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二章唯不負(fù)相思

    江夜一直記得，在長歌死后不久的一天，也是他登基娶親后不久的一天，他從東海遠(yuǎn)遠(yuǎn)趕來責(zé)問他原因的時候，他也是這樣一副輕描淡寫的樣子，看著自己的眼睛說出“那是顧家自己找死，與朕有何干系？”

    江夜也一直都清楚，百里榮晨究竟是一個怎樣的人，冷酷無情，淡漠涼薄。

    可就是這樣一個人，得到了那樣坦率真誠、善良美好的一個女子的真心，卻不懂得珍惜愛護(hù)。

    也許吧，百里和長歌本就不合適，就算是忘記了又怎樣，說到底，也只有像宮月出那樣殘忍而又工于心計的女人才能和百里榮晨走到一起。

    你看，現(xiàn)在不就是這樣嗎？他的眼睛里，只有在提起他那心愛的皇后的時候，才會掀起波瀾，而別人，而長歌，在他心里，什么都不是。

    一聲“無情”，誰知道是玩笑，還是有感而發(fā)的試探呢，亦或是，埋于心底，長久醞釀的控訴。

    “宮里朕會留下人扮作朕的模樣上朝議事，若有要事，朕自會與其聯(lián)系，你不必?fù)?dān)心?！?br/>
    “陛下怎么會知道我擔(dān)心？”江夜?jié)M含詫異地驚呼，“微臣是真的擔(dān)心啊，萬一您那皇后不甘寂寞，一個忍不住和那人睡了怎么辦！”

    這真的是一個極其嚴(yán)肅而深刻的議題，嚴(yán)肅到百里榮晨一個忍不住內(nèi)力化形卷起杯中水差點兒割了江夜的腦袋。

    江夜抬手在脖子上的血痕處點了點，如上等羊脂白玉的指尖潤染開一抹血花。

    金絲屏風(fēng)上碧水鴛鴦迎風(fēng)顫，江夜笑吟吟地舔舐一下指尖血，本就飽滿艷紅的唇上沾點點血色，愈發(fā)的幽魅風(fēng)流、繁花暗隱。

    百里榮晨的臉半隱半現(xiàn)在光下余蔭里，陰沉的眉眼更顯得深邃。

    兩人已經(jīng)不是第一次因為宮月出鬧翻了，所以對接下來的處理顯得游刃有余，江夜率先撇開話題，“陛下您走的這般利落，就不怕朝堂之上再出些什么事兒？”

    “如果這北齊不過缺了朕幾天，便不能好好地存留下去，那這皇位，朕坐著還有什么意義！”

    一種身為帝王的傲氣風(fēng)骨盡現(xiàn)于眼前，江夜微微一笑，輕啜一口茶，繼續(xù)道：“既然微臣要盯著宮家，那你的皇后，可還要盯？”

    百里榮晨默不作聲。

    江夜繼續(xù)道：“前兩日，丞相宮樺去了趟朝鸞殿。出來之后可就沒在管南番前線的事兒，您不會覺得他們就這么算了吧我猜大抵是宮月出接手了，陛下您覺得呢？”

    地面光影斑斕，似有視線俯沖下來，似凌冽寒冰自長天寒眸而來。

    百里榮晨斂下眼睫，遮掩住他的心事，終于淡淡應(yīng)了一句，“盯著?！?br/>
    江夜笑吟吟地鞠身，“就等您這句話了！您就盡管放心的去東海罷，順道，幫微臣‘問候’一下那沈家女兒！”

    百里榮晨卻思緒飄忽，似有憂郁的風(fēng)吹過有一片時光飄過來的青苔深深的記憶。

    隱約有紛繁鬧市陌生洪流穿過的人群，樹木蔥蘢盛夏華茂里明明有契合的深意，微雨初霽晴空久隱江上霧朦朧的孤舟對飲，還有暮色煙光里花間晚照琉璃青衣后沉一曲心弦的嫣然琴音――恍惚間都對上東海。

    百里榮晨一只手撫上空蕩蕩的心口，一只手晃了晃茶盞，杯中立刻蕩起圓潤的漣漪，倒映在杯中的眸子散了又聚，染上一片水色，似那些盤桓在心間，亂了卻無法重整的心情。

    人生來便有太多痛苦，但最痛苦的是，你所路過的最美好的風(fēng)景，是舊日里無法重來的回憶。

    江夜端坐在矮幾前，身下蓮青色的袍角在錦毯上散開層層如水波迤邐。

    自顧長歌死后，江夜一直在后悔，后悔未向她道過那一年相遇的墨色水鄉(xiāng)，亂了他的靜美華年，自此斗酒蘸墨，素心坦然，青衣浩蕩，不斬相思。

    君心多辜負(fù)，唯不負(fù)相思。

    南番戰(zhàn)場。

    趁其不備率先出擊又占據(jù)人數(shù)優(yōu)勢的北齊大軍很快在兩軍廝殺中搶得了先機(jī)，掌控了整個戰(zhàn)場的局勢。

    南番軍被打了個措手不及，不過兩個時辰，就已經(jīng)折損了近三分之一的人馬。

    天上有大片大片的烏云飄過來，陰暗著的樹梢一片幽翠。風(fēng)從高高低低的樹杈間掠過，擦動樹葉的聲音若嘯若吟，如同陰間厲鬼的聲嘶哭嚎，伴隨著耳畔士兵凄厲而尖銳的嘶吼直上云霄，穿越浩瀚無際的陰翳天空，穿透厚重峻茂的茫茫山體，傳入山頂心事重重，惶惶不安的人耳中。

    山頂?shù)娘L(fēng)夾雜著海岸線傳來的濕意，卻讓人無端覺得料峭生寒，眼底，也漫上一股料峭的寒意，似看見這重重青云的背后，風(fēng)雨欲來。

    剛剛偷偷跑去報信的兩人都未回來，而陳昌一個人回來時帶來兩人消息――一個生死不知，一個下落不明。

    顧長歌緊盯著山下廝殺的兩軍，南番軍節(jié)節(jié)敗退，北齊軍士氣正盛，不出意外應(yīng)欲乘勝追擊。

    只是顧長歌心中依舊隱隱不安，像有石頭擦著心湖打著旋兒飛過去，蕩起層層動蕩的漣漪，長久不散。

    究竟是哪里不對呢？

    蟄伏十幾天，一朝出軍，卻兵馬不足

    行軍速度慢，敵人在前，卻半路休整

    修整是為等援軍？

    又或者，兵馬分兩撥，只欲敵軍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

    那么，其他的兵馬藏在哪兒呢？又怎么能在短時間內(nèi)趕過來？

    身側(cè)張恒問道：“老大，咱們不上？”

    “照這個架勢，還需要咱們？”章志斜斜瞥他一眼。

    久久未有表現(xiàn)的蕭嗇有些沉不住氣，“為兵者，不上戰(zhàn)場殺敵，何談為兵？”

    聞言，張恒狠瞪他一眼，“你這意思是想說咱們老大貪生怕死？”

    蕭嗇也意識到自己剛剛話里的不對，攥著拳頭，撇開頭躲過張恒等人質(zhì)問的目光，沉聲道：“我我沒有這個意思”

    “行了。”顧長歌冷冷地打斷他們，依舊皺眉緊盯敵軍后方的首領(lǐng)，“都別吵了，我自有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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