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康熙那里出來，胤礽才回住處歇下,便有人來稟報說是大貝勒上門求見他。
聞言胤礽有一種‘就知道如此’的無奈,點頭允了人進來。
胤禔很規(guī)矩地問了安,才盯著胤礽的神色仔細看了一會兒，開口第一句話竟是：“你瘦了。”
胤礽正捧著茶的手一個些微的顫抖,差點就把茶水給潑了,胤禔這語氣好和神態(tài)，總是讓他有種不自覺地惡心得頭皮發(fā)麻的惡寒之感，在他說出更加讓人不適的話出來前，胤礽連忙轉(zhuǎn)移話題：“方才皇上說了過兩日就啟程回京去，兵權(quán)交由二伯統(tǒng)領(lǐng),我會隨他一塊回去?！?br/>
“過兩日就走？”
“嗯,留在這兒他自個也不安生,人在千里之外倒是惦記倍兒清楚朝堂上的種種?！?br/>
好吧，胤礽這話是在抱怨。
胤禔無聲輕笑，問道：“我派人送回去的虎皮收到了嗎？”
“嗯，挺不錯的?！?br/>
“可有用上？”。
“呵，你也不看看現(xiàn)在是幾月?！必返i轉(zhuǎn)開了眼，他才不會說那東西就墊在他日日靠著看書的榻上。
“那再過一兩個月也能用得上，”胤禔看胤礽似乎是有些不自在，心下一動，蹭了上去，貼著他坐下，雙手比劃了一下，緩緩抱住了他的腰，又見他似乎沒有拒絕，依舊在專注喝著茶，便更大膽了些，收緊了手，親了親他的側(cè)臉：“那虎皮我一出了關(guān)就惦記著給你弄來，可費了不少功夫，你可不能就那么扔庫里生灰了?！?br/>
胤禔扯起謊來是眼睛都不眨一下，他確實費了不少功夫，卻是費工夫從別人手里搶過來的。
“知道，”胤礽喝完最后一口茶，放下茶盞，轉(zhuǎn)回頭看胤禔一眼，好奇問道：“你怎么會知道我想要張虎皮？”
胤禔有些心不在焉，目光飄忽著下移，落在胤礽亮晶晶留著茶汁的唇上，腦子里一瞬間就蹦出了湊上去親上一口的悸動心思。
胤礽看他傻愣著，有些不耐，推了他一下：“說話啊。”
“哦，”胤禔回過神，笑了笑：“這個世上除了我，還有誰更了解你，你想要什么我當然曉得?！?br/>
嘁……胤礽對這話不屑一顧，卻也懶得再追問了。
“我說錯了嗎？”胤禔眨了眨眼，厚著臉皮笑問：“除了我，還有誰知道你的過去種種？”
“行了吧，少拿這個事出來得意?！必返i當真是服了他了，明明就不是什么好事，如今倒是成了他炫耀的資本了。
“好，好，不說了，我回去了，你好生歇著吧?！?br/>
胤禔想著胤礽現(xiàn)在雖然不抗拒他的親近，但是更近一步的，還得慢慢來，所以還是先算了……
胤礽點了點頭，沒有半點再留客的意思，胤禔見他這副恨不得自己趕緊滾的態(tài)度，有些無奈地輕嘆了口氣，起身告了退。
房門闔上之后，胤礽的嘴角才慢慢揚起了笑意，果然是傻子。
方才那一瞬間，他還當真以為他會親上來呢，沒想到他還是沒那個膽子。
第二日清早，胤禔伸著懶腰一邊往行宮外頭走一邊想著要不要去邀請?zhí)訝斠粔K去遛馬，突然一陣由遠及近的馬蹄聲漸漸清晰，胤禔有些意外地抬眼看過去，拉馬過來的竟然是他的準岳父彭春。
對方見到他也有些措手不及，忙跳下了馬請安，胤禔輕皺了皺眉，方才，若是他沒看錯，那一瞬間，彭春的眼里似乎有一絲驚慌閃過，這是為什么？
“都統(tǒng)大人這一大早的是去哪里了？”
彭春斂去不自然之色，鎮(zhèn)定答道：“去外頭遛了遛馬，這會兒正準備回去換身衣裳歇一歇，過了響午還要去皇上那商討軍務(wù)?！?br/>
胤禔點了點頭，心道大概是自己多疑了便沒有再問。
彭春離去之后，胤禔猶豫再三，到底還是派了人去請胤礽，一刻鐘后下人回來回報，說是太子爺這會兒沒空，讓他自個去玩。
“奴才去的時候，長泰都統(tǒng)也在，似乎正在與太子爺商討事情，太子爺也才剛起而已?！?br/>
長泰？胤禔倒是忘了，胤礽這個舅舅這次也在隨軍的隊伍中……唔，算了。
胤礽的屋子里，長泰見那胤禔派來傳話的太監(jiān)退下后，皺著眉問胤礽：“太子爺，您和大貝勒倒是走得挺近的？”
胤礽不在意地答道：“也還好吧?！?br/>
“奴才是擔心……”
“放心，爺有分寸的，他畢竟是爺?shù)男值?，太疏離了別說外人看我們笑話，皇上那里也不好交代?！?br/>
被胤礽這么話一堵，長泰便也不好再說下去，轉(zhuǎn)而講起了自己的來意：“太子爺，皇上是準備交出兵權(quán)給裕親王然后先行回去嗎？”
“嗯，過兩日就走了?！?br/>
“您能不能跟皇上說說，讓奴才留下來？”
胤礽聞言有些意外地看了長泰一眼：“怎么？你也想爭軍功不成？”
“倒也不是，”長泰嘆道：“太子爺您知道的，神機營在京中一直是個不尷不尬的地位，多少人都覺得我們名不正言不順，干拿俸餉不做事，本來這次皇上親征，正是我們表現(xiàn)的大好機會，現(xiàn)在皇上因為身子不適要提前回去，奴才下頭那些人都挺不甘心的，奴才……”
“行了，爺知道了，爺會與皇上提的?！必返i打斷他，直接應(yīng)了下來。
神機營的情況胤礽心中也有數(shù)，康熙身邊的護衛(wèi)除了最親近的只有堪堪百余人，由御前大臣統(tǒng)掌的御前侍衛(wèi)和乾清門侍衛(wèi)（善撲營），之后便是千余人的由領(lǐng)侍衛(wèi)內(nèi)大臣統(tǒng)掌的禁宮一二三四等及藍翎侍衛(wèi)（親軍營），然后是九門步軍萬余人（步軍營），護衛(wèi)整個紫禁城內(nèi)外及皇帝在外時的御營警衛(wèi)萬余人（護軍營），出巡時的前哨外圍警衛(wèi)兩千人（前鋒營），以及主事弓箭戰(zhàn)馬的精要戰(zhàn)斗兵力五千人（驍騎營），有這些兵馬將整個京城內(nèi)外護衛(wèi)得滴水不漏，新添的神機營便不免顯得有些多余。
神機營的配置都是最新式的火炮槍彈，平日里除了操練，多是在皇宮外圍和三海及暢春園做守衛(wèi)，雖然架勢上是夠奪人眼球了，但因為原本的驍騎營裝備雖是以八旗傳統(tǒng)的弓箭為主，卻也有一些炮兵，槍兵。京里不比得地方上，地方上偶爾鎮(zhèn)壓個暴|亂更甚者邊境不太平的地方還要打仗這些槍炮火器都能派上大用場，京畿地區(qū)天子腳下，一片四海升平的情形，驍騎營就足夠用了，神機營因而便顯得有些雞肋，也難怪為人所詬病。
長泰原本想著這一回神機營隨康熙征戰(zhàn)準噶爾，倒是個為神機營正名的好機會，沒想到皇帝卻是半途中病倒了，神機營的主要職責還是護衛(wèi)皇帝，自然是得跟著一塊回去了，而長泰卻難免不甘心，這才會想著找上了胤礽。
胤礽想想要說服康熙也并不是什么難事，便沒有過多猶豫就點頭應(yīng)了下來。
長泰長松了口氣，太子爺總是有主意的，只要他點了頭，自己便能寬心了。
胤礽見他說完了，便吩咐道：“若是沒事了，你便先下去吧，爺一會兒還要出門去?！?br/>
長泰踟躕了片刻，壓低了聲音，又道：“爺，有件事，奴才覺得有些奇怪……”
“什么？”
“彭春那里，奴才有兩次看到他神色匆匆出門，樣子鬼鬼祟祟的，總覺得有些不對勁。”
彭春？胤礽挑起眉，他倒是差點忘了之前那一樁了。
前一次彭春隨恭親王領(lǐng)兵至喜峰口而出，當時彭春奉命領(lǐng)右翼軍與裕親王麾下的蘇努會師烏蘭布通，之后蘇努的左翼軍大敗噶爾丹，而彭春這邊卻為泥淖所阻，貽誤了戰(zhàn)機，未能參加戰(zhàn)斗，回朝之后刑部議定撤其官職，只不過康熙念在其過往功績的份上寬大處置，降級留任了。
這事如今再想起來卻是透著些耐人尋味，按著幾年前胤礽從策妄阿拉布坦的手下聽來的那些傳聞若是真的，那彭春確實是有通敵叛國之嫌，所謂因泥淖所阻貽誤戰(zhàn)機怕也不過是借口而已……
思及此，胤礽笑了笑，叮囑道：“派人盯緊了他，不過記著無論發(fā)生什么，都不要打草驚蛇，一切事情待到回京之后再說?！?br/>
“奴才明白了。”
長泰離去后，胤礽喝了半盞茶，問何玉柱：“老大人呢？”
“遛馬去了……”
“他沒等爺？”
“先前爺您說讓大爺先去玩的?！?br/>
“哼?！必返i擱下茶盞，倨傲地微抬起下顎，吩咐何玉柱：“去給爺備馬，順便叫上雅爾江阿來陪爺?！?br/>
“嗻?！焙斡裰B忙應(yīng)道。
被點了名的雅爾江阿樂顛顛地趕來見胤礽，請過安之后問道：“爺可是要去打獵？”
“只遛遛馬而已，走吧，隨爺去外頭轉(zhuǎn)轉(zhuǎn)?！?br/>
“好嘞?！毖艩柦⑴d高采烈地應(yīng)下，翻身上馬，跟著胤礽縱馬出了行宮。
一望無際的碧草點綴了綿延起伏的山路，藍天如洗，遠山如黛，胤礽兩個拉著馬跑了許久才停下，雅爾江阿累得夸張地趴在馬背上大口喘著氣，一面沒忘了奉承胤礽身手矯捷，他甘拜下風。
胤礽笑了笑，跳下馬，爬上了一旁的小山坡上，向遠處眺望，良久，才嘆道：“這么好的地方，可惜連年戰(zhàn)火不斷，實在是太糟蹋了?！?br/>
雅爾江阿也爬了上來，順著他的目光四處看了看，問道：“太子爺您是不是也想上戰(zhàn)場上去？”
胤礽聞言有些意外，看了他一眼：“你看得出來？”
“猜的，太子爺如此雄心壯志之人，自然是有這份氣魄的，倒不像奴才……”
“你怎么了？”胤礽失笑：“你不是隨簡親王一塊來了？倒是比爺強多了?！?br/>
“奴才哪里想來，”雅爾江阿縮了縮脖子，呵呵笑道：“奴才怕死?！?br/>
“……”
胤礽突然覺得，面前這人倒委實是有些意思，連怕死也能說得這么坦然半點不覺慚愧，放在這人人臉上掛著個虛偽面具惺惺作態(tài)的皇室宗親里頭，倒算是難能可貴了。
“既然怕死為何要來？”
“這不是奴才阿瑪非趕著奴才來嘛，不過奴才已經(jīng)跟他說了，過兩日還是隨皇上一塊先回去?！?br/>
“……你不會是因為想跟著爺一塊回去才這么說的吧？”
“那自然不是，太子爺您想哪里去了。”
胤礽心說，不是就好，再來一個這么熱情的，他可實在是無福消受。
雅爾江阿摸了摸鼻子，道：“太子爺，奴才今日原本是想去給您捉老虎弄虎皮的……”
“那個啊，算了吧，爺已經(jīng)有一張了?！必返i說著嘴角不自覺地翹起了一個弧度。
雅爾江阿見他這般神態(tài)轉(zhuǎn)變，不免好奇，問道：“太子爺您已經(jīng)有一張了？哪里來的？”
“別人送的?！?br/>
“是大貝勒送的？”
脫口而出的話不僅讓胤礽愣了一下，雅爾江阿自己也愣住了，隨即又從胤礽臉上找到了答案，還當真是給他說中了。
“是啊，怎么了？”
“呵呵，沒事……那便沒奴才什么事了?！?br/>
胤礽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到底是沒在說什么，之后一路回行宮的路上，雅爾江阿整個人便是蔫了，一直到行宮門口，看到似乎是專程在那等著胤礽的胤禔，雅爾江阿默默在心里將之鄙視一番，也懶得請安了，拉了馬就溜了。
而胤禔看到雅爾江阿跟著胤礽一塊回來，卻是有些不高興，尤其那廝看了他溜得比猴子還快，莫不是做賊心虛不成？
這話，也就胤禔好意思說了。
“你怎么在這里？”胤礽下了馬，懶洋洋地問道。
“我也剛回來，對了，皇上叫我們一會兒都過去，說是收到了前線來的軍報。”
“哦，”胤礽點了點頭：“那先回去吧，我去換身衣服?！?br/>
“等等，”胤禔看看四下無人，拉住了他的胳膊：“你一大早的就跟著雅爾江阿出門去了？”
“你不都看到了？”
“你……不能離他遠點？”
“為何？”
“他對你居心不良?！?br/>
“說你自己吧?！?br/>
“我哪有?！?br/>
“那你現(xiàn)在這是在做什么？”
胤礽抽回手，明智地結(jié)束了這無聊透頂?shù)陌枳欤瑩]揮手不再理他，大步先進了去。
胤禔無奈失笑，這都些什么跟什么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