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

    袁秋華和謝漢結(jié)婚時，肖琳已經(jīng)搬回謝家，住在謝漢的房子里快半年了。她是和哥嫂們鬧翻了臉再回來的。肖琳因是剖腹產(chǎn)，生第二胎要隔五年，生第三胎得再隔五年。她二哥張海潮在其后二年結(jié)的婚，二嫂袁春花是順產(chǎn)，第一個是女孩，接著生還是女孩，再接再歷，三年生兩個，都是女孩，孩子多，袁春花便在家?guī)Ш⒆?。肖琳的母親仍舊帶肖琳的兩個孩子。

    此時，她大哥張海濱也結(jié)婚了，大嫂謝嘉妮是中南政法學(xué)院畢業(yè)的本科生，通過參加公務(wù)員考試，在法院民事庭上斑。她是國家干部，按政策只能生一胎，卻非常幸運(yùn)地生了三胞胎男孩。大嫂休滿六個月產(chǎn)假，要上班，孩子誰帶？肖琳的母親肖珍珠便撂下外孫，和親家母宮海燕一起帶三孫子。

    偏巧，張海潮的化工廠倒閉了，沒了每月的工資，怎么養(yǎng)家糊口？夫妻吵架扯皮不斷，一個還想生，一個不愿生，雙方父母的意思是還要生個男孩，憑什么就肯定懷上兒子？完全可能還是女兒！莫非要我生八九十枝花？袁春花一氣之下，扔下孩子去東莞打工。

    為此，肖珍珠對袁春花良好的評價徹底逆轉(zhuǎn)，拋夫棄子，沒有一點(diǎn)妻味母愛，離親叛家，不做一點(diǎn)自我犧牲，哪是賢妻良母能干的事？掙錢養(yǎng)家，那是男人的事，嫁人不肯生兒育女，成家干什么？圖輕松，圖撇脫，圖享受，就莫結(jié)婚！覺得二兒子真是瞎了狗眼。女人嘛，生來就該依附男人，應(yīng)是嬌氣柔弱的女兒，溫柔和順的妻子，賢良淑德的母親，丈夫孩子放在第一位，相夫教子，照顧家人的衣食起居，克己恭讓，孝敬公婆，善待兄妹，家庭生活才正常。偏偏她認(rèn)死理，主意大不說，還倔得像驢，犟得像牛，脖頸死硬的，心腸死硬的，一根筋拗到底，心腸硬會克夫呀！

    嫂子在肖琳嘴里，歷來沒有半點(diǎn)優(yōu)點(diǎn)和長處，她也到處說袁春花上不要，下不要，只顧自己，無情無義只愛錢，娶這種老婆，真是倒了八輩子的血霉。

    袁春花投奔姐姐袁秋華去了東莞。袁秋華已經(jīng)是裕元鞋廠坐辦公室的文員了，找了管人事的部門經(jīng)理，就把妹妹安排在了包裝車間，工廠管吃管住，月薪可掙一千多。袁春花等有穩(wěn)定的經(jīng)濟(jì)收入，就按月寄回孩子的撫養(yǎng)費(fèi)，她畢竟是母親呵，怎么不想孩子？提起就失聲痛哭，悲戚戚，凄慘慘。袁秋華了解張家的情況，都不敢跟妹妹說孩子的事，甚至不知該怎樣勸慰。

    袁春花是寡言少語，真誠本分的人，她沒有野心，嫁給工人，只想過一份平靜安穩(wěn)的日子，即使攤上了個樣樣爭先，樣樣都要第一的小姑，她還是能忍讓則忍讓，能退避則退避。她也不是抵制老人非要孫子不可的想法，而是不愿意現(xiàn)在再生，三個孩子負(fù)擔(dān)夠重了，丈夫又下了崗，再生幾個，日子怎么過下去？她也不怨恨婆婆帶外孫，只要家庭條作允許，哪個母親不愿意撫養(yǎng)幼兒？

    當(dāng)失去了經(jīng)濟(jì)來源之后，又看到許多年輕夫妻把孩子托管給老人，雙雙出門打工，袁春花就建議隨潮流，但遭到肖珍珠的反對：兒呀，好出門不如賴在家，苦日子大家一起過，窮日子大家一起捱，兒啊，父母在不遠(yuǎn)行，別撇下爹娘不管，我們沒幾天活頭了，等給我們送了終，再走！

    丈夫曾經(jīng)想開店做生意，但沒本錢，只有四處找零活干，還到建筑工地做小工。幾個月扛下來，蒼白瘦削，異樣潦倒，讓她的心刺痛不已，感覺無論如何，自己再也不能袖手旁觀，必須替他分擔(dān)掙錢的艱辛。她知道，孩子婆婆不可能不接手照顧，沒什么不放心的，但又怎能不日思夜念，不牽腸掛肚？

    張海潮把孩子托管給母親，他到公汽公司去開出租車，掙錢來養(yǎng)孩。謝嘉妮見孩子太多，婆婆和母親兩個人照管不過來，便請個保姆幫忙。

    馬有失蹄，虎有打瞌，還是出了意外。肖琳的身體怕寒畏冷，冬天房子里不能斷炭火。一個星期日，大家聚在她房間烤火，孩子們嬉耍瘋鬧，也不知怎么著，她的大女兒謝飛天，忽然將袁春花的三女兒張彩虹從后背奮力一推，面向下推倒，左臉叭在火盆中燒得正旺的炭火上，且碰了火旁裝著水用來造氧的鋁飲料罐，罐子彈跳起來，把沸騰的熱水倒向她右臉。

    家里出了大事，袁春花當(dāng)然打不了工，只有回家。治療的費(fèi)用倒在其次，關(guān)健是疤痕無法消除，女孩子的臉面，可牽掛著幸福標(biāo)準(zhǔn)呵，搞成這種丑八怪，就算沒有徹頭徹尾毀壞，也毀掉了大半幸福運(yùn)氣。何況，肖琳拿不出治療費(fèi)用，錢是父母和大哥大嫂湊足的。

    除了謝雄打零工，家里便沒了其他生活來源，肖琳早被老人豢養(yǎng)得失去了自食能力，這會兒只知道像沒頭蒼蠅一樣瞎沖亂撞，拆斷翅膀也基本上于事無補(bǔ)。面對困境，除了哀哭流淚，訴苦求援，別無出路。樂善好施的長輩，一次次憑空而來的賞賜，讓她錯將長輩的憐憫當(dāng)成自己孝心德行的回報，視同理所當(dāng)然就安心獨(dú)享，但好脾氣老人的無償資助，卻無意中培養(yǎng)出懶女惰婿，萎縮了為減輕經(jīng)濟(jì)壓力而苦煉本領(lǐng)的奮斗心志，只肯懶洋洋地得過且過，繼續(xù)等待長輩的賜予。

    當(dāng)然，得到偏愛獨(dú)賜時，會跪拜叩謝，感激涕零，拍馬感恩的美好之詞如濤濤之水，綿綿不絕，奉迎載德的友善之話，如后浪推前浪，源源不斷。長輩被感動了，對她高度關(guān)懷，總想為改善她的處境做些什么，同時也被套牢了，自身沒有煩憂的老人，只好再接再厲地替她掙錢，代她排難，幫她帶孩。就這樣，生活的艱難困苦被嘗個透徹，甚至忽略了其他兒和媳的愁眉不展，不僅沒有扶助，反而捎帶也增加煩擾。

    長輩實(shí)施善舉過于主動，又過于無私奉獻(xiàn)，對家財產(chǎn)權(quán)也毫無保留，便給野心私窺者留下自我擴(kuò)張的空間。肖琳用百依百順，借老人的寵信與袒護(hù)，刀切豆腐兩面光，日久天長悄然坐大，家政權(quán)旁落她之手，假傳旨意而令哥嫂，對家人暗行無名有實(shí)的管束。肖琳獲取贈予的輕便，兼管的理直氣壯，哥嫂的回避退讓，因此認(rèn)定自己是唯一有資格凌駕，并賤踏所有生存法則的家之驕傲女。

    寄人檐下不知身是客，不懂安守本份，偏是什么都張牙舞爪，大馬蜂似的滿院飛揚(yáng)跋扈，替父母當(dāng)了半個家，無所敬畏，只要找到足夠的茬由，且有本事把糞便潑到哥嫂頭上。

    袁春花和丈夫口角時說：你家是嫁女兒，還是招婿入贅？這樣吃住帶外孫，跟招郎上門的，有什么區(qū)別？

    張海潮說：招郎上門的，要養(yǎng)老送終，摔盆打幡，上墳掃墓。這些，該我們做，他哇，想取代我們，還沒這個先例呢。家產(chǎn)是要爭的，事是不必做的。

    袁春花說：動歪腦筋，搞小動作，扮豬吃老虎哦。

    張海潮說：父母在，莫多言。食堂打飯，甭管碗深，還是盤大，廚師手里勺子有數(shù)。

    大嫂謝嘉妮私下也跟袁春花嘀咕：她要不在這，不整天烤火，孩子不多，也不會出這種事哈。她的孩子沒事，反叫你的孩子遭殃！精神賠償不提，還裝得像沒這回事一樣，連句賠禮的話都沒有，還讓不讓人活呀！

    袁春花說：活不好，那就賴活唄，忍氣吞聲哩，湊合著活下去嘍。

    謝嘉妮說：我有崽哩，你要是也有崽，姑奶奶也就死心了！將來老人百年之后，按千百年的老規(guī)矩行事呢，張門驅(qū)女不容情嘛。

    袁春花說：我真的非得生崽不可嗎？

    謝嘉妮說：家庭婦女，以家為主，母憑子貴，你別犯傻了。我媽媽就是因?yàn)闆]生崽，才被宮喜鵲搞侄子承繼叔父，霸房占地后，再把我母女掃地出門了！

    袁春花說：噢，原來你自小，心就受了內(nèi)傷，怪不得要花二萬塊，借助醫(yī)技生三胞胎男孩！

    謝嘉妮說：如今科技發(fā)達(dá)嘛，只要舍得花錢，想生男就生男，想生幾胞胎，就生幾胞胎唄。省城那個醫(yī)院的電話，我還留得有，你要不要？

    袁春花說：手頭沒錢啊。

    謝嘉妮說：錢沒問題，我借給你。財可舍，氣不可輸，咱妯娌要聯(lián)合起來，一致對外咧！

    袁春花說：政策好，人勤勞，發(fā)財也不難，爭的沒有買的多，骨頭生肉衣食足。家產(chǎn)倒無所謂，只是想不通，為什么自家兄妹要搞成這樣？

    謝嘉妮說：豬頭狼身狐貍尾，姑奶奶戀財又失愛，行夷虜之道，對娘家人全無體恤，咱們不抵御，未必還拱手相送？只怕咱們送了，她還要笑話咱們蠢，搞不贏！就像當(dāng)初宮喜鵲欺負(fù)我孤兒寡母一樣，請你切莫忘了，她可是宮喜鵲的兒媳哪，完全可以活學(xué)活用咧！

    袁春花說：咱們同是受害者，哪能不團(tuán)結(jié)不合作？你有了辦法，就告訴我，堅決跟隨，并肩作戰(zhàn)，絕不退縮。

    肖琳聽說她們把一切都?xì)w罪于她，把大女兒謝飛天拉到袁春花面前，哭天抹淚說：禍?zhǔn)撬J的，我交給你，是千刀砍，是萬樣殺，是生吞活剝，是零皮碎剮，都隨便你！

    袁春花說：你怎么回事？這是人說的話嗎？

    肖琳說：要不然，你也把她推到火灶燒一次，或者，干脆倒開水從頭燙到腳？咱倆一報還一報，彼此扯平？

    袁春花說：你說得出，我做不出。哪個心腸能夠這么狠毒？

    肖琳說：是你不做，今后就莫講廢話。閑言萬句，不值半文錢！

    袁春花說：人窮不是過錯，窮則思變哩。為了錢，不擇手段才叫罪惡。從頭到尾，我和你提過錢嗎？這樣兇巴巴，惡狠狠干什么？

    肖琳說：我罪有哪些？我惡在何處？不就是掏不出治療費(fèi)用嗎？誰幫我墊付，我將來連本帶息償還！

    袁春花說：你不姓苕，我也不姓傻，想蒙騙誰？

    謝嘉妮說：孩子老人幫忙帶哩，我要是你哦，早就去城市進(jìn)工廠打工了。是流水線，坐工作臺，做手工藝，又不要你挑重?fù)?dān)，又不要你東奔西跑，你的身體又么樣不能勝任？吃苦耐勞干幾年，莫說這點(diǎn)小錢，就是房子也建得起！

    張森林出來圓場：吃飽了撐的，吵什么吵？又不是誰故意，沒有人愿意這樣！事都出了，也過去了，還怨氣沖天干嗎？

    張海濱說：你們在這里，雞鴨魚肉管你吃，樓房廚衛(wèi)管你住，大錢小錢管你用，天底下哪里去找這等好事咯？現(xiàn)如今也只有我張家做人厚道，說話要講良心呀！

    張海潮說：做工不是恥辱，懶漢才是羞恥，連老婆孩子都養(yǎng)不活，這樣沒卵用的窩囊男人，你還要他干嗎？找罪受，尋氣慪，拿腳尖踢！

    肖琳哭喊：你們?nèi)莶坏梦遥易摺?br/>
    謝嘉妮說：沒人攆你，是你自己爭硬氣，想清楚呵，免得回頭說二樣話！

    謝漢要結(jié)婚，肖琳就騰空主臥室，讓給袁秋華當(dāng)洞房。她搬到客房去睡，另一間讓她兩個孩子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