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從汝心心念念著浪子回頭金不換,夏芳菲卻在心里嘀咕著狗改不了吃、屎,二

    人心思各異,只能隔著夾在中央的夏刺史喊話。

    奈何夏刺史為將迎娶的事都丟給駱澄、游氏，成日里帶著甘從汝去外頭挑選帶去嶺南的隨從、管事，見見昔日同年、同僚，只有每日晚上留在駱家里頭。

    如此，原本就很是懼怕夏刺史的夏芳菲不由地多想，只覺得甘從汝定是將用在太后身上的手段用在夏刺史身上了,不然,早先對甘從汝不屑一顧的夏刺史,怎地會對甘從汝那么好？

    原本,柔敷、稼蘭還安慰夏芳菲道：“老爺領(lǐng)著五郎去挑隨從，還不是為了七娘到嶺南好過些？五郎身邊都是咱們的人，那還怕個什么？”

    偏張信之、楊念之二人卻道：“老爺不僅幫著五郎挑人，還當(dāng)著一群白胡子老爺子的面考校五郎的學(xué)問，還帶著五郎去城外踏歌會上玩了一宿，第二日一早才回來?！?br/>
    張信之、楊念之說的人與夏芳菲記憶里的夏刺史相差甚遠(yuǎn)，就因相差甚遠(yuǎn)，夏芳菲本在夏刺史跟前就不自信，因此便想，夏刺史對著她時不假辭色，原來當(dāng)著外人的面，竟是那樣一個慈祥敦厚的模樣。不覺嫉妒起甘從汝，便又在心里恨上了他幾分。

    眼瞅著正日子到了，夏刺史瞧著駱澄、游氏將一切準(zhǔn)備妥當(dāng)，才安生留在家中。

    喜事前一夜，夏芳菲到夏刺史房中，聽候夏刺史、駱氏的教誨，誰承想，甘從汝竟然也在。

    甘從汝這幾日跟在駱澄身邊，很是享受了幾天向往已久的“天倫之樂”，心中已經(jīng)把夏刺史的地位擺得極高，雖一眼看穿駱氏那皮笑肉不笑的勉強模樣，也不跟她一般見識，及至夏芳菲過來了，當(dāng)即拿著眼睛望向她。

    只見夏芳菲身上的病氣已經(jīng)全然褪去，抿著嘴羞答答地站著，嘴角露出兩粒淺淺的酒窩，很是惹人憐愛。

    甘從汝瞧見夏芳菲不自在地咳嗽一聲，才收回眼睛，心嘆到底老天有眼，叫他們有情人終成眷屬了。

    夏芳菲咳嗽那一聲，乃是不明白夏刺史給她最后一次教誨的時候，為什么那狗也跟著？

    “成家后，就不是小孩子了，該為整個家思量。”

    “是?！?br/>
    夏芳菲嘴唇動了動，看夏刺史訓(xùn)話后，甘從汝搶著答應(yīng)了，隨后還很是得意地看她，越發(fā)氣不順，心道女婿是半子，莫非，夏刺史喜歡兒子到了這個地步？

    “雖是去嶺南，但好歹還有個官做。酒香不怕巷子深，若能造福嶺南一方百姓，也是一樁積福的好事?！毕拇淌酚珠_口了。

    “是，父親教訓(xùn)的是?！备蕪娜甑?。

    父親？夏芳菲、駱氏雙雙怔愣住，這成親之后，改口也是一樁必不可少的禮儀，還沒等成親拜堂，甘從汝就先改口了？

    夏芳菲一聽這話就不是說給她聽的，不免在心里又酸澀了一番，哪怕是些老調(diào)重彈，她也想請夏刺史把那些夫唱婦隨、勤勉持家等話提一提。

    “嶺南那邊龍蛇混雜，但好歹，沒什么要緊的人。正所謂山高皇帝遠(yuǎn)，你的手段素來粗暴、利落，到了那邊，正好能派得上用場?！?br/>
    “咳?！毕姆挤瓶人砸宦?，險些咬到舌頭，狐疑地耷拉著眼皮，心道夏刺史是鼓勵甘從汝把在京城里抓梁內(nèi)監(jiān)的手段用到嶺南去？

    “芳菲，沒事吧？”甘從汝、駱氏異口同聲道。

    夏芳菲一頭霧水，不解自己何時跟甘從汝那么親近了，忙道：“無妨無妨?！?br/>
    夏刺史微微蹙眉，只當(dāng)夏芳菲找了涼，干脆道：“芳菲先回去歇著吧，五郎留下，我還有些話說?！?br/>
    “是。”甘從汝很是關(guān)切地看了夏芳菲一眼。

    偏這眼神在夏芳菲眼中就是示威，夏芳菲有苦難言，只得隨著駱氏向外去，在路上滿心酸澀地回味著方才夏刺史對甘從汝那親昵的口吻。

    “芳菲……”駱氏喊了夏芳菲一聲。

    夏芳菲腳步一頓，恭謹(jǐn)卻又疏遠(yuǎn)地望著她。

    “芳菲，阿娘……”駱氏總覺得自己被排除出了夏芳菲的親事之外，因這親事來的倉促，她只能交給駱家料理；甘從汝那邊，她不甘心耗費了十幾年心血養(yǎng)出來的女兒嫁給那樣的人，對甘從汝自然喜歡不起來；可夏芳菲這邊，夏芳菲一直對她十分冷淡，這叫她心里無論如何受不得。

    “七娘，夫人早先是有意冷淡你，想叫你受了磨礪，自己硬氣起來。想來，若夫人那會子不狠心，如今七娘你還是個由著人拿捏的主呢。”繡嬤嬤將夏芳菲對駱氏的疏遠(yuǎn)看在眼中，此時瞧著夏芳菲明兒個就出嫁了，對駱氏還是那副愛答不理的模樣，不由地?fù)屩骜樖蠈⑵渲械闹刂卣`會說清。

    駱氏眼眶里蒙著水霧，哽咽道：“七娘，咱們娘兒兩在夏家相依為命多年……”

    “……因為母親，女兒才親近不得祖母、嬸娘、姑媽等人，甚至連父親也不敢依靠，才只能跟母親在夏家里相依為命。”夏芳菲一陣見血地道，看駱氏流下淚來，便也跟著紅了眼眶。

    “七娘，你這話就太傷人心了?！崩C嬤嬤護(hù)主心切地道，“七娘，你一個人留在梨雪院，夫人惦記著你，也跟著寢食不安?！?br/>
    “繡嬤嬤，別說了?！瘪樖系馈?br/>
    “不是說明了其中的苦衷，就能將這事抹去。雖嬤嬤那樣說，但芳菲受過的苦不是假的，是以，嬤嬤別再提了。母親有些什么事要教導(dǎo)女兒的，趕緊教導(dǎo)吧，咱們這樣，挺好。”夏芳菲蹙著眉頭，她滿心里琢磨著如何應(yīng)付甘從汝，真沒功夫去理解駱氏苦衷。

    駱氏的眼淚驟然停下，對著夏芳菲訥訥地說不出話來，只覺得自己跟夏芳菲要“破鏡重圓”怕是不能夠了。

    “不生兒不知養(yǎng)兒苦，七娘你……”繡嬤嬤有些語無倫次，她心想著駱氏把苦衷說了，夏芳菲心軟一下，母女兩個哭上一回，重歸于好就是了，這么簡單的事，放在夏芳菲身上，怎就那么難了？

    “若沒有什么教誨，我先回去了?！毕姆挤茮_著駱氏福了福身，當(dāng)即領(lǐng)著柔敷、稼蘭兩個回梨雪院去。

    梨雪院中，雀舌已經(jīng)依著夏芳菲的吩咐，尋了一壇子海鹽，一壇子香油來，兩樣都用酒壇子裝著。

    “七娘要這個做什么？難道南邊有新婚夜要陪送海鹽、香油的規(guī)矩？”雀舌問。

    夏芳菲深吸了一口氣，坐在房中，反復(fù)回想一番，只覺得自己以后的日子，要么是跟蕭玉娘一樣，見天地忙著把那狗看上的女兒家軟硬兼施、威逼利誘地接進(jìn)家門，要么，就是眼瞅著從長安城到嶺南一路上不少良家婦女被逼著或自戕或出家。她手上沒有見血封喉的毒藥，可要弄些柴米油鹽卻容易得很，新婚夜，她且將那狗灌醉——想來那狗嗜酒如命，明兒個在酒席上，定會來者不拒喝得個酩酊大醉，等那狗醉的不醒人事地被攙扶著進(jìn)入洞房，她把人都打發(fā)出去，將海鹽、香油全部灌入那狗肚子里，毒不死他，也要叫他拉得腸穿肚爛，最后被海鹽腌成肉干。

    “南邊沒有這規(guī)矩?！比岱筇嫦姆挤拼鹪挕?br/>
    夏芳菲漫不經(jīng)心道：“問這么多做什么，甘五郎不是常人，焉能用尋常規(guī)矩來款待？”尋常人絕對想不出這殺人的法子，就是仵作來了，屆時也不會懷疑到她頭上。如此一來，她做了甘家的寡婦，守著甘家上千間屋子出租給來京城做官考試的人，也能自在地過日子。

    只是，到底是要殺人，她心里猶猶豫豫，終歸下不了狠心的。

    一夜無話，第二日一早，柔敷、稼蘭等不敢吵醒夏芳菲，且由著她睡。

    夏芳菲因下不了狠心，昨晚上輾轉(zhuǎn)反側(cè)，直到日上三竿才醒來，醒來后吃著午飯，就聽雀舌嘴快地道：“前廳里可熱鬧了，蕭國舅叫了人來，說他晚上過來受七娘、五郎的頭，五郎聽了，當(dāng)即帶著人出府，去蕭國舅家討要聘禮。五郎說了，蕭國

    舅若想受他的頭，就得先將聘禮送來?！?br/>
    夏芳菲心不在焉地聽著，半響才想起甘從汝爹娘都沒了，只怕拜高堂的時候，拜的就是夏刺史、駱氏，這么著，這門親事，到底算是誰娶誰？

    過了晌午，因?qū)m里來人盯著夏芳菲、甘從汝拜天地，駱氏、繡嬤嬤這才紅腫著眼睛來給夏芳菲上妝。

    游氏因要操持大大小小的事，并未過來；廖四娘人還在家中“養(yǎng)病”，只送了一份厚禮來。是以，夏芳菲身邊，除了駱氏、繡嬤嬤、柔敷幾個，就只剩下駱得計、駱得閑姊妹陪著。

    駱得計笑靨如花，比新嫁娘夏芳菲還要歡喜，立在夏芳菲身邊，笑道：“七娘，你嫁得太急了些，瞧你這花翠，都是舊年里的?！辈灰娤姆挤拼饝?yīng)，又道：“七娘，聽說五郎去蕭家鬧事還沒回來，若是趕不上吉時，這可怎么辦？要不，我如今就叫人準(zhǔn)備只公雞等著？”因巫蠱一事進(jìn)不得宮，駱得計便不必再顧忌著駱氏，言語里的冷嘲熱諷絲毫不加遮掩。

    “再多一句嘴，回頭我就在五郎跟前多提提你的芳名?！毕姆挤仆R子中駱氏疲憊的臉龐，心知駱氏不用脂粉掩飾，是為逼得她心軟；她自己也知，此時跟駱氏一笑泯恩仇，才是皆大歡喜的事?？僧?dāng)初從昏睡中蘇醒過來后的絕望總彌漫在她心頭，她覺得倘若自己此時為了皆大歡喜跟駱氏泯了恩仇，后頭，瞧著夏刺史對甘從汝的親昵模樣，必也要跟甘從汝一笑泯了恩仇。

    如此，到頭來，誰還記得她曾經(jīng)受過的苦難？既然苦難是她受的，是否愿意一笑泯恩仇，要看她，而不是看別人。

    駱得計被夏芳菲的話嚇得花容失色，早先被甘從汝招惹還能進(jìn)進(jìn)府做個孺人，如今怕就是個侍妾了，當(dāng)即不敢再多嘴。

    駱氏緊緊地抿著嘴，終于露出了老態(tài)。

    繡嬤嬤心疼駱氏，決心對夏芳菲使出殺手锏，笑道：“七娘，老奴年紀(jì)大了，就不跟你一起去嶺南了?！毕胨@樣的老嬤嬤，見多識廣又知根知底，多少人求之不得，夏芳菲隨著甘從汝去嶺南，必巴不得她跟著同去幫襯著。

    “那嬤嬤就留下陪著母親吧。”夏芳菲道。

    繡嬤嬤一怔，陪著駱氏不尷不尬地站著，到了黃昏之際，柔敷操心道：“怎還沒來人催妝？”

    駱得計拿著紈扇遮住嘴，竊喜不已。

    夏芳菲雙手環(huán)胸，心道那狗果然靠不住，等了等，天色大黑后，終于柔敷道：“來了，來了?！?br/>
    柔敷的話后，就聽門外響起了秦少卿替甘從汝催妝的俊朗聲音，駱氏一聽見秦少卿溫潤的聲音，當(dāng)即淚如雨下。

    夏芳菲惦記著香油、海鹽，不禁緊張起來，反復(fù)想，當(dāng)真要將那狗做成狗肉干嗎？瞄了雀舌一眼，看雀舌點頭，不禁攥緊拳頭，海鹽、香油已經(jīng)送入新房里了，到底要不要先下手為強？

    失神時，夏芳菲就隨著人進(jìn)了轎子，轎子出了梨雪院，原本依著駱澄的話要在居德坊里繞上一圈，偏因甘從汝耽擱了時辰，只得倉促地抬進(jìn)駱家前廳里，果然如夏芳菲所想，此時坐在高堂位置上的是駱澄、駱氏，她雖不看向甘從汝，卻如芒在背，覺得甘從汝拿著看砧板上肉的眼神在看她。

    “吉時到，一拜天地！”

    “慢著！”

    搶親？竟然有人會來搶她的親？夏芳菲回頭去看，見是一個鼻青臉腫的人過來了，那人身后的下人手中抬著包裹了紅布的方凳。

    “既然是入贅，怎能叫五郎跟七娘平起平坐？快些請七娘子站到方凳之上，如此七娘比五郎高一頭，才算是合乎情理?！?br/>
    夏芳菲目瞪口呆，立在她身邊的柔敷詫異道：“這位是……”

    “五郎太不義氣，成親不叫表兄做伴郎，只叫天佑一人跟從，豈不顯得咱們蕭家太過寒酸了？”

    “我姓甘，你才姓蕭?！?br/>
    “哼，昔日放著玉娘你不娶，今日娶了這么個上不得臺面的女人，這才叫做報應(yīng)?！?br/>
    夏芳菲瞠目結(jié)舌，心道這是蕭家人來替蕭玉娘報昔日為妾的仇？可是，那上不了臺面幾個字，未免太傷及無辜了，當(dāng)下堆笑道：“這位是蕭家表哥？”

    “正是?！蹦侨穗m鼻青臉腫，但蕭家的“霸氣”卻顯露無疑。

    “蕭家表哥既然也是伴郎，怎沒隨著秦少卿一同來催妝？”夏芳菲巴不得比甘從汝高一頭，當(dāng)即站在了蕭家表哥送來的條凳上，以示這家里女尊男卑。

    蕭家表哥看夏芳菲站上去了，當(dāng)即心道這女人果然頭發(fā)長見識短，只當(dāng)一時壓了甘從汝的風(fēng)頭，卻不知，后頭要被甘從汝怎樣呢，雖這么想，卻也樂意看著甘從汝被打臉，口中道：“還不是因為五郎看不上我們?！?br/>
    “他看不上不算個什么，我看得上。雀舌，把新房里最香的那一壇子美酒來，蕭家表哥這伴郎沒來催妝，不如就拿著壇子喝了一壇子，將功補過，然后再主持我們拜堂一事，可好？今兒個甭管五郎跟表哥有什么過節(jié)，咱們都一笑泯恩仇了?！毕姆挤普~媚地道，不敢去看那狗的臉色，唯恐那狗一巴掌將站得比他高的她打下來。

    可奇怪的是，甘從汝竟然沒出聲。

    雀舌聽到最香的，趕緊去新房里將香油拿來。

    “這是表弟、表弟妹洞房花燭夜用的酒，表哥我怎好先喝了。”蕭家表哥話雖如此，但一想到喝了甘從汝留作交杯酒用的酒水，能將甘從汝膈應(yīng)個半死，就擺出要喝酒的架勢來。

    “……我來給表哥開封，請表哥大人不記小人過?！?br/>
    甘從汝一開口，滿堂靜了下來。蕭家表哥也不料才上蕭家門鬧事的甘從汝竟然服軟了，怔怔地看著他，將酒壇子遞給他，叫他開封。

    甘從汝嗜酒如命，微微揭開壇子一角，就覺味道不對，唯恐味道散開，趕緊恭敬地雙手將酒壇子送到蕭家表哥手上。

    十幾年了，難得看見甘從汝低頭，蕭家表哥忍著臉上的痛楚得意痛快地哈哈大笑，提起酒壇子將封紙撕開，就很是灑脫地舉起酒壇子仰頭向嘴里倒去。

    香油的油膩香氣迅速地在喜堂中彌漫開，蕭家表哥被灌了一口，趕緊丟開壇子，抑制不住地嘔了起來。

    夏芳菲離得遠(yuǎn)一些，但也瞧見蕭家表哥嘔出來的東西里，有些成塊的鹿肉，心嘆這廝連細(xì)嚼慢咽地不知道，轉(zhuǎn)而又怕甘從汝時問起為何在新房里會有香油，怯怯地望了他一眼，盤算著自己該拿什么話敷衍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