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臉色蒼白,雖然勉強(qiáng)控制自己,可卻無法遏制自己的顫抖身形。李舒白看著她的面容,見她神色如同死灰,眼中滿是巨大悲慟。可即使如此,她還是固執(zhí)地向著自己最恐懼的那個結(jié)果,一步步走去,悲哀無比,絕望無比,堅定無比。
李舒白抬手輕輕按住她的肩,她一直在顫抖的身體,感覺到他掌心按在自己肩上,有一種力量通過他掌心與她肩頭的相接處,隱隱流動,自他的手中,從她的肩膀貫入,有一種巨大的勇氣壓住了她脆弱單薄的身軀。
他低下頭,在她耳邊低聲說:“無論結(jié)果如何,你都不必害怕——我始終站在你這邊?!?br/>
她的呼吸,因他的話而急促起來。那種死一般壓著她的沉重負(fù)擔(dān),那些她不敢面對的可怕結(jié)果,那注定令她撕心裂肺的兇手,都在一瞬間變得不再重要了。
重要的,是真實地還原案件的所有步驟與細(xì)節(jié),是將一切罪惡抽絲剝繭不容任何掩蓋,是將所有真實提取淬煉呈現(xiàn)在眾人面前。
無論事實真相如何,她如今有著身后最堅實的壁壘,他會給她最大的力量,無人可以剝奪。
她仰頭回看李舒白,緩緩朝他點頭,低聲說:“沒事,我會做好的。”
李舒白深深凝望著她,見她眼中神情堅毅,才放心放開了她的肩膀。
她的心頭清明通徹,原本顫抖的手腕也變得穩(wěn)定起來。她盛好了五碗香氣四溢的羊肉湯,一一擺放在桌面上,然后,又一一擺放到原來親人所坐的方位上。
然后,她才仿佛渾身脫力一般,慢慢在桌邊坐下,怔怔盯著這五碗羊肉湯許久,開口說:“子秦,幫我驗一驗這五碗羊肉湯?!?br/>
“驗什么?”周子秦有些摸不著頭腦。
“毒……鴆毒。”黃梓瑕緩緩的,卻清清楚楚地說道。
周子秦頓時震驚了,大叫出來:“怎么可能有毒?這是你親自從廚房端過來,由夔王護(hù)送過來,又親自盛好放在桌上的啊!再說……再說你哪兒來的鴆毒?”
“驗?!秉S梓瑕咬緊牙關(guān),再不說任何話。
周子秦張了張嘴,但終究還是將這幾個小碗放到托盤之中,端回自己住的地方。
李舒白與黃梓瑕跟著他到院落之中,守候在門邊。
兩人俱不言語。天氣朦朧陰暗,籠罩在薜荔低垂的游廊之上,夏末最后幾朵荷花在亭亭翠蓋之上孤挺,一種異常鮮明奪目的艷紅。
長風(fēng)帶著夏日最后的熱氣,從荷塘上滾過,向著黃梓瑕撲去,籠罩了她的身軀。
她身上有薄薄的汗,針尖一般顆顆刺在肌膚上。又迅即被熱風(fēng)蒸發(fā)殆盡,唯留一絲難以察覺的疼痛。
只剩得水面風(fēng)來,斜暉脈脈。
黃梓瑕靠在欄桿上,許久緩過氣來,怔怔地看著面前的李舒白。
而李舒白也看著她,沒有任何言語。
黃昏籠罩在他們身上,整個郡守府一片死寂。
夕陽如同碎金一般灑落在遠(yuǎn)遠(yuǎn)近近的水面之上,波光跳躍,粼粼刺目。
四年。
在這里,她從一個不解世事的小女孩,蛻化為一個不顧一切的少女;也是在這里,她從人人艷羨的才女,打落成人人唾棄的兇嫌。
她曾想過,自己已經(jīng)歷了人間最為痛苦不堪的際遇,嘗過了最撕心裂肺痛徹肝膽的滋味,她也曾想過,這個世間,應(yīng)該沒有什么更可怕的東西等待著自己了——
然而卻沒想到,真相到來的時刻,居然比她所設(shè)想過的,更加可怕。
她身體劇烈顫抖,在這樣的夏末初秋夕陽之中,她卻全身骨髓寒徹,額頭和身上的冷汗,滲出來,細(xì)細(xì)的,針尖一般。
她抓緊了李舒白的手,用嘶啞干澀的聲音,問他:“難道,真的是我……親手送去了那一碗毒湯,將我所有的親人置于死地?”
李舒白默然望著她,看見她眼睛瞪得那么大,可那雙眼睛卻是死灰一樣的顏色,沒有任何光芒在閃爍。
那個千里跋涉,狼狽不堪地被他按倒在馬車之中,卻還固執(zhí)地說自己要為親人洗雪冤屈的少女,那眼中一直跳動的火焰,熄滅了。
一直支撐著她走下來的信念,消失了。
李舒白握著她的手,感覺到那種徹骨的冰冷。因為她身上的那種寒意,他的心口也涌上一股帶著刺痛的涼意。他慢慢地抬起雙臂,將她擁在懷中,壓抑著自己微顫的嗓音,低低地說:“不,不是你?!?br/>
“是我!是我親手將那碗湯端過來,又是我親手給他們一一盛好,我請他們一一喝下,一切……都是我!”
她失控地叫出來,她的身體被李舒白緊緊抱住了,無法掙扎,可臉上的肌肉卻在微微抽搐跳動,十分可怖。
李舒白一陣心驚,他將狀若瘋狂的她抵在欄桿上,直視著她低喝道:“黃梓瑕,冷靜下來!”
她用力抓住他的手臂,想要將他從自己的身上甩開。但她怎么能是他的對手,被他輕易壓制住,她胡亂的掙扎唯有換來凌亂的喘息。
她聽到他在自己的耳邊低聲說:“我說了不是你的錯,就不是你的。你只是這借刀殺人中的一環(huán),你是被利用,毫不知情。而你最該恨的,不是自己,而是背后那個人?!?br/>
她的動作緩了下來,呆呆地望著他。
他盯著她,一字一頓地說:“你歷經(jīng)波折,終于一步步走到這里,與其在這里追悔自責(zé),不如奮起一擊,揭發(fā)對方的陰謀,為你自己翻案,為你爹娘、兄長、祖母和叔父擒拿真兇,才是正事!”
黃梓瑕瞪著他好久好久,才終于張了張嘴,嘶啞的喉嚨中,擠出破碎不堪的幾個字:“理由……我得知道他的理由……”
“是,這才是接下來你重要的事情,而不是追悔自責(zé)!”
她在他的話中,漸漸冷靜下來,許久,那雙死灰色的眼中,終于涌起霧氣,大顆大顆的淚珠滑落下來,墜落于他的手上,細(xì)微的疼痛。
他低頭一看,原來是她剛剛在自己的手上抓出了好幾道小傷口,而滴落的眼淚自傷口滲入,令他感到微痛。
他默默地抬起手,輕輕地將她眼淚拭去,又將她鬢邊散亂的頭發(fā)細(xì)細(xì)抿到耳后。他那雙一貫冷冽的眼眸,如今卻顯得格外溫柔明透,那里面,盛著一泓無人知道的湖水,當(dāng)他呈現(xiàn)給她時,便能將她全部包容,世間的風(fēng)雨永遠(yuǎn)無法侵襲。
他凝視著她,緩緩地說:“若是真的太累,你就休息一會兒。安心交給我吧,我會帶著你走?!?br/>
她淚流滿面,失控地在他懷中哭泣了許久。
但最后,他終于聽到她哽咽的聲音,低喑啞塞,卻終于一字一字?jǐn)D出來,艱難無比:“不,我說得對……我終于歷經(jīng)波折走到這里,這最后的一刻,我也會努力做好,我會……親手將一切完結(jié)!”
也不知過了多久,周子秦那緊閉的門忽然打開,他臉色青紫,眼睛圓瞪,狂奔出來站在他們面前,張大嘴巴劇烈喘息,口中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李舒白已經(jīng)放開了黃梓瑕,兩人坐在游廊的欄桿之上,隔了半尺距離,不遠(yuǎn)不近。
黃梓瑕直起腰,讓自己的后背脫離了柱子,筆直地站在周子秦的面前。
李舒白開口問:“結(jié)果如何?”
周子秦呼吸急促,勉強(qiáng)抑制自己胸口的劇烈起伏之后,才終于憋出四個字:“鴆毒!五碗!”
黃梓瑕僵立的身子,仿佛脫力般軟了下來。李舒白扶住她,讓她坐在水邊游廊之上,輕拍她的后背。
而她終于緩過一口氣,眼前的黑翳和耳邊的轟鳴漸漸遠(yuǎn)去。
她將頭靠在柱子上,閉上眼睛輕輕地說:“結(jié)案了?!?br/>
周子秦張大嘴巴,愣愣地看著她:“結(jié)案?哪個案子?是傅辛阮的案子?還是齊騰的案子?湯珠娘的?”
“所有的,以及,前蜀郡太守黃家的案子。”她用盡了胸中最后的力量,一字一頓的說,“這三個案子,有一條無形的線牽連在一起。如今這條線的線頭我們已經(jīng)抓住了,接下來,只需要用力一扯,掩蓋一切的幕布落下,這個案子便結(jié)束了?!?br/>
“結(jié)束了……?”周子秦咀嚼著她的話,心里感到無比的悲涼——他還完全沒有線索呢,對方怎么就已經(jīng)全部都了解了?
“是的,本案,不,應(yīng)該說,是這三個案子,都已經(jīng)結(jié)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