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重華的廚子,手藝是不錯的,當初阿笙還與那掌勺切磋過。我端著碗,無邪兄食不言寢不語,是我與老鹿吃飯從未有過的光景。
氣氛有些沉悶,恐消化不良,我沒話找話,“無邪兄,你剛才去哪兒啦?”
“圣君傳召?!?br/>
去找爹了,我又道:“圣君找你去做什么啊?!?br/>
“商量著,把從前與你姐姐的婚事給退了?!?br/>
他夾了塊豆腐,放到我碗里。
長姐與他的婚事,是阿爹私下里與圣君玩笑定下的,與我那起有異曲同工之妙,大概,長輩張羅小輩終身大事,總是樂此不疲。這事兒本沒有張揚,也只我們兩家心里清楚,但不知怎的,三百年前走漏了出去,傳的人盡皆知。好像,是那圣君吩咐的。
這些年,阿爹總想著找機會退了這門親事,一直不好開這口,若圣族主動,再合適不過,如此,阿爹阿娘心里的石頭總算是放下了。
總感覺忘了什么事。
我盯著碗里白嫩的豆腐,有些福至心靈,“無邪兄,你能不能幫我借一下叔神的昆侖鏡?!?br/>
他停箸,瞧了來,我教他的目光盯得心里發(fā)虛。
當初圣后娘娘故去,把昆侖鏡留給了遺子,便是這位圣族之內諸仙敬仰的叔神。昆侖之境,是當年老圣君送給圣后的定情之物,可掌控天時,觀生靈前塵今朝,三生簿上的因果,化成灰,成了冥府里的殘魂,也難逃蛛絲馬跡。
八荒十洲,沒有誰愿意得罪這位叔神,不然便是躲在天涯海角,他那鏡子也能尋到家門口,有仇報仇,有怨報怨。
我搬去極東,便想著與那叔神搞好關系,借一下他的鏡,尋蘿卜那挨千刀生父的下落。橫豎他該知道自己做了些什么。
我難得有自己的小算盤,無邪兄是那叔神的親侄,正主尋不著,與無邪兄搞好關系,將來從旁說和,總有機會。
無邪兄的生辰與圣后的生辰趕在了同一天,那叔神的生辰是圣后芳祭。嘖這一家子都是悲劇。嘖嘖我們家也好不到哪兒去。
“你想用這鏡子尋蘿卜的生父?”他道。
我嘆了嘆,毫不避諱的迎上他的目光,點了點頭,“這是我生平夙愿,不找到那混蛋,我死不瞑目,否則蘿卜也太可憐了。”
他拿起筷,“我盡力,只不過他一味躲清靜,不想受打擾,圣君這三百年,不知派了多少去尋,都找不到他?!?br/>
我心內五味雜陳,戳著碗里的飯粒,小嘴撅得老高。
他又夾了塊豆腐過來,“你莫灰心,再過幾天便是八月初三,他一定會現(xiàn)身?!?br/>
我竟把這茬給忘了八月初三,是那圣后娘娘的芳祭,叔神定會去歸墟。我心內燃起希望,“無邪兄,我可以在你這兒多住幾天么?”
他不答,默默的用飯。我夾了塊豆腐放到他碗里,又夾了塊魚清蒸蘑菇海帶冬瓜堆了一碗,十分殷勤。
好似忘了什么事
用完了飯,到院里消食。
目光掃到院里,小綠丸子拿著掃帚不情愿的掃落葉,蘿卜拿著箕,很努力的配合。我接了無邪兄遞過來的茶,吹了吹熱氣。
“云英這身綠衣裳倒比那身白的更適合他。”
小綠丸子臉上一紅,掃帚晃得歡,嗆了蘿卜一臉灰,蘿卜手一揚,掀翻了箕,落葉罩了丸子一身,兩人你指我,我指你,咯咯咯的笑在一塊。
無邪:“以后區(qū)分他們兄弟倆,容易多了?!?br/>
兄弟?
我愣了領。
陡然想起來,那大白丸子還讓定身咒困在杏花樹那兒呢!
“夭壽,我把桃澤忘了?!?br/>
風風火火的便要往外沖,無邪兄淡定的扯住我的袖,我著急的一會兒指外頭,一會兒指小綠丸子,卻見他開了口。
“我教他定身術兩個月了,一直沒時間考他,多謝你幫我出題?!?br/>
原是無邪兄要考一考桃澤的功課,心情松了一半等等“你都瞧見了?”
我為躲舊情郎,以大欺小,推桃澤出去。
他笑而不語,“放心,我不會說出去的。”
我扶額,不然今晚偷偷溜走罷。
次日清早,九重華的天光格外晃眼,蘿卜將我推醒。
“后爹在門口等你吃早飯,等了好久啦?!?br/>
我渾渾噩噩,昨夜計劃溜走,刻下,無邪兄應對著空蕩蕩的屋子暗自傷神,而我則在極東曬著太陽吃枇杷。本神忘了,自己是個起床困難戶。是以昨夜醒來,告訴自己,瞇一小會兒,就起。這一瞇,便天亮了。
算了,吃了早飯再走。如此,便賴到了初二。
本神一大早甫甫出了屋子,便教無邪兄匆匆拉走,一路不見歇息痕跡。
“你走慢些,我沒你腿長?!?br/>
他道:“小小,不能在等了?!?br/>
從前看過的話本“噌”的浮在神識,我圓臉一紅,他他要做什么便見他拐出了側門,這是要出去。
難道是要野外?他寂寞這么多年,能理解,能理解我面上燙的厲害,理解個屁啊去扒開他的手,激動的結結巴巴,“我我不是那樣的人無邪兄你你可真會玩?!?br/>
這話甫甫吐露,余光瞥到,白綠大小丸子牽著蘿卜至,蘿卜身上背著籃。有些眼熟,恍似,是我裝青團的籃。青團青團神思有些豁達本神好像知道無邪兄是要去做啥了
無邪似笑非笑,“小小,你方才說玩什么?”
我圓臉復燙,假裝沒聽見,瞥向別處。他卻并不打算放過我,邁步湊近,“你在想什么?”
我后退一步,繼續(xù)假裝望天。他便又湊了來直到我退無可退,身后是一堵結實的墻,抬眸,無邪兄目光灼灼,躲不開,甩不掉。
蘿卜正要嚷,教大白丸子捂住了嘴,“噓”聲讓他別說話。
那小綠丸子撓撓腦袋,不明真相,不恥下問,“少君,你們要玩什么?帶我一個?!?br/>
我咳了咳,立直了身,“一天天就知道玩,小心長大討不到老婆,無邪兄,你也不管管!”
將這丸子往無邪兄面前一推。本神這門甩鍋的功夫,愈發(fā)的爐火純青。
渤海之東,有大壑,乃歸墟,海靈澤匯集地也,也是天下間萬物的歸宿。混沌神與胞妹長眠在此。
想當年,他老人家元燼蓮臺,神體葬入歸墟,是阿爹與那圣君親自抬的紫棺。圣后娘娘去時,我尚未出生,后來只隱約從阿娘嘴里知曉些芳跡。這位娘娘,真真應了凡人詩里那句,最是紅顏命薄,獨把癡情留折。
歸墟乃極陰之地,蘿卜有個病根,我恐勾起他的癥候。可他合該來拜一拜這位圣后娘娘,便讓他遠遠的在那礁石上拜了拜。桃澤和云英留下來陪他玩。
我與無邪兄過了碧水,在那水冢前的青草坡沾了地。前有深壑,無底,大荒之澤歸集。本神的銅鈴晃了晃,便失了光澤。欲喚住無邪兄,喉嚨疼的厲害,一口腥甜幾欲涌出,瞧著那抹前行的綢衫身影,略有些絕望。
偏這地灑掃的塵埃不染,連根樹枝也找不到,本神說不了話,力氣還是有的。抓來抓去,抓去抓來,倒真讓我抓著一物。
是頭白白的鶴。青煙晃過,化作個甘蔗高,素衫的稚童,七八歲的模樣。我正抓著他的褲腰帶。趕緊松了手,他那褲子毫無征兆的掉了下來。
他瞅著我。我瞅著他。我應該把眼睛捂一下的。相顧無言,大抵都甚有些凌亂。
“小小”
無邪兄終于回了頭,身影晃了晃,抵至我眼前,“你受傷了?”
警惕的望了望那稚童。
小小稚童提起褲子,“受傷的明明是我好吧?!?br/>
本神雖于修煉上得過且過,可好歹也是個天生神胎,如今要是一個小孩子都能傷我,真的是白混了。無邪兄啊無邪兄,如何一句話得罪兩個人,你做到了。
搭著他的手起身,忍著喉嚨灼燒般的痛感,搖了搖頭,又指了指那谷底的奔流的海靈澤,晃了晃身上的銅鈴,指了指喉嚨,擺了擺手。
無邪兄皺眉,點了點頭。本神欣慰,他倒是聽懂了,抬手撫上銅鈴,一絲神息如暖流,灌入喉嚨,我好受了很多,銅鈴泛起了光澤。
我是道行不夠,無法抵御海靈澤的氣息。無邪兄攬了我,“小小,跟緊些。”
這回,我乖乖聽話,任他安排了。
那白鶴甚是看不下去,理也沒理我們,徑直過了那青草坡,往水冢而去。大概也是哪路仙人遣來祭拜圣后的。
無邪在原地,有些欲言又止。終究無話,拉著我下坡。
下了坡,離那深谷遠了些,銅鈴震了震,又復了些光澤。
那白鶴三叩九拜,甚是莊重。我見他那身衣衫比臉還要白凈幾分,猜得出是個極為愛潔的,磕完頭,那膝上沾了灰,卻也不去管,瞧著芳碑出神,顯然極度悲傷。
奇怪的是,如他這個年齡的小孩,卻是半滴眼淚也沒有。
我小聲道:“這小娃娃還挺高冷?!?br/>
“不過么”我掩面湊近,“越是高冷的,說不定內心越悶騷?!?br/>
無邪不答,眼底閃過一絲笑意,“聽君一席話,如聽一席話?!?br/>
那白鶴身子明顯的歪了歪。
我“噓”道:“無邪兄,小點聲?!?br/>
他拿袖擦了擦我嘴角的血漬,然后將那青團擺上了供臺,我從籃子里拿出了白云柔,跟著擺上去。
“這是阿哞藏起來的好酒,我借花獻佛了?!?br/>
無邪兄鄭重的磕頭。我在旁,對著那孤塚拜了拜。
無邪兄磕完頭,見我立在一旁,竟道:“小小,過來磕頭。”
這位圣后娘娘是阿娘和阿爹的媒人,生前又與阿娘十分要好,給她磕頭,是磕得起的。便跪在無邪兄身旁,對著那塚,連磕三個響頭。
正要去磕第四個,無邪兄將我攔住。我頭有些暈乎乎,磕得太用力,無邪兄已伸手揉著我額頭。
那白鶴小子冷眼旁觀,瞧了瞧無邪,摻了一絲同情,看也未看我,別過視線,幽幽一嘆。
本神這是遭還沒灶臺高的小屁孩嫌棄了?
無邪兄揉著我的腦袋,十分的輕柔,我打小磕磕碰碰慣了,家里人都不在意,連我自己也虎了吧唧。這還是第一次,有人在意。本神有個極嚴厲的阿爹,打小調皮,沒少挨揍,以至于后來做好事也好,闖禍也罷,先揍我一頓再說。于是乎,無邪兄這手在我眼里十分的親近。
本神忍不住,舔了舔。
那白鶴呆了呆,高冷的小臉垮得厲害,“你們這樣真的好么”
我揉著額頭:“叔神怎么還不來,莫不是睡過頭了?!?br/>
白鶴幽幽的道:“睡過頭這樣的低級錯誤,也只有笨蛋才會犯?!?br/>
我覺得這鶴在罵我,可我沒有證據(jù),“聽你這口氣,認識叔神?”
“圣族叔神,誰不認識。”那白鶴挺了挺腰桿子,架子端的竟比無邪兄還要足。
我道:“小孩,你家大人呢?”
他淡淡的道:“怎見得我就比你小?!?br/>
我捧了捧臉,有些不好意思,“我知道自己長的嫩,果然,小孩子是不撒謊的?!?br/>
他詫異的回過頭,徑直看了看無邪兄,“有空帶她治治病?!?br/>
撲騰著翅膀,騰上半空,塵土飛揚間,我掩面咳了咳。青穹與荒水之間這才傳來白鶴的余音。
“你們不用等了,叔神今兒個不會來了?!?br/>
我愣愣的瞅著那道消散在歸墟之隅的鶴影,“誰家養(yǎng)的鶴,嘴巴這么損,真想看看他主人是什么德行?!?br/>
無邪兄道:“他的主人,你認識,便是叔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