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及川態(tài)度又發(fā)生轉(zhuǎn)變之后,李撤便沒再多言語。只是更加的留意這周遭。
走到一個小城鎮(zhèn)時,走著走著,那于及川忽然抬手指著一處酒樓,“下官肚子餓了。咱們得留下來吃點東西才是啊。肚子空空何以戰(zhàn)?”
現(xiàn)在這人的一舉一動在李撤眼里,那就是都有問題,“我們帶的食物是足夠的?!?br/>
“下官吃不習慣啊?!庇诩按ㄑ劬σ徊[,“難道將軍昨天沒有發(fā)現(xiàn),那些食物下官根本難以下咽嗎?”
李撤皺眉,沉默片刻之后,還是開了口,他不明白這人非要停下來的這個事情,“你到底要干什么?!?br/>
“現(xiàn)在,你心里不是已經(jīng)差不多有了數(shù)了嗎?我也希望你,記得我們之間的約定啊。李將軍?!庇诩按▽χ麄冏隽藗€請的動作。
李撤的部下面面相覷,從這個于及川開口,他們就不知道這兩人到底在說什么。但大概的知道這里面是有古怪就是了。
“行。咱們就讓丞相進去,好好的歇息一番吧。”
“是……將軍。”
“我們兩個去上面雅間吧。”李撤指著上面,而后對著身后的部下吩咐,“你們隨意在哪兒?!?br/>
那些部下遲疑的點點腦袋,有些擔心將軍跟這個丞相單獨待著。
“請把,丞相?!?br/>
于及川冷笑一聲,慢慢的往上走去。
兩人落坐于對面,于及川無聊的撥弄著桌上放著的茶杯,“我們很久沒有這樣一起待過了?!?br/>
“是的?!崩畛愤M來之后,便觀察過這屋子里面,并沒有發(fā)現(xiàn)什么奇怪的地方,也越來越搞不明白于及川這個人的做法。難道在這里,真的只是簡簡單單的吃飯嗎?
“李將軍,咱們兩個的交情來看,你別這么緊張啊?!?br/>
“我只是覺得,丞相你不必繞圈子了。這里只有你我二人,所以你要做什么,已經(jīng)不必去隱瞞了?!倍?,他也想快點到兒子的身邊,想快點將這個事情解決完。這樣,他內(nèi)心的煩躁感可能會少很多。
于及川嘴角一翹,“忽然這么直接,喜歡繞圈子的我,倒是有些不習慣啊?!彼劬σ惶В鞍?,菜來了。將軍請用啊。”
李撤看著擺放在眼前的食物,微微頷首,他現(xiàn)在其實并不那么饑餓。
這時,于及川又開口了,“你不是問我,要做什么嗎?”他從自己護腕里面摸出一小袋東西,在李撤面前晃晃,“李撤,你猜猜這是什么?”
李撤撇了眼,那個帶點藍色的粉末,“毒?!?br/>
于及川一臉的愉悅,“猜對了!那你再猜猜給誰用的呢?”
李撤沒有一絲猶豫,斬釘截鐵的說道:“我。”
“你又猜對了。下官可真是非常的開心啊?!庇诩按ê鋈皇諗啃σ猓氨緛砦疫€在想,你這么厲害,我要是你對你做點什么,那些埋伏的匪徒,肯定是解決不了你的。我正是愁到底要怎么對付你的時候,忽然想到了這么一招啊啊。之后,我也在糾結(jié),到底要怎么才能悄悄的給你吃下……”
“我以前也想過直接弄死你,但我覺得這樣太便宜你了,我要折磨你。但是,我后來才發(fā)現(xiàn),所謂的折磨是雙向的。你痛苦的同時,我也會因為其他的事情,感到十分的不爽快啊。”
“但是我覺得,這樣偷偷摸摸的我很不痛快啊。所以,我就這樣明目張膽了,反正你也不會怎么樣對吧?”于及川說完,當著他的面兒打開毒藥,再貼心的給李撤倒在他的碗里,“將軍請吧?!?br/>
李撤垂眸,看著浮在米飯上面的藥粉,面無波瀾,“我為什么要吃。吃了我會得到什么?我要怎么知道你到底如何跟我兌現(xiàn)?”
于及川輕笑,指尖輕輕的點著桌面,“我們之間已經(jīng)變成了這種關(guān)系?”他身子微微前傾,“我記得你,也跟我承諾過,會相信我之類的……果然,人的承諾,就是這樣的不值一提嗎?”
李撤眼底一暗,“舊事勿要重提了。我如果這樣做了,你就會放過我的家人嗎?”
“哈?”于及川支著臉,視線聚集在李撤身后屏風上面的蘭花上,而后輕輕一笑,“或許吧。”
李撤嘆了口氣,他現(xiàn)在沒有選擇了,要么死在皇上手下,要么死在于及川手下。橫豎都是個死。沒有任何選擇,“保住我的妻子還有兩個兒子。”
他也不想去非得得到于及川的肯定了,有時候得到的承若不過是一點點的虛無縹緲的自我安慰罷了。
于及川這次都懶得回答他了。只是淺淺笑著,神色落寞的看著他。
李撤也沒有在猶豫,端起放在桌前的碗,就著其他的菜一起吃了。明知有毒還要去吃,這種違背躲避本能去赴死的做法。就算是李撤,也皺了眉。于他而言,這樣死去,也不是一種比較光榮的死法。
于及川看著他小口小口的吃著,臉上也沒有浮現(xiàn)出那種伎倆得逞之后的樣子。而是認真的看著李撤,他很久很久沒有這樣認真的看著李撤了。
這個人的樣子,跟他腦袋里面一直記著的樣子似乎有些不同了。腦袋里面的那張臉總是輕狂的笑著?,F(xiàn)在的李撤,倒像是被磨平了,也很少像年少時那樣笑了。當然可能笑了他也看不見了吧。
說起笑,他們當時的淵源好像就是起源于這個吧。李撤那個獨一無二的笑容。
當年的他,不過一于家妾室所處的孩子,因為是趕在了正房前面,所以備受針對,他的娘也不是那種很強勢的脾氣,面對正房的刁難,也只有終日的流眼淚,以及埋怨父親為什么沒來繼續(xù)寵愛他。
當然,母親這樣,他也沒有得到很好的保護。在那個小小的住宅里面的他日子也并不好過。那正房雖然不是直接明了的針對他,但她的手段也非常多。
在這種壓抑的情況下,他只能戰(zhàn)戰(zhàn)兢兢,畏畏縮縮的小心謹慎的活著,生怕就被那個正房給抓到什么把柄,來收拾他們母子兩個。
遇到李撤的那天,也及其的應景。
夏天的午后,除了很好的陽光,還有那吵鬧不停的蟬鳴。就在這悶熱的一天,他們家來一位大人物,因為這位大人物,他們家從一個星期之前就開始忙活,因為這個大腿如果他的爹能夠抱上,那么他就會從一個小小的,不起眼的官員往上爬。
當然這等重要的事情,總之沒他們母子的份就是了。但因為那段時間的重心都沒在他們的身上,所以,他們的日子也是格外的好過。
很閑適。
他吃了飯,就去西廊那邊的歇息。他輕車熟路的找到一個舒適的可以休息的地方。那就是小門那里。
夏天待在這里最是涼快了。門的周圍爬滿了可以開花的植物,風吹過,還蕩起一陣葉子的流動。他推開木門,坐在門檻上,舒適閉上眼睛感受涼風。
“哦~沒想到我迷路,還能遇到個小美人啊。還真是賺到了。”
這忽然出現(xiàn)的陌生聲音,將于及川從舒適中嚇得瞪大眼睛。
是誰?!
李撤也沒想到這個小美人反應這么大,他索性坐到他的身旁。那個時候的于及川不擅長跟不認識的人相處,他紅著臉,往旁邊挪挪,盡量跟這個人拉開點距離。
但李撤又貼了上來,“小美人兒,你叫什么名字?咱們認識一下?!?br/>
一張生氣蓬勃的臉蛋忽然湊上來,將于及川嚇得一愣,但因為第一次這么近的看著這種帥臉,臉蛋又漲紅了不少,因為炎熱,臉上還冒出不少的細汗,說話聲音輕輕的還帶著顫抖,“你……你要干什么?”
李撤又往前湊,瞪大眼睛仔仔細細的看著嚇得往后貼的人,“你還真像一只怕生的膽小可愛兔子呢?!?br/>
“你,你,太輕浮了……”雖然這樣說,但他的心里面還是隱隱約約的期待著這人能夠跟他多講話。因為太孤寂了。在這里,除了娘會主動搭理他之外,再無其他人了。
他還是非??释摹释畈欢啻蟮暮⒆咏涣鳌?br/>
“你到底叫什么?我下次來的時候,方便找你啊?!?br/>
“哎?為什么……明明我們根本不認識,還想要在之后跟我見面……我們根本熟悉吧?!庇诩按ú话驳臄囍种?。他根本就沒有遇到過這種情況,所以,忽然這樣,他根本不知道要怎么辦才好。說幾句話就算是熟人了嗎?
“因為,我們有緣分吧?我可能根本就不是迷路,而是被指引到這里來的。把我引過來,認識你?!比缓筮€看到一個長得跟天仙一樣的美人兒。當然李撤不會將這個話說出來。
扭捏了好一會兒,他才勉強的開口告訴了李撤,自己是什么名字。同樣,他的聲音輕飄飄的,“于及川?!?br/>
“我叫李撤。好好記住這個名字,因為可能會伴隨你很久,有可能是一生?!?br/>
“哎?”于及川有些被唬住,他現(xiàn)在非常的想走,“我……我先走了?!?br/>
“等等!你先把我?guī)ミ@兒的前堂啊,我出來走著走著,就走到了這兒?!?br/>
“嗯……”
之后,因為李撤單方面的喜歡,亦或者說是感興趣,便時常的來這邊走動。這一來二去的,于家自然是發(fā)現(xiàn)了貓膩。畢竟一個英俊的權(quán)高位重的少年,跟一個弱勢的絕美少年,兩個人時常親昵的走在一起讓人不誤會都難。
但他們都裝作沒看到的樣子,因為對方是李撤,對于及川好,就是對他們整個于家好。
他們于家也能從中得到利益。所以對于他們的相處,也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但是,還是有不少人想看這于及川以色待人的下作之人被玩膩扔在一旁。畢竟李撤的這種身份,在怎么喜歡,也不會有后手的。于及川是不會進入他們李家的家門的。
但是,所以人都不知道。
在李撤提出來他們要不要在一起時,于及川答應了的那一瞬,根本沒人知道他是拿出了多大的勇氣?于及川覺得他今生的勇氣都用在那一刻了。
紙包不住火,他們兩人被李家發(fā)現(xiàn)了之后,李撤的父親直接將人關(guān)起來。失去了李撤的他,對于于家而言又回到了那個無用的次子。那個忍了很久的正房將所有的怒火的都發(fā)泄到了他的身上。
在這個事情之后,他們再也未見過了。
那幾年的日子過得宛如地獄。恨意,開始漸漸的滋生。
很快,那種要來刻意刺激他的人,來告訴他,李撤另娶他人了。知道這個消息之后,他的面上很是平靜,但內(nèi)心的仇恨是一波接著一波。對李撤的,對鄭云子的。
帶著他嘗到了快樂的甜頭的人,又將這些東西全部一個都不剩的拿走。這些讓他無論如何也不能原諒。
所以,他開始嘗試著努力的往上爬,他要報仇。要讓李撤也嘗嘗這種痛苦的滋味。
皇天不負有心人,在他瘋狂的努力之下,他重了科舉,而后不折手段一步一步的爬到了現(xiàn)在。在他最光耀的一天,他回了家,將那些人,一個一個的收拾完了。那一刻,他的心里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快感。
然后,他也要李撤這樣。他輝煌的這一天,全部都是仇恨推著他走上來的。
兩人在這間屋子里面沉默著,于及川從過往的回憶中出來時,李撤已經(jīng)將筷子放下。
李撤抬眼看著于及川,“我吃完了?!?br/>
于及川輕輕點頭,直愣愣的看著他,而后開口說道:“如果我說,這個藥是有解藥的……但是如果你答應我……殺了鄭云子,我讓你那兩個孩子活著也不是不可以。但是你必須得跟著我走,你剩的歲月都是我的,只屬于我一個人……我就給你?!?br/>
李撤搖搖腦袋,堅決果斷,“我不會殺云子的?!?br/>
于及川一愣,那張姣好的面容又慢慢的扭曲起來,一點都不嚴實自己的嫉妒,“呵,你待她倒是真的情深意切啊。”
李撤沒說話。
“既然吃完了,那咱們就走吧。我也不想在跟你廢話了?!庇诩按ㄕ酒饋恚瑥淖约毫硗獾囊贿呑o腕里摸出來另外一個袋子,看著那個徑直離開的背影,稍作沉思后,直接將它扔了。
因為,害怕自己會反悔。只要沒了退路,那么他就一點都不擔心了。
在下面等著的部下因為心里面裝著事,草草的吃了點便完事。而后便是端正的坐著,焦急的等著將軍下來。等了很久之后,總算是在樓梯哪里看到了一抹衣角。
他們看到李撤完好無損下來的時候,都松了口氣。
李撤垂眸看著他們,“都好了?”
“是!”
“那你們就原路回去吧?!?br/>
“啊這……”那些部下面面相覷,都沒反應過來。
于及川抿嘴笑,“他在跟你們開玩笑呢。繼續(xù)跟著就是了?!?br/>
“呃……是……”
李撤看了于及川一眼,沒有說話。那些部下就當是默許了。
騎馬上路之后,李撤倒是沒有像之前那般小心了。反正,怎么樣都無所謂了。
走進一片林子里面時,李撤心口一陣絞痛,疼的他眉頭緊皺。難道是毒要發(fā)作了嗎……
他的樣子被于及川看在眼里,真當這一刻要來臨的時候,他的內(nèi)心其實并沒有那么多的愉悅。
就在這時,那些樹林里面有了些沙沙的聲音。
李撤捂著心口,眉頭緊皺,咬牙切齒的說著,“小心!有人來了……”
“戒備戒備??!”
“是!”
很快,那些樹叢里面沖出來不少蒙著面的‘匪徒’。
“都是沖著我來的,你自己能夠保護好自己吧?!崩畛穼χ诩按ㄕf道,隨后抽出避寒,勒馬,直接沖上。
于及川則是騎著馬,在一旁冷眼觀看,臉上一點表情都沒有。
毒藥發(fā)作,李撤強忍著心口那宛若刀割般的疼痛,揮動著避寒。與此同時,他的嘴角已經(jīng)開始溢出血來,力道也開始漸漸的放輕。
干掉對面幾個人下來,李撤算是試出來,這些人根本不是什么‘匪徒’,而是訓練有素的人。
李撤捂著自己的心口,一個大刀從他右側(cè)砍來。他用避寒去擋,但因為身形不穩(wěn),他整個人都摔了下去,劇烈的咳嗽了好幾聲,流了一地的血。雖然如此,他還是鉚足勁兒揮動避寒,將人干趴,而后狼狽的站起來。
“將軍?。。 蹦沁叺牟肯乱贿叴蛑?,一邊看這邊,他們將軍怎么就忽然傷的這么重了?!明明都躲過了攻擊!
“將軍,我們先撤?!爆F(xiàn)在他們已經(jīng)不用去管理這些人了,他們將軍才是最重要的。
李撤轉(zhuǎn)眼,視線已經(jīng)開始模糊,于及川的身影在他的眼里已經(jīng)開始搖擺起來。他艱難的站起來,“別管我了。你們先走!”
“將軍!”
“走!這是命令?!闭f罷,他起身直接往那邊沖出。
“是……”
于及川嘴角微微往上瞧,走?今天,你們一個也走不了。他的視線又匯集到李撤的身上。埋伏的人很多,盡管李撤一直在強撐,但也難敵。
身上的衣服,多添了許多口子。盡管他是個外行人,但是也能看得出來,李撤的情況不是很好。
于及川的嘴角慢慢下搭下去,他在腦袋里面想過很多次的李撤的慘樣子,現(xiàn)在正在他的眼前上演。
但是,出乎意料的,他根本高興不起來。
一桿長槍,直接從李撤肩胛骨處穿過去,于及川抓著韁繩的手下意識一緊。
再接著往下看,那就是不斷的有武器穿過李撤的身體。但盡管如此,他還在死撐。于及川深深的吸了口氣,繼續(xù)往下看。
無非是有人倒,有人受傷。
很快那里就是一片血流成河的地方。所有的人都倒下了,只剩下半跪著的李撤靠著避寒勉強的支撐著身子不倒。
于及川面無表情的驅(qū)馬過去,走到李撤面前,居高臨下的看著他,“喂?死了沒?”
李撤一激動,又哇的一聲的吐了一大口血。
“看樣子,還活著嘛?!庇诩按ǚ硐埋R,粗略的看了一圈周圍的尸橫遍野的慘樣,“李將軍的實力還真不是蓋的啊。”
李撤沒講話,但胸口的有著劇烈的起伏。
于及川蹲下去,伸手,勾住他的下巴讓李撤強行看著自己,“嘖嘖,真是狼狽啊……你要是早知道有今天,當初就不該來瞎招惹我?!?br/>
李撤伸手,幾乎是用盡自己最后的力氣,緊緊的抓著于及川的肩膀,喘好好一會兒,才說道:“他們就拜托你了……”
而后,李撤勉強抬起腦袋,擠出一個笑容。李及川身子一緊,直愣愣的看著他。
那雙眼睛的眼珠,往上一移,李撤直接往前栽倒。倒在了于及川的肩膀上。
于及川只是直愣愣的看著前方,耳邊響著各種聲音。過了很久之后,于及川干笑一聲,而后又接著仰頭大笑,“我真的好開心啊……哈哈?!弊詈蟾尚陕曋?,他的臉又垮了下來。
“李撤。你知道我本來怎么計劃的嗎?要在你快要死了的時候,告訴你,我之前答應你的都是騙人的。我不僅要殺了你!我還要殺了鄭云子,還有你那兩個寶貝兒子。我要讓你悔恨,但還沒有解決的辦法。反正你不也騙了我?咱們一來二去的剛剛好!但是,你居然這么輕而易舉的就死了啊,比我想象的還要弱啊!”
說完,于及川的臉黑到了極點,他推開倒在自己身上的李撤,站了起來,居高臨下的看著那雙瞳孔擴散的眼睛。
站到他腳痛了,于及川又干笑了一聲,這才輕輕說道:“什么嘛。怎么弄來弄去,難受的,都是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