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衡聞得祖父此番話，心中更是愧疚，她心里原想著該花費(fèi)好些話來說服祖父，卻沒有想到祖父如此便答應(yīng)她留下來了，自己卻辜負(fù)了祖父這些年為她的籌謀。

    “阿衡不乖，讓祖父擔(dān)心了?！?br/>
    武虞候粗礪的手掌握了晏衡的手，如當(dāng)晏衡仍是如剛從溫公府抱回來的小女娃一般，將她的手團(tuán)在手心里：“我的阿衡是長大了，要變成飛往九天的鷹了，將要翱翔這天地，只一件事情祖父要你千萬做到，惜命，活著。”

    武虞后放低了聲音，聲音緩緩，道：“祖父只是希望我的阿衡平安康健，順?biāo)斓倪^完這生就好?！?br/>
    晏衡揚(yáng)起一個大大的笑容，如兒時般用下巴蹭了蹭祖父的手背，語氣嬌嗔：“我必然會過的好好的，活的比別人都好?！?br/>
    武虞候撫了晏衡額上的發(fā)，一下一下的，他寬大的手掌，暗黃褶皺的皮膚已經(jīng)包裹不住大大的骨節(jié)，經(jīng)年的風(fēng)餐露宿與邊塞的風(fēng)霜，使得他的骨節(jié)都已經(jīng)變形，便如一顆參天大樹，已經(jīng)慢慢開始腐朽了。

    “還有，祖父。我今日見到了陳哲元了，他是個老實(shí)又傻又沒有主見的，不若祖父也一并將此事交給我，讓我們小輩自己解決了這樁婚事吧。畢竟，陛下自得病后，忽的便念起了骨肉親情，阿衡年紀(jì)小，陛下只當(dāng)我們小輩間胡鬧，更妥帖些?！标毯鈱⒛樑吭谧娓赶ド希惨菡f道。

    “好?！?br/>
    晏衡抬起頭，眼睛亮晶晶的，睜的又大又圓，如一只貓兒般，今日祖父格外好說話。

    “那祖父可否將家里的府兵交與我調(diào)遣？”

    晏小山封候后，便將落霞寨中的那些舊人統(tǒng)統(tǒng)都收了，或投放于火銃軍，或充入府兵，養(yǎng)在某處莊子里。

    祖父的手掌變撫為拍，打了她腦袋幾下。

    “疼?！标毯饪蓱z模樣的看向祖父，但也知道，這是不能再提了。

    次日，北戈的使團(tuán)到了洛京城，陛下遣了在京中的數(shù)名世家子與公侯子作陪，晏衡也在當(dāng)中。

    原本晏衡想的可好，趁著穆修養(yǎng)病，自己又對他新鮮有意，去邊院住下，好好的仔細(xì)的將穆修看了，瞧瞧他與別人有何不同，能讓自己這般心疼喜歡。這般，且不說不能去別院，便是每日回府后都是累的直接倒床就睡。如此疲憊的模樣，將春娘心疼的多次要求武虞候去陛下那替她卸了這個差事。

    如此游玩了五六日，北羿使團(tuán)卻遲遲未曾提出和親，這般拖沓，倒叫禮部有些焦急。

    雖說兩國的聯(lián)姻是已經(jīng)早早私下說好的，但按照章程總該由的北羿主動提出，再由昭國走個過場，和和美美的定下和親，而如今北戈國皇子倒當(dāng)真像是來昭國游玩一般，遇到好吃好玩的，還買了好些打包要帶回去。

    這日正結(jié)束一日的陪玩，宮中辦了盛宴，晏衡也是要陪那皇子參加的。晏衡只覺得這些時日比去軍中陪祖父練兵的時候還累，那北戈皇子牧歌真是鬧騰又無賴，不知為何，總覺得是有意針對于她，讓阿衡懷疑是否對她不滿。

    今日的宴會隆重又熱鬧，帝后貴妃及諸皇子公主都有出席，三品以上的官員作陪，晏衡等諸侯子與世家子在列。

    因有徽帝在席，席上諸位不敢敞開了吃喝，只拘謹(jǐn)?shù)恼笪Ｗ锤栉瑁吹故潜备甑娜首幽粮枰慌呻S意模樣，吃的酣暢淋漓，他神態(tài)慵懶，懶懶的若無骨模樣，倚著一名侍女，披發(fā)編辮，一副風(fēng)流骨象。

    晏衡心中低估，真是個比她還紈绔的浪蕩子，且不知道這個皇子又要做什么妖。

    徽帝身子微斜，倚在龍椅上，頗有興趣的賞著歌舞，只耷拉著的霜白色眉鬢與眼角露出了這位帝王的疲憊老態(tài)。

    陶貴妃一雙素手纖細(xì)，修剪精巧的指甲上染著鮮紅的豆蔻，雖已經(jīng)是三十余歲的年紀(jì)了，卻神色嬌媚婉柔，相較下，皇后已經(jīng)顯現(xiàn)了些年輪的痕跡。

    皇帝不急，求親的皇子也一副悠哉模樣，卻讓諸位臣工急的坐立不安。

    昭國戰(zhàn)后短暫的平和，民生尚未恢復(fù)到盛世，又有邊境西琉國與海上倭國虎視眈眈，且等著昭國與北戈的聯(lián)姻同盟，求得北戈戰(zhàn)馬擴(kuò)充兵力。

    倒是挨著陶貴妃身旁坐的嬌憨模樣少女，先開口打破了僵持。

    “姑母，這些歌舞跳來跳去都是些舊花樣，真沒有意思?！?br/>
    “綰綰真是胡鬧?！碧召F妃雖是責(zé)備，卻言語間寵溺極了，道：“北戈皇子是昭國貴客，今日的舞曲是為了招待貴客，特意挑選出的最好的，怎么到你這兒就是舊花樣了？”

    自陶貴妃的七公主早夭后，便一直將侄女陶綰綰帶在身邊養(yǎng)著，封為永嘉郡主。

    “正是當(dāng)著北戈的皇子和使臣們，才要拿出最好的呀，讓他們知曉我大昭國對北戈的看重。”

    陶綰綰語氣嬌憨，神色靈動，一副純良的長相，但說出的話卻讓殿中所有的人心中一顫：“我聽姑母說夷光公主的琴彈的最好，舞跳的也比那些舞女好多了。依我看，公主已經(jīng)是要與北戈的皇子聯(lián)姻了，今日又是為了皇子設(shè)的此宴，此情此景下，由公主來舞一曲最好?！?br/>
    此番話，竟是把嫡公主與殿中的舞女們擺在一處相提并論了，且那陶綰綰雖是個郡主，還不是宗親，居然膽敢如此看輕公主。

    夷光低著頭，看不清神色，只端著酒杯的手微微顫了一下，便又恢復(fù)鎮(zhèn)定。坐在她身旁的太子殿下有些微怒，他過分消瘦與慘白的臉色因?yàn)闅鈵婪毫诵┏奔t，欲起身辯駁，可夷光側(cè)過身與他說了些話，將他安撫了。

    有諫臣想呵斥陶綰綰，但未張口，便被身旁的同僚示意制止。陛下寵幸陶家，陶貴妃又事事想壓皇后一頭，如此事情也是屢次發(fā)生，陛下也多縱容。而今嫡公主回宮，陶貴妃定然也要羞辱一番才罷休，只這般小打小鬧也就隨她去吧，不傷了大昭國體就好。

    眾人皆噤聲，齊低了頭。片刻寂靜，只余下歌舞聲聲，有些刺耳。

    徽帝依舊是喜怒不形于色的模樣，少頃，如往常般點(diǎn)了頭道：“好。夷光的琴是極好的，便彈奏一曲，讓北戈皇子聽聽?！?br/>
    聞此，晏衡抬頭的看向皇后。卻見皇后面色平常，毫無波瀾的，仿佛談?wù)摰牟皇撬牡沼H女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