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上的中考并不是一次性進(jìn)行完, 而是分成三次。
初三上期進(jìn)行歷史政治地理考試，下期再分別進(jìn)行物理化學(xué)生物, 以及語數(shù)外考試。
眼下第一次中考就要來臨。
政史地三科老師都瘋狂調(diào)課, 每天發(fā)張卷子下來，恨不得一天十節(jié)課全上成自己的，讓他們天天做卷子。
班上氣氛也在一點(diǎn)一點(diǎn)緊張。
宿舍關(guān)于何書桓和杜飛的話題停止了下來, 只要一回寢室，就能聽到大家互相提問。
據(jù)說歷史政治是開卷考試, 那么最需要背誦的就是地理。
恰好, 方棠地理成績是最好的，因而孫玲玲經(jīng)常讓方棠給自己抽背。
方棠不用看書，隨口拈來：“山西？”
“山西晉太原?！?br/>
“地球是一個——”
“地球是一個兩極略扁, 赤道略鼓的不規(guī)則球體?！?br/>
“影響氣候的因素有？”
“地球的形狀、地球的運(yùn)動、海陸分布、還有, 啥子塊啥子塊……”
孫玲玲背不出來了, 她懊惱地一拍腦門。
方棠笑笑，給她正確答案：“地形地勢、人類活動?！?br/>
“哦對！”
孫玲玲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 對她感激地笑笑, 趕緊回去翻書！
方棠看著她的背影, 若有所思。
***
這股中考逼近的奮斗之火，就算回家后也沒有停息。
他們幾個青梅竹馬聚在一起不會再打游戲, 而是一起去廠區(qū)的借閱室里看書復(fù)習(xí)。
天氣越來越冷。
借閱室的玻璃上都貼著一層蒙蒙的霧氣。
南方濕冷的天氣讓大家懷疑空氣中結(jié)了細(xì)小的冰粒。
徐思齊和江簡熱火朝天地在翻看政治歷史, 方棠卻在做英語作業(yè)。
中考要考的那三科, 對于她來說問題不大, 她只用迅速把家庭作業(yè)做完, 然后隨便復(fù)習(xí)復(fù)習(xí)，或者看看課外的閑書就可以了。
總而言之，這種關(guān)鍵時候，她有恃無恐，少了點(diǎn)別人的緊張感。
方棠輕輕松松把最后一道閱讀題做完，將試卷翻回到正面，筆擱了回去。
“我去找本書來看，你們先做著！”
她拍拍手，以示自己大功告成。
林澈坐在她對面，這會兒瞟一眼，立刻殷勤地?fù)u尾巴：“棠棠，你試卷上還沒寫名字。我?guī)湍惆衙謱懮习?！?br/>
他揚(yáng)起一個燦燦爛爛的笑臉。
方棠無所謂，手腕揮動一下，示意他隨意。
她鉆到書架后面，去翻她感興趣的雜志。
林澈拿過她的試卷，一筆一畫，認(rèn)認(rèn)真真寫上“方棠”二字。
嘴角不自覺咧開。
老師會改作業(yè)、班干部會發(fā)作業(yè)，好多人都會看見他所寫的這個名字——是他寫的！
這之后，還有講試卷。
棠棠會拿著這張試卷，認(rèn)認(rèn)真真改錯題。
不知道她會不會多看幾眼名字欄？
林澈忍不住往后面想。
棠棠一般是用紅色的筆，在做錯的答案旁邊寫上正確答案，再在試卷旁邊的空白處，注釋這道題的理解方法或者做法。
對了，她以前有一個錯題冊。
不過，只謄抄了幾頁的錯題，就把那小本子給扔在一邊，再沒翻動過。
只要和方棠有關(guān)，他什么都知道。
過一會兒，方棠帶著幾本《讀者文摘》回來。
林澈抿了抿嘴角，酒窩藏起來一點(diǎn)。
他將自己的試卷往她那邊一推，一本正經(jīng)：“我也去拿幾份報紙來看，棠棠，你幫我寫名字?！?br/>
方棠一愣。
你自己不會寫么？
林澈認(rèn)真看著她。
像小狗一樣的眼神，黝黑純粹，帶著點(diǎn)迫切的期待。
“好吧?！?br/>
她勉強(qiáng)答應(yīng)。
林澈笑眼眼尾立刻垂了垂：“我去拿報紙了。”
“嗯。”
方棠把他試卷扒拉過來。
林澈透過書架的縫隙，往她那里看。
方棠在文具盒里換了一支筆，迅速給他姓名后面的空白處填好，眼睛都沒眨一下，自然而然地把試卷放回去。
風(fēng)輕云淡。
她繼續(xù)津津有味地看她的《讀者文摘》。
他笑容收斂了一點(diǎn)。
魂不守舍地拿下來一疊報紙。
寫名字是個非常奇妙的事情。
林澈每次寫方棠名字——哪怕已經(jīng)寫過成千上百次，筆尖劃過紙張的時候，心臟還是會微微發(fā)抖。
幸福甜蜜。
是種讓他嘴角不自覺上揚(yáng)，一瞬間生起源源不斷動力的奇怪感覺。
包括剛才，他注視著她試卷上自己寫下的名字，笑容都害羞了些。
方棠喜歡他的幾率只有36%。
所以，她表現(xiàn)得就像隨手幫了同學(xué)一個忙而已。
林澈把報紙抱起，有點(diǎn)失落，回到座位。
方棠看看他，笑容擴(kuò)大了些：“林澈同學(xué)，雖然政治是要考時事，但你能理解時事兩個字的意義嗎？”
林澈還沒從“棠棠對他名字無感”的打擊中走出來，傻乎乎地眨眼睛。
方棠指了指報紙旁邊的時間：“我覺得考題范圍再廣，也不會考1999年的新聞，翻了年，馬上就2002年了?！?br/>
“哦、哦。”林澈耳根微紅，“我就隨便看看，和你看雜志一樣，只是看個熱鬧。”
“是么？”
方棠問了一聲，不再理他，視線落回到自己面前的書上。
林澈閉了閉眼睛，微微嘆了口氣。
閱覽室恢復(fù)到安靜的狀態(tài)，只有試卷翻動發(fā)出嘩啦啦的聲音。
林澈心不在焉，仿佛是在看報紙，可那一頁定格了很久，都沒有翻動。
他時不時抬起眼睛，偷偷一瞥對面的小姑娘。
過了許久，還是江簡一聲“辛亥革命是哪一年”，把他從思維中解脫出來。
方棠頭也不抬，不假思索：“1911。”
雖然老記不住林澈的事情，但不得不說，棠棠記性真好。
林澈的發(fā)呆終于到此為止。
他把報紙放下去，將試卷擺過來，還沒動筆，先掃了一眼名字。
——雖然方棠毫無波瀾地寫了他名字，但看看她可愛的字體，他也能滿足。
沒關(guān)系，不折不撓是個好精神，他繼續(xù)努力就行了。
不過，這一眼掃過去，林澈登時怔?。?br/>
緊接著席卷而來的，是一瞬間的悲喜交加！
那上面用鉛筆寫了三個大字。
不是林澈，而是——
林波比。
他覺得自己呼吸都要停住了！
林澈目不轉(zhuǎn)睛盯了那三個字大半天，笑容越來越明亮！
他知道方棠一定想看他生氣的樣子，但他現(xiàn)在顧不得擺出氣急敗壞的樣子逗她開心，因為他心臟里冒著的泡泡讓他暈乎乎的，眼角眉梢的笑意根本止不住。
就算他咬著嘴唇，嘴角也是揚(yáng)起的。
方棠特意用鉛筆書寫，方便他擦拭。
可林澈哪里舍得擦掉。
就差做個印章，給自己每一張試卷上蓋上林波比三個字了。
——他腦子可能確實(shí)有問題。
林澈一本正經(jīng)喊了一聲。
“棠棠?！?br/>
他想夸方棠又可愛又聰明，奈何方棠沒回應(yīng)，倒是腦袋垂下來了一點(diǎn)。
額頭和他碰在一起。
他心臟又是一跳！
方棠揉了揉眼睛：“好困。”
這話一出來，立刻引起了那邊另外兩位男同學(xué)的強(qiáng)烈共鳴。
徐思齊和江簡紛紛附和。
“真的好困?！?br/>
“越看越想睡覺?！?br/>
“為什么小學(xué)的時候從來不會想打瞌睡呢？”
說話聲音一起來，大家就再也無心學(xué)習(xí)。
隨便聊點(diǎn)八卦吧。
眾人齊刷刷看向徐思齊。
——最近的八卦都被他一個人承包了。
徐思齊卻擺了擺手，表示他這里也沒有什么新料，一切都一如既往在進(jìn)行。
方棠托著腮，想了好半天，找到個話題。
“對了，你們有口頭禪么？”
大家俱是一頓。
“怎么突然問這個？”
口頭禪這東西，自己很難意識到吧？
一時半會沒有答案。
方棠又問：“那你們覺得我有口頭禪么？”
大概沒有吧……
畢竟連林澈都搖了搖頭。
“那我有什么特別喜歡說的字嗎？”
這回，林澈給了回答。
“問問題的時候，句尾總是說‘么’，算嗎？”
“不算吧……”
這又沒什么特色。
方棠視線望向窗子外灰色的居民樓。
***
一開始是從班長那里引發(fā)。
班長喜歡把“什么”，說成“啥子塊”。
這個短語實(shí)在是太特別，很快就被大家記住，然后流傳開。
現(xiàn)在只要有人一說“啥子塊”，大家就會立刻想起班長。
后來是劉茜。
不知道從什么時候開始，她所有的量詞都是——根。
一根燈，一根貓，一根講臺。
大家談到劉茜，免不了會談到她的“根”。
方棠隱隱約約覺得有點(diǎn)意思。
就像一個標(biāo)志，你以后提起一個詞，或者提起這個人，就能立刻想到最有特色的一個點(diǎn)。
而不是千篇一律的——“這個人，我同學(xué)”，爾后再沒有其他形容。
大概是時間過得飛快，畢業(yè)日越來越近，她才會想到這些。
雖然知道好多人畢業(yè)之后再也不會見面，以后就變成人海中匆匆忙忙擦肩而過的陌生人。
但還是忍不住想讓自己更鮮明一點(diǎn)。
她突然一彎嘴角：“我就隨便問問。你們不用在意?！?br/>
方棠有點(diǎn)不好意思。
這種臨時找口頭禪的行為，讓她覺得像小孩子一樣。太刻意了！
她并不在意畢業(yè)后的分別，也許很快就會讓這些同學(xué)消失在記憶長河中。但她卻想給別人的記憶里留下什么。
真是矛盾。
她搖搖頭，打消這個想法，放下胳膊：“沒事兒，做題吧。”
這只是復(fù)習(xí)生活中的一個小插曲。
他們繼續(xù)有條不紊地做作業(yè)、背知識點(diǎn)。
但是，那時候方棠沒想過，分別比想象中來得還要快。
***
政史地中考后，緊接著的是期末。
一連好多天的考試，走出考場的時候，她忍不住松了口氣。
天空灰藍(lán)，云層雖然高遠(yuǎn)，卻厚重。
冬天的城市鮮少能看見陽光，呼吸中都是嗆人的冷意。
回教室后立刻看到一堆同學(xué)圍在自己后面那桌——宋曉月的位置。
方棠不喜歡湊熱鬧，但她不得不分開人群走進(jìn)去。
因為她坐在這里。
她免不了便聽見后面的聲音。
“那你下學(xué)期就不來了嗎？”
有個女孩子小心翼翼地問。
宋曉月輕飄飄地“嗯”了一聲。
幾個新湊上來的人，還不清楚情況，不由得開口：“為什么？”
大家一開始只是看這邊人多，湊過來圍觀，這會兒卻都熱切地關(guān)懷起來。
宋曉月人緣不好，但她即將消失在這個集體，以前的舊賬便一筆勾銷。
分別前一笑泯恩仇。
她聳聳肩：“我轉(zhuǎn)學(xué)了呀！”
宋曉月語氣很輕松，甚至有點(diǎn)開心。
方棠沒出聲，也沒有轉(zhuǎn)過頭，捏著背包帶子，安靜地聽后面聲音。
今天之前，從來沒聽說過。宋曉月突然說要離開……很讓人驚訝。
有人問：“轉(zhuǎn)去哪里？”
宋曉月這就挺了挺胸膛，很驕傲，大聲道：“國外！”
國外？
大家交換著眼神，面面相覷，很快爆發(fā)出一片片羨慕！
國外——好遙遠(yuǎn)的地方！根本想都不敢想。宋曉月卻能去國外……
這哪里是個大新聞，簡直是爆炸級新聞！
他們的同學(xué)中即將誕生一個留學(xué)生誒！
“去哪個國家？”
宋曉月想也不想：“英國?！?br/>
“哇！”圍觀的人越來越多，引起一片驚嘆。
大家還想知道好多事情，各說各話，紛紛問個不停。
嘈雜聲中根本分辨不出來，到底都有些什么問題。
宋曉月統(tǒng)一回答。
“你們沒去過，所以不懂。”
“要先去斜角巷的銀行取錢，然后去買衣服和教材，學(xué)校還要求買一只貓頭鷹，然后去倫敦的國王十字車站，在9又3/4站臺上車，就能去我的學(xué)校了。”
大家聽得很懵，只知道，她這一連串流利的指引好像很厲害，非常厲害。
他們紛紛驚嘆：“真好！”
有人多嘴問：“宋曉月，你學(xué)校叫什么？”
宋曉月滿臉向往，似乎已經(jīng)看到學(xué)院里欣欣向榮的場景。
“霍格沃茨！”她笑得得意洋洋，“學(xué)校名叫霍格沃茨，我在格蘭芬多學(xué)院，有機(jī)會你們來找我玩吧！”
一輩子都沒有機(jī)會吧。
同學(xué)們這樣想，方棠也這樣想。
——只是他們的點(diǎn)，大概不太一樣。
宋曉月不用等老師過來留作業(yè)，桌子里面的書早就拿走了，她背著松松垮垮的包，揮別了同學(xué)，要離開。
走之前，在方棠桌子面前頓了一下。
她指甲上還留著黑色的指甲油，之前打的耳洞不知怎么的愈合了。
她吸了口氣，說：“謝謝你?！?br/>
然后頭也不回的離開。
謝謝你，之前優(yōu)秀班干部選舉，沒讓我那么難堪。
但這并不代表我就喜歡你，我依然不爽你。
人的想象力，能創(chuàng)造《哈利波特》，也能創(chuàng)造一種特定年齡的特殊人群——俗稱中二病。
模仿書中角色的劉茜、孫玲玲等人是，把自己幻想說出來的宋曉月是，方棠也同樣是。
早在被十一班班小混混堵在墻角，她心里默念哈利波特里面的魔咒，幻想魔咒生效的時候，中二病就猶如花朵一般，在這個年紀(jì)絢爛綻放開。
中二病雖然可能會遲到，但絕對不會缺席。
那之后過了好久，他們才知道。
宋曉月的媽媽，一直是他們學(xué)校的食堂阿姨，早年離異，獨(dú)自撫養(yǎng)兩個孩子，一男一女，生活有些落拓。
所以……
曾經(jīng)某次，宋曉月在食堂里對方棠露出的敵意，并非因為黎鳴。
只是，她媽媽多給她拿了個雞蛋，恰好遇上方棠等人在場，讓自卑而驕傲她倍覺難堪丟臉罷了。
學(xué)校資助貧困生，有貧困生的特殊政策。
貸款念書，每年交三千多。
宋曉月的學(xué)費(fèi)，至今沒繳清。
大家都為宋曉月的不懂事，讓媽媽白忙活而義憤填膺。
周嘉卻在這時候戳戳方棠，問：“你說宋曉月到底去哪兒了？”
去哪兒了。
方棠笑笑。
“去霍格沃茨了吧?！?br/>
社會太遙遠(yuǎn)，也太復(fù)雜，初中的他們根本不敢想象。
只能希望一切有個童話般的結(jié)局。
……但宋曉月一定去不了格蘭芬多。
因為格蘭芬多是信仰。
方棠不允許。
不然她會嫉妒到欺負(fù)林澈泄憤的。 1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