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吹散了層層云團,讓天空一碧如洗,純凈得不含一絲雜質。但是它,卻從未曾吹凈過世間的污穢。
縱然它可以吹破萬丈陰云,可以凋敝萬里河山,但它,永遠也滌蕩不清隱藏在人心中的種種欲念。
就像現在,它可以帶走袁士平的思緒,卻左右不了袁士平的意念。清爽的山風,讓他緊張與混亂了一天的頭腦無比清晰,清晰到他清楚地覺察到現在的自己是如此的陌生。
以前在寒窗苦讀時,袁士平立志要金榜題名,輔助君王,成為一代名臣,成為受人愛重的正人君子。所以他一直按照君子的行為準則去規(guī)范他的行為,他也相信他會成為一位品行高潔的君子。
可當事到臨頭時,他才發(fā)現恪守那些準則是如此的艱難。在陳平川招攬他時,他沉默妥協了;在面對那些可憐的大涼百姓時,他射出了弦上的羽箭;在面對潰散的昔日同袍時,他也舉起了手里的軍刀!
所有的這些事,他相信真正的君子不會去做,因為真正的君子在任何情況下都會堅定不渝地恪守他們的信念,不以他人的意志而改變。
但是,他卻沒有做到!他卻因為他人的意志而改變了他的行為準則。他也沒有料到,短短的十余天時間,他會變化得如此之快!
他在心中反復地問自己,如果一切可以重來,當再遇到這樣的情況時,他會不會去做一個他心目中的君子?
可是,一次次的答案,都是不會!似乎,他早已經習慣了這一切;似乎,他這個書生偏偏就適合這種生活。
難道,其實自己本就是一個天性涼薄的人?難道,自己其實本就是一個冷血無情的人?
“袁清,在想什么?這樣出神?!?,張抗走過來坐下問,他的聲音打斷了袁士平的思緒。
“哦,沒什么,只是在想,有些事自己是不是做錯了?!保剡^神來的袁士平淡淡地答道,依舊仰頭望著遙遠的天際,并不轉頭去看張抗。
“誰說的清呢?!睆埧挂餐祀H發(fā)楞,過了一陣才輕嘆口氣,似乎在自言自語,又似乎另有所指,語氣逐漸堅定凝重:“但有些事,當時必須去做?!?br/>
“當時必須去做,當時必須去做?!保科洁哉Z兩聲,才忽地轉頭望向張抗,眼神也逐漸明亮起來,他笑道:“是啊,誰說的清呢。”
張抗也笑了笑:“走吧,曲長叫你回去,先商議一下以后的撤退路線。沒有向導是個麻煩事?!?br/>
回到宿營的地方,曹渙招呼他們坐下來,才開口道:“我們距離鷹回關有三百余里路程,但是現在大道是肯定不能走了。所以只有從山中回到鷹回關,但現在我們沒有熟悉這里地理環(huán)境的向導。這片山脈是鷹回山脈的支脈,雖然連接著鷹回關,但全是深山密林,進入后很容易迷失方向。你們有什么好的建議?”
張抗想了想才說:“直線三百余里的路程,就算在山林中迷失方向,但也還是能夠找到出路的。就是難免會多花些時間?!?br/>
袁士平接著說道:“還有個辦法,雖然不容易迷路,但是危險性相對大些。那就是白天沿著最靠近大道的山趕路,宿營時向山林里深入一些。這樣雖然不容易迷路,但是卻會走許多彎路,也有可能被褐勒人發(fā)現。但我認為,還是張抗的提議更好些。畢竟有長城在,到了一定的距離就可以看見它,最多走錯方位,回到的地方不是鷹回關罷了?!?br/>
王涇點了點頭,表示同意袁士平的意見。
“還有嗎?”曹渙看向王涇,后者卻搖搖頭,表示沒有需要補充的。
“那好,那就繼續(xù)從山林中撤退。從今晚開始,按什伍進行輪換值夜,傷員伍除外。一什值一夜,每什又分為兩伍,分值上下夜。”,曹渙見眾人都沒有意見,就開始下令,然后又道:“今夜就由我這什值夜,明天張抗,后天王涇,袁清有傷,就排在最后?!?br/>
張抗站了起來:“曲長,今夜由我這什值夜吧。現在所有兄弟依靠你的調度,所以你今夜先休息下?!?br/>
曹渙有些感動,今天所有的士兵都非常疲憊,值夜的士兵無疑就更加疲憊。但他沒有拒絕,他只是用力拍了拍張抗的肩膀,然后去指揮士兵剝那些獵物的皮毛。
霧,慢慢地升起;夜,也慢慢地降臨。盡管白天的烈日光芒萬丈,但一入夜,山林間依然清寒浸人。
曹渙這才下令在斷崖一側生火烤肉,盡管沒有任何的調料,沒有酒水,盡管水囊里的血液已經冷腥難聞,但這些餓了一天的士兵依舊和著血液狼吐虎咽的將這些烤肉席卷一空。然后紛紛圍著火堆席地而臥。
有些還有水份的樹枝不時爆裂,發(fā)出輕微的噼啪聲,火堆上立時跳起一些零散的火星,仿若一開而逝的煙花。
躺在地上望著漆黑的夜空,袁士平的腦海里依然不停地浮現著這些天的一幕一幕,偶然閃動的火光將他的臉龐映得忽明忽暗。在溫暖柔和的火光中,他的眼皮逐漸沉重,終于沉沉睡去。
這一夜沒有遇到危險,在以后的宿營里也沒有遇到褐勒軍威脅,就是有兩次被野獸騷擾過。最危險的一次是遇到一只大黑熊,雖然最終將它變成了口中的美味,但又有三個士兵被它抓傷,幸好傷情并不致命。
在山林中轉來轉去十余日,終于看見了長城的身影,讓這群已經和野人沒區(qū)別的殘兵興奮得大喊大叫。
所謂望山跑死馬,袁士平現在算是知道這句話的真實性了。明明眼睛能夠看見的長城,他們卻又花了近兩天的時間才趕到與長城隔空對望的山頭。
但是,他們畢竟是活著回來了。畢竟又活著回到了大涼帝國的疆域!
這里不是鷹回關,但那青白色的石條,那蜿蜒在群山之巔的城墻,讓袁士平等人依舊感覺到無比親切。
這里沒有關門,但他們依舊激動不已,大喊大叫地攙扶著傷兵沖下山坡,再從另一座山的山腳爬向山腰的敵臺。
敵臺里的守軍應該已經看見了這群殘兵,所以敵臺附近的城墻上都忽然冒出了不少大涼士兵,他們手中的弓刀在陽光下閃耀著森冷的寒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