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這個是誰呀？”
“這個是奶奶年輕的時候?！?br/>
“這個又是誰呢？”
“這個是你爺爺。你爺爺最喜歡讀書了，爺爺說，等不打戰(zhàn)了，他要去上大學(xué)。一先也要好好讀書，考個好大學(xué)知道嗎？”
“哦……”年僅八歲的云一先翻了翻白眼，一臉的不情愿。
……
“你個兔崽子！上課打瞌睡，作業(yè)不交！說，這都是誰教你的！”
奶奶握著雞毛撣子一路追，云一先在院子抱頭鼠竄，惹得左鄰右舍一陣哄笑。
“我就不讀，我就不讀，我爸都沒管我！你管我干嘛？爺爺想讀書，你讓他讀去呀！”
哄笑聲中，奶奶的臉掛不住了，憋不住的眼淚一滴滴往下墜。
……
透過門縫，小蘿卜頭一樣的云一先蹙著眉，小心翼翼地看著房中的奶奶，看著奶奶握著那張老照片，忍不住地抽泣。
許久，他咬了咬牙，推開門，將小手伸了過去，小聲說：“給你打啦……別哭了好嗎？”
看著眼巴巴的望著自己的孫子，好一會，奶奶一把將云一先摟在懷里，哭得更厲害了。
……
“奶奶，爺爺去哪里了？”
“去了很遠(yuǎn)很遠(yuǎn)的地方?！?br/>
“他為什么不回來呢，不想你嗎？”
“他自己回不來，得有人去接他。”
“那……等一先長大了，去把他接回來！”
“一先最乖了。”伸出手，奶奶將年幼懵懂的云一先緊緊擁在懷里。
……
漆黑一片，只剩不遠(yuǎn)處洞口透入的幾縷光的坑道中，云一先緩緩地睜開了眼睛。
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頰，放到唇邊。
咸的。
凝視著身前空無一物的地面，好一會，他才緩過神來。
側(cè)過臉，他看到胖子正蹲在轉(zhuǎn)角處吞云吐霧呢。
撐著一旁的巖壁，他緩緩地站了起來。
見云一先朝自己走來，胖子嚇得連忙將手中的煙掐滅了。
“還有煙嗎？”
“啊？”胖子以為自己聽錯了。
“給我一根?！闭f著，云一先已經(jīng)坐到胖子身旁，伸出了一只手。
稍稍猶豫了一下，胖子抖了抖煙盒，抖出一根，連同打火機一起遞了過去。
云一先叼著煙，生疏地點上，深深吸了一口，靠著巖壁，一臉的木然。
“我不知道你還會抽煙。”
“以前大學(xué)的時候住校會抽一點，回了北京就沒抽過了。奶奶身體不好，家里不讓抽煙?！?br/>
“連煙都能戒的，都是怪物。反正我是戒不了?！?br/>
“那只是沒到必須要戒的時候而已，一定要做的事，沒什么是做不了的。”
“就好像我們現(xiàn)在這件？”
聞言，云一先瞥了胖子一眼。
好一會，胖子也跟著點起了一根，兩人就這么肩并肩地坐著。
“你跟你奶奶的感情……還真不是一般的好呀?！?br/>
“今天所有的一切，不都是奶奶給的嗎？沒有她，就不會有我。如果現(xiàn)在死了，能換奶奶一命，我會毫不猶豫?！?br/>
“那如果是你爺爺呢？”
沉默了許久，云一先只能搖搖頭，道：“我不知道?！?br/>
不遠(yuǎn)處的中年大叔都已經(jīng)發(fā)出震耳欲聾的呼嚕聲了，吵得沒法了，睡在一旁的郭煒只好灰溜溜地走過來，跟云一先還有胖子并排坐著。
“你們……就不打算告訴我你們到這里究竟是為了干嘛嗎？就算死，也總該讓我死得明白一點吧？”
與胖子對視了一眼，云一先輕聲道：“為了找我爺爺?shù)倪z骨。”
“遺骨？”
“他是志愿軍。就是你們口中的，中國軍隊?！?br/>
“你們知道遺骨在哪里嗎？”
“大概知道吧，我們有以前的軍用地圖?！?br/>
“這都六十幾年了，地形可能都變了，就憑一個大概……怎么找？”
“沒事?！痹埔幌鹊皖^抓起一罐紅牛，打開，仰頭一口灌了下去，抹了把嘴，才深深吸了口氣道：“無論找沒找到，該你的錢，一分都不會少?！?br/>
說著，他已經(jīng)起身朝著洞口走了過去。
“你以為我眼里就只有錢嗎？”想了想，郭煒又哼笑了一聲，苦笑道：“好吧，確實只有錢?！?br/>
三八線地帶，有志愿軍留下的龐大地下工事，四通八達(dá)。正如中年大叔所說的，只要找到一個入口，穿越鐵絲網(wǎng)，根本就不在話下。先前被韓軍控制的那條通道，應(yīng)該也是一樣的吧。
據(jù)說他們當(dāng)年挖的時候，連鐵鍬都沒有，就是用湯勺、木棍，餓著肚子，喝著雪水硬生生挖出來的。
也正是這些地下工事，打到后期，美軍想想都覺得頭皮發(fā)麻。
想進攻志愿軍的陣地，光火力猛，是沒有用的。唯一讓志愿軍擔(dān)憂的，大概只有后勤了吧……
糧食運不上來，戰(zhàn)士只能餓著肚子打仗。
棉衣運不上來，戰(zhàn)士只能挨凍打仗。
彈藥運不上來，仗只能斟酌著打，只能拿命去填。
現(xiàn)代戰(zhàn)爭，沒有制空權(quán)的部隊，是毫無人權(quán)可言的。
不過，這都不妨礙他們將十七國聯(lián)軍逼到在停戰(zhàn)協(xié)議上簽字。哪怕放到世界戰(zhàn)爭史上，都是一個奇跡。
現(xiàn)如今他們在走近的，正是這個奇跡。
借著洞口的雜草掩護，云一先小心翼翼地朝外面眺望。
外面的光線已經(jīng)越來越暗了。
“等天完全黑了，我們就出去。”
“不等他嗎？”郭煒指了指還在打呼的禿頭大叔。
“等他干什么？他還能幫我們找不成？”
很快，天徹底黑了。云一先背著沉重的背包，一個側(cè)身溜出了坑道。緊接著是胖子，然后是郭煒。
此時此刻，他們已經(jīng)身處非軍事區(qū)中的針葉林了。往回看，不過百來米，就是他們好不容易穿越的鐵絲網(wǎng)。
半蹲著，云一先拿出導(dǎo)航和復(fù)印來的軍事地圖開始細(xì)細(xì)校對了起來。
“距離我們不遠(yuǎn)，只有六公里。咬咬牙，我們今晚十二點前肯定能到?！?br/>
躬身站在一旁的郭煒伸手指了指地圖上的三角符道：“但是這個地點距離北面一側(cè)太近了，我們白天行動的話，可能會被發(fā)現(xiàn)。非軍事區(qū)的寬度是四公里，一般打獵都是在中間兩公里。這是崔永貴特別交代的。”
“被發(fā)現(xiàn)會怎么樣？他們會進來抓我們嗎？”
“進來倒不會，但有可能放冷槍?！?br/>
“這樣的話，我們就只能晚上找了。今晚到了之后先找，天亮之前找個地方藏起來，等入夜了，再繼續(xù)找?！?br/>
“又要戴夜視鏡嗎？”
“不然呢？”
“好吧……”縱使有一萬個不樂意，胖子還是只能同意。
黑燈瞎火的，軍用夜視鏡確實好用，但問題是，那玩意戴久了會暈。不過，總不能明目張膽地拿著手電筒吧？那會比大白天更加顯眼的。
簡單地整頓了一下，一行人便又出發(fā)了。
這是一個連山路都沒有的地方。
一片漆黑之中，云一先一手握著導(dǎo)航儀，一手捧著地圖，不斷地觀測著四周圍的地貌，利用有限的地理知識規(guī)劃著路線。
胖子忙著打下手。
至于郭煒，則背著個背包杵著，就好像個幽靈似的，一路走在最后面看著兩人折騰，甚至有點神游了。
“喂?！迸肿雍鋈坏吐暤溃骸澳阌袥]有感覺有點冷？”
摸出溫度計看了一眼，云一先輕聲道：“溫度跟剛才一樣，沒變?！?br/>
“你剛剛已經(jīng)看過一遍了？那就是說，你也感覺到冷咯？”
云一先沒有說話，只是板著臉，繼續(xù)摸黑向前。
非軍事區(qū)里的路遠(yuǎn)比外面要難走得多，但與此同時，卻又輕松得多。
跨過鐵絲網(wǎng)，就仿佛到了另一個世界一般。在這里面，他們不用再擔(dān)心會遇到攔截。沒有遍布的崗哨，也沒有往返巡邏的士兵。
兩邊都是繃緊了神經(jīng)的大軍，中間卻又是松散到難以想象的無人區(qū)。除了偶爾掃過的探照燈，他們幾乎不需要顧忌任何東西。甚至有時候，連探照燈都不用在乎。
超過一公里的距離，齊腰的雜草、樹木、山巖，各種各樣的遮擋物，即便偶爾一晃而過，就這小貓三只，估計崗哨里的士兵也看不清什么吧。
如果不是地形的關(guān)系，他們完全可以沿著直線前往目的地。
不過，新的困難也并不是沒有。
隨著夜的深，涼意撲面而來。那是一種濕冷，溫度沒有變化，卻又凍入骨髓。
胖子已經(jīng)忍不住開始摩擦手掌了，郭煒則是又蹦又跳的，唯獨留下一個云一先。大概是為了穩(wěn)定軍心吧，他攥緊了拳頭，咬著牙，忍著。
漸漸地，周遭的葉片開始出現(xiàn)露珠，地上的泥土也變得濕滑了起來。稍微一個不注意，就會滑倒，甚至直接朝著山溝滑下去都可能。
無奈，只好拿出安全繩將彼此都連起來。
天空中有來回不斷晃動的探照光束，腳底下是濕滑泥濘的土地，漆黑的夜晚，再加上周遭時不時躥出來的野生動物，各種奇奇怪怪的叫聲。這種環(huán)境下，說壓力不大是不可能的。
走到一半，三人甚至將原本用麻布捆著的獵槍都握在手中了。
一路跨過小溪，穿越樹林，爬上陡坡。終于，在晚上十點左右的時候，一座比周圍山坡都高上許多的陡峭山峰朦朦朧朧地出現(xiàn)在了他們的眼前。
云一先總算松了口氣。
“起霧了?！迸肿颖牬罅搜劬璧爻闹軓埻?。
“沒事，已經(jīng)到了。小心點就行。”說著，云一先已經(jīng)背著包繼續(xù)往前。
三人又是晃晃悠悠地往前走。又涉水過了一條小溪，他們才抵達(dá)山腳。
“要從哪兒開始找？”
“先上山，一般布防，都會優(yōu)先選擇山頂制高點。我們從上往下找，先找陣地，有可能不只一條陣線。六十幾年了，也不知道還能剩下多少東西?！?br/>
“行，那走吧！”
相對于周圍的幾個小山坡，不得不說，這座山可謂是鶴立雞群。不過，也并不是什么險要關(guān)卡，甚至北面的坡比南面的都要陡很多。只能說，當(dāng)時他們選擇這個位置，其實只是出于無奈。
從山下往山頂走，第一段路是最陡，最難走的，到了山腰，坡度相對緩和了許多，再往上，則又變得陡峭了。不過，也只是相對而言，并沒有像國內(nèi)的某些名川大山一樣，動不動就懸崖峭壁。
也因此，僅僅一個小時后，氣喘吁吁的三人已經(jīng)站在了山頂上。
然而，舉目四望，并沒有看見他們所料想的，類似掩體或者戰(zhàn)壕之類的東西，一路上也沒遇到。
光禿禿的，除了雜草和幾棵孤零零的樹，這里什么都沒有。
濃濃的霧氣之下，胖子的臉上已經(jīng)分不清是汗還是露珠了。
抹了把臉，他低聲道：“會不會地圖搞錯了？或者……他們后來轉(zhuǎn)換了陣地？”
“軍事地圖是不會錯的，況且，就算轉(zhuǎn)換陣地，也應(yīng)該有戰(zhàn)壕之類的東西留下來。我們分頭找找?！?br/>
“行吧……”
此時此刻，由于濃霧的關(guān)系，遠(yuǎn)處的探照燈已經(jīng)只剩下一點點光亮了，哪怕瓦數(shù)再高，也不可能照到這個山頂來。
云一先和胖子分頭開始細(xì)細(xì)搜索，每一個地方，哪怕一眼望過去什么都沒有，都要不厭其煩地伸手摸上一摸。
大概是實在沒事干，覺得不好意思吧，郭煒猶豫著，很快也加入了他們的行列。三人在空蕩蕩的山頂上沒完沒了地折騰了起來。
“一先！有發(fā)現(xiàn)！”
一聲歡呼，云一先和郭煒很快聚到了胖子身旁，只見胖子的手中拿著……一頂鋼盔？
是的，軍用鋼盔，看樣子，像是美軍的。
看著鋼盔，云一先一下瞪大了眼睛。
“還有其他東西嗎？”
“沒有了，只有這個。還是半截埋在土里挖出來的呢。”
“再挖挖看！”
“好！”
好不容易有點收獲，原本彌漫的恐懼與寒冷，似乎一下一掃而空了。
云一先迅速從背包中取出了三柄鏟子，分給了胖子和郭煒。連帶的，還取出了汽油燈。
這么大的霧，就算點燃了汽油燈，非軍事區(qū)外應(yīng)該也不會察覺吧？
然而，就在汽油燈亮起的剎那，幾乎同時的，三根黑漆漆的槍管頂?shù)搅怂麄兊暮竽X勺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