或許可以理解為約會。”
“這算什么約會……”
李尋安看了眼時間，距離吃晚飯還有一會，提議道：“今天沒有來訪者了吧？出去逛逛？”
確實談得夠久了。
李心兒歪頭看了他半晌，稍有意動：“去哪？”
“酒店一日游！”
……
酒店是不可能酒店的，只是在商業(yè)街上亂逛的這樣子，最后李心兒找了家甜品店，兩人在一側落座，她又提起了之前的話題。
李心兒一邊小口喝著雜果彈牙涼粉，一邊好奇地問道：“你還沒說你為什么會感到無力，剛才被你點評我岔開了?！?br/>
“就不能聊點別的？”
李尋安拿著小勺子，從對方的碗里挖了一勺涼粉，聽到這個問題好像都沒興趣吃了。
李心兒對他吃自己的涼粉也不介意：“好奇啊，想一想，有一個從業(yè)十年的咨詢師在我面前，我真的很想知道你的經(jīng)歷，然后猜一猜從業(yè)十年后的自己又會是怎樣的?！?br/>
“但愿我說完你不會轉行……”
李尋安自嘲地笑笑，沉默了一下，隨即便道：“分階段來講吧，我曾經(jīng)的無力不是對我自己，而是對咨詢或者心理學本身。”
曾經(jīng)？那現(xiàn)在呢？
李心兒一愣，但還是問道：“為什么這么說？”
“你從業(yè)時間越久，越會感覺到極限，你自身的心理極限。當你凝視深淵時，深淵也在凝視著你。即便你的心理素質足夠強大，個人成長始終沒停下腳步也不行，你一定會被來訪者熏染。然后你將質疑心理咨詢中的親密關系、移情與反移情的虛幻，從而懷疑現(xiàn)實中的關系，兩者之間你會分不清真假，進而影響你自己的生活……這是第一個難題?！?br/>
“當你能夠接納解釋它，真正做到‘要停止找他們的麻煩；要避免成為他們的主人；要過自己的生活?！螅謺瓉淼诙€。”
李心兒聽得很認真：“那是什么？”
李尋安緩緩道：“你傾聽、觀察，解析，幫助來訪者發(fā)掘再發(fā)掘，鼓勵人們?nèi)徱曌约旱男袨槟Ｊ?。你們兩人花費一個月，半年，甚至數(shù)年時間，經(jīng)過冗長的大段大段的對話，突破了各種各樣的抗阻，抽絲剝繭，艱難萬分的進行移情和反移情，你們身心俱憊……”
“終于有一天，你幫助來訪者發(fā)現(xiàn)了關于他們自身的所有真相，就算是真正的真相而不是所謂的真相吧?！?br/>
李尋安嘆了口氣：“但哪又有什么用呢？這只是在所有的傷口上撒一把鹽，喚醒了他們痛苦的回憶。這就是他們想要的嗎？”
“……”
李心兒表情一滯，不知該說些什么。
“他們不想要這些！”
李尋安肯定道：“他們想要個愛他們的父母，他們想要關注、他們想要情感鏈接、他們想要希望、他們想吃藥、他們想做愛，他們想要發(fā)財?？尚睦碜稍兘o不了他們這些東西……這是第二個難題，是心理咨詢技術上或者說是心理學的極限。”
李心兒沉默片刻，緩緩道：“但很多人是不清楚自己內(nèi)心真實需求的，我們至少能幫助他們認識自己，得到啟示，然后采用一種合適的方式，更好地去追求他們真正想要的?；蛘?，或者陪這些無助的人走過一段人生的旅程?！?br/>
“嗯，作為一名鏡子，只能做這些了?！?br/>
李尋安贊賞道：“你天賦不錯，意志堅定，只要減輕助人情結，可以走得更長遠。”
李心兒咽下嘴里的涼粉，單手托著下顎，眼神盯著對方，忽然笑道：“謝謝你說這么多，但我應該不會轉行，看著這一個個真實的人奮力撥開迷霧、奮力尋找愛和希望、在受過傷害的靈魂上再度構建信任的時候，我會感慨，會驚嘆這生命的奇跡。你難道沒有過這種感覺？”
“有過?！?br/>
李尋安先是同意，隨后又補充：“曾經(jīng)有過。”
“那現(xiàn)在呢？你還是沒有告訴我，你現(xiàn)在的無力感到底是因為什么導致的?！?br/>
李尋安把臉湊過去，指了指腮幫子，旁若無人道：“親我一下，我就告訴你?！?br/>
“……”
周圍很多桌顧客，李心兒強忍著翻白眼的沖動，扭過頭不理他。
李尋安也不急，慢慢悠悠地繼續(xù)吃著甜品，李心兒卻等不了了，好奇充斥著她的大腦。
“真不講？一點也不講？”
李尋安語氣很嚴肅：“需要親親才能講。”
李心兒終于翻了個白眼：“你做夢！”
“做夢可就不止親親了。”
李心兒直接把擦過嘴的紙巾扔了過去，沒好氣道：“你氣人很拿手？我真懷疑你有邊緣性人格障礙！”
“不沾邊，你說我是性癮癥我或許能承認?！?br/>
“厚臉皮?。 ?br/>
李尋安不說話，李心兒卻還是忍不住好奇，引導式地問道：“你認為生活的意義是什么？”
“生活搖蕩如鐘擺，于痛苦與無聊間徘徊……像這種莫名其妙的問題千萬不要對來訪者瞎問，想的通沒有用，一個想不通就得自殺，到時候你要承擔責任的，愧疚如影隨形會伴隨你的后半生?！?br/>
說著說著，李尋安唏噓不已：“痛苦，總是如此！”
李心兒感覺自己似乎找到了問題的根源，眼睛一亮：“你覺得自己是前者還是后者？想沒想通呢？”
“我當然想通了！”
李尋安拿起餐巾紙擦了擦嘴角，舔舔嘴唇慢條斯理道：“我今天的意義就是必須親你，親不著你我今天過得就毫無意義，你隨時準備挨親吧，不是舌吻都不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