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伐比平日略快些的往上房趕,阿團不可置否的也染上了和旁邊半冬一樣的幸災樂禍,只是好歹控制些,沒有她那樣明顯。繞過抄手回廊,轉角卻遇到了正走過來的許瀟然,阿團揚起大大的笑“大哥!”
    然后眼神一滯,而后怒火馬上沖了上來。幾步走到許瀟然的跟前,死死的盯著許瀟然的臉頰,不可置信的顫抖“他打你了?”許瀟然俊秀的臉上赫然躺著一個大大的巴掌印,半張臉都紅腫起來了!
    許瀟然沒有說話,只是拉著呆愣的阿團又前行了一會,鉆進了上房后廊的耳房內。
    “恩。”
    不同于阿團的震驚,許瀟然倒是云淡風輕的。甚至是笑了笑“一巴掌換二房的再不能翻身,很劃算了?!卑F緊緊的咬著下唇,心疼又愧疚“我說呢,昨天只是有一點松動而已,怎么今天就想通了……”
    垂下了腦袋,自責道“大哥,對不起,我還是連累你了?!?br/>
    早知道昨天就不該讓他出門,早知道昨天就該死死的拖著他把話說清楚,早知道昨晚就不該心軟給他想明白的時間,早知道昨晚就把證據給他送過去!
    這樣,大哥就不會挨打了。
    頭頂突然傳來一陣大力的揉搓,真的很大力氣,直接把阿團的頭發(fā)給揉散了。使勁從許瀟然的大手下掙扎出來,隨手把散到前面的頭發(fā)給捋到耳后,瞪大了眼“大哥你做什么!我這會可沒開玩笑的心情!”
    許瀟然可不懼阿團,直接上手左右捏著阿團的臉,笑罵“小小年紀擔心這擔心那,你都成一個小老婆子了?!?br/>
    “這事本來就是我的責任,關你什么事兒?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攬?!?br/>
    “你的責任?”阿團疑惑的看著許瀟然,這事不是自己鬧出來的么?
    這傻乎乎的樣兒,讓許瀟然面上的笑意更深了些。
    “我是誰?”
    “你是我大哥呀?!卑F毫不猶豫的回答。
    許瀟然淡定點頭,還不是特別笨?!拔沂悄愦蟾?,我更是國公府的嫡長子和繼承人,我有責任維護國公府的一切。雖然現(xiàn)在當家的還是咱爹,我也同樣有責任?!鞭糁F的肩說的認真“所以,這事不是你的錯,本來就該我來做?!?br/>
    “雖然這次只是二房的事,但是一筆寫不出兩個許字,我們和二房,本來就是榮辱與共。爹這次實在太讓人失望,他今早還跟我說什么怎樣也要保住二叔的命,想靠著我們家的恩寵讓皇上心軟?!?br/>
    垂下了眼簾,不讓阿團看到自己眼里的嘲弄。
    冷聲道“咱們圣寵已久,如果爹真的下死勁要保二叔,也是能保下來的。可是爹也不想想,那是皇上!皇上給你恩寵,那是賞賜,你要是拿這個去邀功去抵債,就算皇上現(xiàn)在不說,心里也是有疙瘩的?!?br/>
    “現(xiàn)在榮寵在,一旦翻船,是所有帳一起算的,我不允許這樣的隱患埋下!”
    世間人都是如此,好的時候什么都好,不好的時候,全部都會被推翻。
    “而且,現(xiàn)在咋家勢盛,所以就算有小人也不敢來,可日后呢?誰能永遠的保證榮寵不斷?這事不到斷尾求生的地步,我也不能讓它爛在我們家,必須要把這事給斷的干干凈凈才是,親手斷。”
    “我們家為二房收拾了那么多次的爛攤子,現(xiàn)在大義滅親來換點好名聲,不過分了。而且,那些人命的事沒出來,沒讓他變成殺人犯上邢臺就已經很不錯了。”
    許瀟然說的淡然,阿團的眼睛卻越瞪越大,是真的沒有想到原來有這么多的彎彎繞繞。只是單純的認為二叔既然錯了就該受罰,大哥后面說的一切,想都沒有想過。呆愣了一會,吶吶的開口“那要是我沒鬧出來,大哥你預備什么時候動手?”
    下巴微揚,毫不猶豫的答話“秋闈過后?!?br/>
    有了功名再和爹對著干?出色的兒子和只會惹麻煩的兄弟,看你選哪個!什么?說不知道名次哪來的篤定?開玩笑,大哥一定會金榜題名的!
    “大哥你真厲害!”阿團馬上夸獎,真心崇拜了。
    這就是所謂的謀而后動,不像自己,想起一出是一出,總是沖動壞事。
    溫潤了笑了笑“所以,不要把事情都往自己身上攬,這些本來就該我做。你也別跟爹鬧別扭,雖然我在這件事情上對爹很失望,但爹也只有這件事辦糊涂了,其他的,他都很好。你不要因為這件事就全盤否定了爹對你的好?!?br/>
    “他只是左右為難一時迷途了?!?br/>
    剛到上房的門口就聽到里面程氏的哀求聲,阿團勾了勾嘴角,也不讓丫頭稟告,直接掀開門簾走了進去。“大哥大嫂求求你們,小四還小,我怎么能離開他呢!這么小的孩子,沒了爹又沒了娘,可怎么活!”
    這次是真的泣不成聲了,眼淚鼻涕橫流,不像昨天的假哭。
    陳氏嘆了一口氣,只道“我這養(yǎng)了四個孩子呢,你還怕我養(yǎng)不好第五個?”絲毫不接程氏的話。程氏聽聞哭的更厲害,只是搖頭“大嫂我不是這個意思!我知道大嫂育兒有方,可,到底我才是他的親娘阿!”
    阿團無聲的走了過去,這才把程氏的模樣看真切了。腳下蹬的是青綠紋珠的繡鞋,身上套的卻是阿娘慣常穿的深紫大紅牡丹的外套,看起來既不論又不類。素白著一張臉,眼角的皺紋看的真真切切,老態(tài)盡顯。
    披頭散發(fā),痛哭流涕,何其狼狽。
    至于許心瑤,安靜的站在陳氏旁邊,依舊不發(fā)一言。
    阿團淡笑著開口“二嬸嬸這話是什么意思?二叔眼看著就要去外面受苦,身邊一個可心的人都沒有,二嬸嬸這是要棄二叔于不顧?”其他人這才發(fā)現(xiàn)阿團過來,程氏詫異的回頭,眼里閃過一絲陰狠之色很快便掩蓋下去。張了張口又要辯解,阿團卻不給她機會,繼續(xù)道“還是說昨天二嬸嬸那么擔心二叔的樣子其實是裝出來的,只是為了讓爹生我的氣?”
    說罷便再不看程氏,福身請安“爹,娘?!?br/>
    大老爺看著阿團沒吭聲,緊緊皺著眉,倒也看不出來生氣。不過有陳氏在,阿團不可能吃虧的。直接兩步走到阿團面前把她拉了起來,也不看大老爺,只問“你這頭發(fā)怎么回事,就算在家,也不該披散這頭發(fā)?!?br/>
    “可是頭疼讓半冬給你篦頭了?”
    一邊說一邊以手為梳給阿團理頭發(fā)。
    阿團本來也想順著陳氏給的臺階就下了,可看了一眼沉著臉的大老爺,笑了,說的嬌俏“哪有的事,我身體好著呢。就是剛剛突然覺得困了又睡了一覺,不想梳頭,反正也不用出門的,自家人,不用在意那么多?!?br/>
    話音剛落手背就被陳氏輕輕的掐了一下,阿團不管不顧,只看大老爺。
    早在阿團說又在睡覺的時候大老爺就把頭轉了過去不看阿團,聽她說完后直接深呼吸了好幾次,太陽穴青筋直冒,顯然在極力忍耐。阿團眼睛一咪正要繼續(xù)加火,手背突然傳來刺痛,差點叫出聲來。
    回頭瞪著陳氏。
    娘你干什么!
    陳氏手上的勁不松,再敢胡鬧,看我不收拾你!
    阿團疼的呲牙咧嘴的,頭一扭,不說話了,陳氏這才松了手。
    這廂大老爺正在努力壓住自己的脾氣,當然沒看到阿團娘兩的動作,程氏卻看的清清楚楚。眼睛一轉,哭的更厲害了“大哥,不是我不去照顧老爺,只是老爺是去受罰的,我跟著去算什么理兒?小四是老爺的親生兒子呢,我顧好了他,老爺也沒有后顧之憂了。”
    “大哥你說是不是這個理?”
    阿團冷哼一聲,涼涼的開口“二嬸嬸也知道二叔是去受罰的,那勞作了一天還不得有個人伺候他?”
    程氏本來就是要激阿團,見她果然上鉤,又見大老爺的臉色更沉了,心里暗笑,面上哭的更凄慘“孩子還那么小,我怎么忍心離開他!阿團你還小,你怎能明白一個母親的感受?讓我和小四分開,這簡直比挖了我的心還痛苦!”
    阿團淡定點頭“那行,那二嬸嬸把小四也帶過去吧?!?br/>
    程氏……
    這丫頭怎么不按常理出牌!
    想也不想的否決“怎么可能,小四那么小,怎么受的了那樣的地方?那地方根本就不是人呆的!”
    阿團笑了“喔?不是人呆的地方?那二嬸嬸還放心二叔一個人去?昨天還說的情深意切,今天就眼睜睜的看著二叔一個人去那不是人呆的地方,你可真好?!?br/>
    “我不是這個意思,你顛倒黑白!”
    程氏急了,忙忙的否認。正想再說些什么,大老爺突然就大聲道“夠了!”面上好似被嚇到般突然埡口,心里卻樂翻了天。快點吵,快點跟你的好女兒鬧起來,這樣就沒心思管我了,等那邊送走了就沒我的事了!
    只可惜,這次卻不可能如程氏的意了。大老爺根本就不看阿團,只是沉沉的看著程氏:“你跟著老二去,路上和到了那邊也好有照應,好好照顧他?!?br/>
    程氏是真的打錯了如意算盤。
    昨天大老爺跟阿團鬧起來,雖然有程氏的煽風點火,那也是因為大老爺在乎二老爺而已?,F(xiàn)在二老爺事情已定不能轉寰,程氏留不留,對大老爺來說完全不重要。既然她和阿團不合,送走就行了。
    落個清凈。
    “什么?!”程氏直接傻了,完全不知道怎么回事了。
    阿團冷眼,陳氏笑了。不知死活的,老二不在了,以為還會管你的死活?在這個時候還挑撥自家女兒和爺的關系,找死也不帶這么找的。老二和女兒之間,老爺猶豫了。你和阿團之間,那是絕對不可能猶豫的。
    阿團始終不吭聲,大老爺臉皮抖了抖,完全下不來臺。更沒心思聽程氏哭了,袖子一甩,不耐煩的低吼“嫁雞隨雞嫁狗隨狗!老二雖然去了那個地方他也是你的丈夫,你身為妻子,跟他走不對?”
    “就這么定了,你收拾收拾,待會和老二一起走!”
    說完甩袖抬步就要離開。
    程氏直接被這個狀況給弄傻了,大老爺走了好幾步了才猛然回神,然后快速的奔了過去,直直的跪在了大老爺面前“大哥!看在我叫你一聲大哥的份上,求求你不要這么狠心的拆散我們母子好不好,我真的不能離開小四!”一邊說一邊磕頭,磕的聲聲作響,程氏是真的怕了,去了那個地方會死的!
    大老爺不為所動:“伺候丈夫才是你的本份,小四我會幫你照看好的,無需擔心?!闭f完就繞過程氏繼續(xù)往前走,程氏怔怔的看著大老爺前行的步伐,越靠近門口就越恐懼,好像大老爺踏出門口,就代表著自己已經死了!
    “不行!”
    “你不能走,我不要死,我不要去死,不要!”
    失控的大喊,聲音尖銳的刺耳。
    大老爺嫌惡的轉身,正要訓斥,程氏猛的從地上站了起來,泛紅的雙眸竟是瘋狂“我要和離!他做錯了事要去死憑什么拉著我去!我絕對不會跟他去那個地方的,我絕對不要!我要和離我要和離!”
    “皇上都沒說我必須跟著,你憑什么決定我一定要去!”
    “我不去!”
    阿團靠在陳氏的身上,歪著腦袋看著因為震驚而有點呆滯的大老爺,又看向了瘋狂的程氏,嘲弄的勾起嘴角。涼涼的開口“二嬸嬸怎么不拿小四當借口了,怎么不繼續(xù)你的母子情深了?繼續(xù)阿,說不定爹會心軟呢?!?br/>
    讓你打大哥!為了這些人打大哥!
    “不對,你都要和離了,也不該稱呼你為二嬸嬸了,是我口誤了。”
    大老爺剛才是真的被程氏突然的瘋狂給整楞了,一時間沒有反應過來。這會聽到阿團明里暗里的諷刺,臉色更是漲的通紅,看著程氏冷笑“哼,你說和離就和離?”也懶得和這蠢婦人費什么口舌。
    直接轉身對著旁邊吩咐“也不必給她收拾東西了,直接綁了堵住嘴,待會直接送走!”
    說完,直接跨出了房門,再不看程氏一眼。屋里的婆子們聽到大老爺的話,直接上前摁住了還想反抗的程氏,拿了帕子堵了嘴往外拖。程氏嘴被堵住,雙手也被按住,仍然沒有放棄掙扎,雙腿不停的撲騰,連鞋子都掉下來了。
    婆子們開始動手的時候,阿團就轉頭沒有再看。過了好一會,手被人輕輕拍了拍,回頭,是陳氏安撫和有些擔憂的面容,笑了笑輕輕搖頭,示意自己沒事。將視線移過去,只能看到一個孤零零的繡花鞋躺在斜靠在門坎上。
    善惡間的繡花鞋。
    為善,便可以跟著主人游山玩水看盡繁花。
    為惡,要么隨著主人一起消失,要么,孤零零的腐朽到泥里。
    陳氏順著阿團的視線,發(fā)現(xiàn)她一直看著是程氏的鞋子,臉色有些蒼白,以為她是被嚇到了,連忙開口“她是罪有應得,你可不要因此有了魔障。這樣的人,世間何其多?以后你要去的地方,會遇到無數個比程氏更心狠的人,你可莫要心軟!”
    心軟絕對會要了你的命。
    “我沒有心軟,是她咎由自取與人無尤?!?br/>
    阿團一直看著那只繡花鞋,黝黑的眸子平靜如止水“我只是在告誡自己,絕對不要變成程氏這樣的人?!?br/>
    做人莫為惡,守住本心,不忘初心,才是真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