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說這話時的表情，和當(dāng)初在長安未央殿時的他，完全一模一樣。在那一個瞬間，姜頤甚至覺得，這個曹操根本就是原來的他。
只不過，原來的曹操，眼中不會浮現(xiàn)這種茫然的表情。
心頭一跳，姜頤輕輕咬牙，終是不忍心對他冷言相對。只是微笑著安撫他道：“郭嘉是我們的朋友，曹操，你不可以對他如此敵視！”
如今的曹操已經(jīng)忘記了一切，姜頤這樣說，其實也是有私心的。曹操一直和郭嘉不對盤，兩個人不是相看兩厭，就是熟視無睹，既然曹操失了記憶，姜頤自然想趁著這個機會，好好地緩和一下曹操和郭嘉的關(guān)系。
畢竟，曹操的人緣，也太差了些！
“朋友？”曹操低著頭喃喃的念了一遍，隨即抬起頭，眼中盡是不相信。他搖搖頭，“我不可能會和他是朋友！”
“為何？”姜頤有些好奇的問道。
郭嘉的性子雖說不上和善，卻也很好相處，若是曹操不主動去挑釁他的話，他是絕對不會沒事找事。曹操既然記不得所有的事情，為何還會對她的話有所懷疑？
曹操凝眸望著她，“他看著你的眼神，讓我……很不喜歡?！彼q豫了一下，說出了這四個字。
“我不喜歡他，他也不可能會是我的朋友。”
他不喜歡郭嘉望著姜頤的眼神，那樣的眼神，讓他很不舒服。
姜頤沒想到曹操會這樣說，心中一驚，隨即低下頭，嘴角處綻開一個若有若無的笑容?！肮问俏易詈玫呐笥?，他對我而言，是非常重要的人。”她的聲音很低，低沉的幾乎無法聽清楚。
她幽幽的聲音讓曹操的心口莫名的一窒，望著她低垂著的眉眼，心頭一陣心疼。
雖然姜頤什么表現(xiàn)都沒有，但是曹操還是敏銳的感覺到，她在傷心。曹操不知道，是不是他說了什么話，讓她難過了？
心頭不禁有些懊惱，后悔自己的口沒遮攔。正打算說些什么來安慰她的時候，姜頤卻是已經(jīng)抬起臉來，眉目間一片溫婉柔和，看不出半分傷懷的模樣。
“所以，不要再敵視他，也不要再去用冰冷的眼光去看待你身邊所有的人?！彼郎厝岬穆曇艟拖袷呛挽愕拇猴L(fēng)，一縷縷輕柔的刮進他冰封的心房?！澳阋浀?，在這里的所有人，是你的朋友，不是敵人?！?br/>
這里的所有人，是朋友，不是敵人！
曹操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回想著姜頤的這一句話。
雖然他的腦海中一片空白，但他很清楚的知道，他不可能有朋友的！
在他的理解中，朋友，是變相的敵人，也是隱藏在身邊，最為鋒利的利刃。稍有不慎，就會被傷得體無完膚！
他骨子里的防備，讓他無法相信任何人，有的時候，他甚至多疑到連自己都不放過。
可是，姜頤的話，卻讓他不由得有些茫然。他可以什么都不去相信，但是姜頤的話，卻讓他不由得想要去相信。
全世界他什么都記不得了，只能記得她一個人。她對他而言，應(yīng)該是比什么都重要的存在。
所以，她不會欺騙他，也不會去傷害他……
在他埋頭沉思的時候，姜頤已經(jīng)走出門去了，郭嘉負手而立站在長廊上抬眸望天，聽到姜頤的腳步聲，也沒有回頭，只是淡淡的笑了一聲，“那個粘人的家伙，終于肯放你出來了？”
姜頤望了他一眼，只見他面色淡然，一如往昔，心頭驀地卻是一陣澀痛，下意識的就去道歉，“對不起！”
剛剛曹操說的那些話，郭嘉應(yīng)該都聽到了吧！
聽到姜頤的道歉聲，郭嘉微微一怔，忽而嘆息了一聲，“琳兒，你又沒有做錯什么事情，有什么好說對不起的呢？”他終于轉(zhuǎn)過臉，定定的望著姜頤，伸手想要觸碰她的臉。
指尖在她的的耳邊卻是猛地停住了，緩緩一笑，他轉(zhuǎn)為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隨即便是收回了手。“其實我很開心，可以一直陪在你的身邊，對我而言，就已經(jīng)足夠了?！?br/>
不管是以什么身份，只要可以一直陪在你的身邊，便是上天對我最大的恩賜。
他平淡無奇的語調(diào)，卻讓姜頤的心口有些悶疼。
“為什么偏偏是我？”抬臉定定的望著他，姜頤的眼中有一種堅定的執(zhí)拗，“全世界那么多人，為什么你要獨獨對我這么好？”
望著她端麗的容顏，郭嘉揚唇微微一笑，俊秀的臉上竟有一抹無法言說的的滄桑之感。
“只因為你是你，而我是我?！?br/>
姜頤不懂，郭嘉卻沒有再給姜頤開口的機會，自顧自的轉(zhuǎn)移了話題說道：“曹操體內(nèi)的毒素并沒有被清除徹底，這應(yīng)該就是導(dǎo)致他失去記憶最主要的原因?！?br/>
提到曹操的事情，姜頤的神色亦是一片認真，“原來是這樣！”
“要不然你以為呢？”郭嘉饒有興趣的問道。
“我還以為曹操是因為自己被暗衛(wèi)暗算受傷，大為羞愧，一時接受不了自己的失敗，被刺激的失憶呢！”姜頤也笑，笑容里卻是難掩一抹苦澀。
若不是因為她，曹操也不會弄成如今這副模樣。完全空白的記憶，還有一片茫然的人生，真的會讓人很痛苦吧！
“就算你沒被他們抓去，他們也不會放過曹操。這些本來就是有心之人設(shè)好的局，和你無關(guān)的，琳兒！”郭嘉是何等聰明，不過是一眼，便是看出了姜頤心中深深的自責(zé)。
姜頤點頭，“這些我都知道，但是不管怎樣，曹操是為了我才會變成這樣?？v然此事非我所想，確是因我而起?！?br/>
郭嘉沒有再說些什么，只是遙遙望天。
江山秀麗，天下遼遠，好一幅河山社稷。
“為何曹操什么都記不得了？卻惟獨記得我？”姜頤對這個問題很是不解。
“這不是正說明，你在他心中很重要?”郭嘉笑看了她一眼，輕輕開口道。
姜頤朝著房間內(nèi)看了一眼，沒有看到曹操的身影，“你知道的，這個答案，很難說服我。”
郭嘉啞然失笑，姜頤總是這樣，不管發(fā)生什么事情，都能用最冷靜的眼光和心態(tài)去對待。
就像是曹操身中劇毒，面懸一線，她都可以面無改色的賭一把。
她總是用最清晰的理智，來處理生命中的每一件事情，不會讓任何人或事情，來混淆她的客觀判斷……
他不是個例外，曹操也不是……
“也許你是他中毒昏迷前所見到的最后一個面孔，所以他潛意識里，便將你記得最深刻?！惫稳鐚嵳f道。
說曹操之所以記得姜頤，是因為太過在意她，這樣的解釋不過是玩笑話。曹操之所以能記得姜頤的最大原因，應(yīng)該是姜頤是他生命中最后的記憶。
姜頤點頭，示意自己明白了。不過她還是有些擔(dān)心，“曹操言談舉止，身手思維都沒有喪失，他所缺失的，只是人生的記憶？”
“就目前的情況來看，的確如此！”
“會痊愈嗎？”
“這很難說?！惫尾⒉荒芸隙?，“他失去記憶的情況，并不是偶然發(fā)生的，而是體內(nèi)毒素對他身體的一種侵蝕與傷害。而且，這種毒素現(xiàn)在還留在他的體內(nèi)，還會引起什么樣的癥狀，誰也說不準。”
郭嘉說的很隱晦，姜頤卻非常明白。也許現(xiàn)在曹操所缺失的不過是記憶，若是毒素?zé)o法得到控制，也許他會變得愚蠢，也許他會沉睡不醒，也許……他會死！
他們能想得到，或者不能想得到的，任何的可能都會發(fā)生！
“你準備怎么辦？”郭嘉出聲問道?！笆侨嗡@樣繼續(xù)下去嗎？他現(xiàn)在只依賴你一個人，相比較清除那些不知道何時會誘發(fā)的毒素，我想他更想留在你的身邊吧！”
“你是這樣想的？”姜頤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只是微笑著反問道。
郭嘉點點頭，“如果是我，我并不在意自己的未來會怎樣，是不是真的會死。只要能夠好好的，安心的過一段平靜安穩(wěn)的日子，留在愿意留在的地方，陪在想要陪著的人的身邊，我就已經(jīng)滿足了?！?br/>
姜頤微笑著聽完，卻是緩緩的搖頭。
郭嘉是郭嘉，曹操是曹操，他們是不一樣的。
郭嘉所求，不過是現(xiàn)世安穩(wěn)，一生寧靜，而曹操不一樣。他要成就天下霸業(yè)，他有一統(tǒng)山河的野心，他又怎會愿意一生背負著空白的記憶？他不會愿意放下自己的野心和抱負……
誠實的說，姜頤是不愿意曹操變成原本的那個他，畢竟那樣的他，真的很危險。不管是對于漢室江山而言，還是對于她本身而言，都是致命的威脅。
可是姜頤更清楚的明白，自己根本無法永遠牽絆住曹操。就算現(xiàn)在，她可以牽絆住曹操一天，一個月，一年……可是，這終究不可能是一輩子。
他的體內(nèi)雖然有毒素，可是誰又能保證，他不會突然的想起一切，就像他突然失去記憶一樣。與其真的到了那天，不得不放手的時候，還不如在一開始的時候，就不去奢求。
曹操的人生，她主宰不了，也不會去干涉……
“那你的意思是，將他送回他原本的人生中？”姜頤的話，絲毫沒有讓郭嘉感到半分的意外，他的嘴角依舊是噙著一抹淡淡的微笑，溫柔的問道。
溫?zé)岬年柟獯蛟诮U的臉上，映得一張玉面絕色無雙，只是心頭卻好似被一層薄冰籠罩，讓她不自覺便是覺得心口有些冷。
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何會有些猶豫，只是原本應(yīng)當(dāng)毫不猶豫的答案，竟突然變得很難說出口。
她緩緩垂下頭，長發(fā)垂于臉側(cè)，遮住了眸眼中的情緒。
“明天，我就送他離開?！彼従彽拈_口，聲音如水，溫溫不見任何漣漪，
說完了這句話，她轉(zhuǎn)身就走，單薄纖瘦的背影在青石板上拉出一道長長的影子，青絲肆意在空中飄蕩飛舞，一縷一縷，盡是無盡的落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