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霧下，過往被鋪上一層朦朧的美感，濕潤潤的空氣，轉進鼻息，入骨侵身。

    她抖了抖身子，睜開眼，身上蓋著被子，但依舊覺得地上的寒氣直逼體內(nèi)。

    室內(nèi)暗無天日，伸手不見五指，她小心翼翼的站起身，被單滑落下去。

    她頭腦昏昏沉沉的，呆立著，等眼睛適應室內(nèi)的黑暗后，才看到室內(nèi)大致的物體輪廓，頭頂有光，條形光環(huán)下，有樓梯的模樣。

    這是地下室！

    驚恐下，她嘴角抽搐著，呼吸凌亂，慌亂的伸手在黑暗中蹣跚行走。她向那光爬去，鐵質樓梯發(fā)出哐當哐當，搖搖欲墜的聲音。

    光是在不銹鋼門的燈，門是完全封死的狀態(tài)。

    她開始怕打著門，呼叫著，“救命！有沒有人啊！求求你們救救我！”

    寂靜無聲，她的聲音回蕩在地下室里，重疊音變得詭異。拍打在門上的聲音完全被吃掉了。

    一種熟悉的絕望感席卷而來，“于先生～救救我……救救我！”

    六六呢？六六呢！

    難道是那個黑衣男子搞的鬼？

    可她是喝了六六給的睡才昏倒的。

    “六六！六六你在哪？六六！”

    黑暗的空間里只有自己的聲音，在她放棄時，樓下一角落，亮開了一盞燈。

    “六六？”她對著那人的背影試探的叫了一聲，但那人一動不動的跪在那張床邊，低著頭顱，在低聲細語著。

    “六六？”她小心翼翼的走下樓梯，向那個人走去。

    “??！”四面八方忽然出現(xiàn)好多人。她尖叫著，退后，后面的人卻逼近她，她猝不及防一推，玻璃破碎，砸在她腳下。

    她定下心神再次看了一下，原來，這四面八方的，擺了很多很多的鏡子。

    剛剛那些突然出現(xiàn)的人，都是許許她自己，因為自己的恐懼，所以“那些人”看起來都像有了自己的性格一樣。

    她避開腳下那些破碎成無數(shù)個自己的玻璃，向“六六”走去。

    她總算越來越靠近“六六”，但隨之而來的是……她看到了躺在海藍色床上的陌生男人。

    男人赤裸著上身，蓋著藍絲絨被子，沉睡著，肌膚表面呈現(xiàn)一種僵硬的灰白色。

    她再次尖叫出聲。

    這是個死人！

    這個男的已經(jīng)死了！

    她沒學過醫(yī)，但一個有生命特征跟沒有生命特征的人，是有很明顯的區(qū)別的。

    “老師……，你真的好傻，這么多年不見了，居然還敢跟我回家?！绷斐鍪郑瑴厝岬膿崦采夏腥说哪?。

    愛人已死，眼里的愛卻依舊炙熱。

    這男人明顯不像剛剛死去，應該已經(jīng)死了很長時間的了。

    地下室里設置了冷氣，才讓男人的尸體沒有發(fā)臭。

    如果是這樣，那剛剛她的水就不是男人做的手腳，而是……六六！

    “你為什么要這樣？六六，這個男的……”她不敢置信的看著六六。

    “是我殺的?！?br/>
    “反正，又不是第一次了?！?br/>
    “老師，我媽媽是我第一個，誤殺的人?！?br/>
    “……”她身體發(fā)冷，死死的抱著自己，腦袋里神經(jīng)猛的麻痹了一下。

    “從我還沒懂事那天開始，我媽媽就總是用一種奇怪的，怨恨的眼神看我。

    這就是我接觸到這個世界的第一個愛。

    媽媽想跑，可我愛她，怎么可以讓她離開我。所以，每次都是我跟奶奶告的密，就被抓回來。后來，奶奶年紀大了，快死了，我只能把她關起來了，一直關到她死了，我也沒解開她脖子上的鎖鏈?！?br/>
    六六掐著自己脖子，用最平淡的語氣講著最荒唐著急的童年。

    陰冷的環(huán)境，連呼吸，都是灌穿胸肺的刺辣辣。

    愛的極致，有些天性殘缺的人真的會殺掉自己最愛的那個人。

    “后來，老師你們來到阿莫林大山，給我做親子鑒定，讓我找到媽媽的親人，甚至，讓我……遇到他?！?br/>
    究竟是福還是禍，是成全還是毀滅。

    誰能想到，一個孩子，能毀掉什么重要的人。

    “他那怨恨至極的眼神真的像極了我媽媽看我的眼神。讓我感到害怕的同時，又覺得熟悉親近。

    那種怨恨，里面包含了很多愛而不得，求之不得的悲哀，是因為愛才恨，是因為渴望才怨。

    在我情感匱乏的世界里，這種恨跟愛，是等同的。

    一眼萬年，大概就是這種感覺吧。”

    六六趴在他枕著枕頭上，眼眸里溫柔的似一片汪洋。

    而她全身都在發(fā)抖，地下室接連不斷的輸送著冷氣，冷氣透過腳傳遍她全身，讓她忍不住往下腰，抱住自己腳。

    六六還沉浸在她自己的世界里，繼續(xù)說著他們兩個的故事，眼里或癲狂，或悲哀，或……無望。

    有些人，他們會永遠的活在自己的世界里，那個世界里只有冬天，陰暗潮濕，寸草不生，發(fā)霉出一片有毒又美麗的菇樹林。

    “我承認這是一種變態(tài)的情感需求，可我沒辦法扭轉，我隱藏的太深，所以也沒人可以幫我扭轉。

    在很長一段時間里，他確實對我有很大成見，但后來，他卻把這種怨恨，轉化為無視跟冷漠。

    可他越不重視我，我就越想他注意到我。

    我自覺的把自己頭發(fā)留長，不想再被別人說我長得像我爸！我想像我媽媽，這樣至少我不是罪惡之子，而是受害者之子！

    我天真的想著，只要我變得像媽媽，就可以得到他的寵愛。

    我努力學習變成媽媽一樣的學霸，努力穿媽媽喜歡的衣服，努力把頭發(fā)留到像媽媽一樣的長度，我甚至還對著鏡子學媽媽微笑的幅度。”

    六六站起來，對著空間里那無數(shù)個鏡子，摸著自己的臉，做出一個僵硬的微笑來。

    她蹲坐在地上，身體抗寒能力已經(jīng)快到極限了，她抱著自己蜷縮成一團，嘴角哆嗦，話都說不出來了。

    地上的玻璃碎鏡倒映著六六的臉。

    六六卻好像一點都不冷，轉身拿了一張干凈的被子給她蓋上，就像剛剛在面館中一樣，她以為自己冷，把自己的面包服給自己蓋上。

    六六就是這樣一個女孩子，別人對她真心的好，她就會打心里感激這個人，但這并不代表她有辦法用一種正確的方式去對這個人。

    “他真的很好，至少在物質方面上沒有虧待過我。你懂的，人就是這樣，物質上面得到了滿足了，就想得到更多，比如關心，愛，sex，還有……忠誠?！?br/>
    “我不相信他沒發(fā)現(xiàn)，他故意只是忽視掉我青春期里那些奇怪的舉動。

    比如我會偷偷的用眼尾的余光注視他，會故意在他專心看醫(yī)書時把沙發(fā)的距離挪動了一厘米，會小心翼翼的喝他喝過的水杯位置。甚至會偷偷摸摸的把他穿過的西裝套在自己身上?！?br/>
    “老師，你說他真的是不知道，還是假的不知道？”

    “他肯定知道的，呵呵，他啊，這個人就喜歡裝正經(jīng)?！?br/>
    “他生日那天，我照著媽媽的打扮，把15歲的自己，打扮成成年女性。我來到他臥室床前，拿著一顆紅心蛋糕，就像捧著自己一顆心一樣站在他面前。

    結果，他卻一把把蛋糕扔在墻上，那面墻有多白啊，那紅色的蛋糕就那樣掛在墻上，慘不忍睹的。

    “誰教你的！”他氣的眼鏡都歪了，最后把眼鏡扯掉，他憤怒的眼里有一種呼之欲出的感傷。

    “我知道你想媽媽，我只是想讓你……讓你見見她！”

    “你閉嘴，你懂什么！”

    我很尷尬，卻強迫自己擠出笑容來解釋，“我只想你開心點……”

    “你到底想怎么樣？我明明都快忘了她了，你非要讓我想起來，你到底有什么居心！”

    “我打扮成她的樣子真的就只是想你開心。”

    我的解釋在憤怒的他面前顯得特別特別的無力。

    “你把你這身奇怪的衣服脫了！脫了！”他苛刻的命令著，我留著淚脫掉了自己身上的公主裙。

    當他背過身去時，我突然抱住他，我說，“我可以代替她，代替她去愛你?！闭f完，不顧他驚恐的眼神，親在他嘴上。

    他推開她，狠狠的一巴掌，把她扇倒在床上。

    嘴巴被親的地方，像被火燒了一樣燙，他捂住嘴巴，看了她一眼，一陣陣干嘔起來。

    “你就這么……厭惡我到這種地步？”

    “你除了頭發(fā)跟那身衣服，哪還有一點像她？”他特別認真的反問我，問的我啞口無言。

    末了，他來了一句，“你跟那個強.j犯長得真像?！?br/>
    六六歪著頭，睜大瞳孔，用尋求共情的眼神看著她，“老師，你能想象我當時的心情嗎？他說我長得像那個強.j犯。

    這句話在當時的我聽來，是多么歹毒。

    他給我燙上了烙印。

    因為我長得像強.j.犯，所以就注定了他這輩子都不可能喜歡我，不可能愛我……我當時做的那一切，就像個小丑一樣?！?br/>
    六六僵硬的笑著，顫抖的手撫摸著床上已經(jīng)死去很久的他。

    抗凍機制已經(jīng)到底極限，她的意識開始模糊。

    “可是，還是有轉機的，也是因為那次爭吵，我們的關系得到很大的緩和。”

    六六還在訴說著，她以為是她自己在說，地面上倒映都是著六六的臉，她看不到自己，那她在哪……她在哪？

    她在碎了一地玻璃鏡的地上尋找自己，卻一無所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