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種對話很無聊。
程末本來不會有任何興趣和她探討這類無聊的話題,唯獨這次例外。
或許他覺得,眼前這個女子,若有若無地總在暗示一些什么,可是偏偏,總也說不到正點上。
他想要用言語把丹然真正想說的話引導出來。
丹然接下來卻說:“好了,我差不多要離開了,也不打擾喬供奉的時間了,以后有機會的話,還希望可以能再來拜訪你。”
說著,丹然在程末眼前轉身準備離開。
“真是怪事?!毖詺w嘀咕道:“這女子神神叨叨的,到底又要說什么?”
“誰知道呢?”程末微微皺眉,但也不放在心上。
對他來說,真正可以威脅到他的事情,似乎已經不多了。左右現在身處大漠之中,孑然一身,萬一又出了什么事,大不了再一走了之。
很實用、但也很孤獨的想法。
一個沒有牽掛的人,才真正沒有弱點。
就在程末也準備回去時,忽然又聽到了丹然的聲音。
“對了,喬供奉,還請聽一下。”
程末轉過頭,見到丹然拿著一件東西,朝著他走來,說:“這件東西,先送給你,算是上次的謝禮?!?br/>
是一串手鏈一樣的東西,三十六顆珠子被編織在一起,顆顆圓珠飽滿、光華閃耀,明明只是用木材雕刻,卻猶如靈玉般豐盈暗藏。
“這算是什么?”程末詢問道。
“一點小心意罷了,不算什么。”丹然說:“只是一件小禮物,在大漠之內,這種首飾很流行,不論男女老幼,都會佩戴,據傳時而將之在手心中撫摸,就可以起到安心凝神的效果,同時還能給佩戴者帶來好運。我們雖是修煉者,但討一個好彩頭,不是也不錯嗎?”
“如此,那就多謝了?!背棠牡と皇种薪舆^來,忽然想起,楊麟似乎也把類似的東西,當成裝飾帶在手腕上。
大漠中的這股風氣,到底是亢龍宗來到這里后,一同帶來的,還是古已有之呢?
和丹然分開后,程末直接回到了房間里,一邊將自己買回來的那些東西統(tǒng)統(tǒng)放下,一面用另一只手撫摸把玩著丹然送給自己的手串。一顆顆珠子在指尖靈活的滾動,整個手串隨之在手中緩慢旋轉,在這個過程中,程末真的感覺自己靜心了一些。不是因為這個裝飾真的有什么奇特的魔力,單純是因為在撥動珠子的時候,他自己也有意無意地將注意力集中在數著這些珠子的數目上,精力更為集中。
“看來一些稀奇的傳聞,或許都有自己的道理,只是一般人愚昧,無法發(fā)現其中的內涵,只能假托一些稀奇古怪的解釋?!背棠┰谛闹邢?。
“汪——汪?!眴柩拾愕慕新?,擠過他的門,興奮地朝他跑來。程末皺眉,知道這小黑狗又是來找他討要吃的。之前他本來有鎖門的習慣,后來因為這小狗天天過來,漸漸也就放棄了。從剛剛買來的東西中隨意抓了一把粟米樣的東西灑下一把,小狗馬上在地面上不斷地咀嚼著。這種食物是用豆子、淀粉和一些肉類加上油、鹽、糖等調料混合在一起后直接用大鍋炒熟的,吃一口十分耐餓,很適合大漠中干旱缺水的環(huán)境。
看著這只小黑狗貪婪的樣子,言歸忍不住苦笑說:“這只狗自從遇到你之后,就像黏上了你一樣,照這樣下去,恐怕誰都以為它是你養(yǎng)的了。到時候離開大漠,難道也要帶上它?”
“但我不喜歡寵物。”程末說:“寵物這東西,總是很奇怪,剛開始時候很傲氣,你很難和它處好關系。等過了一段時間,彼此好不容易熟悉了,它又總沒你活得時間久,到時候比你先離去,更讓人傷心。”
“照你這么說,我們修行又有什么意思呢?”言歸隨意道:“修士比常人壽命長許多,若到時候自己仍風華正茂、原本的家人卻早已老朽不堪,最終曾認識你的人一個個先你一步離去,只剩下你自己形單影只,活在這個熟悉、又陌生的世界,即便到時候自己是獨一無二的至高至尊, 孤獨的靈魂,留在世間之內,難道要孤芳自賞嗎?”
“這個,相比較問你,為什么不問問你自己呢?”程末說:“你認識的那么多人,卻從不愿出現和他們相認,是他們在你心中,已經毫無意義,才不愿見到他們嗎?更何況嚴格來說,你更是一個死人,當初孤孤單單‘去世’在北域,身邊沒有一個親友,對于那些人,這又意味著什么呢?”
“小子,你也不用故意用這套來套我的話?!毖詺w“嘿嘿”笑著,似乎根本不在意,“對我來說,這一切都不會在意,原因很簡單——對我最有意義的人,不是不存在,而是早就已經死了?!?br/>
程末意動了。
本來是很悲傷的事情,落在了言歸的口中,為什么卻沒有任何悲傷的感覺?
是因為過的太久,心中已經釋懷了嗎?
就在此時,程末忽然發(fā)現了一件事情。
他的身上,一件東西在不斷震動著。
他立刻在身上不斷尋找,最后將那個降魔杵拿了出來。
從秘境離開后,這件東西就一直被他隨身帶著,始終沒機會仔細觀看。
這一次不知為什么,在降魔杵的把柄上,曾經閃爍的金色文字,再次出現,而且要比原本更為顯眼、數量更為復雜。整個把柄上并不寬闊的空間,密密麻麻的都是細密的小字,用特殊的字體,傳遞著一種神秘的信息。
程末看著上面的字跡,一時有些困惑。
連原本在地上吃的很香的小黑狗,這時也抬起頭來,用豆豆一樣的黑色小眼睛,怔怔地望著這一切。
“還愣著干什么,趕緊先把這些字記下來?。 毖詺w提醒道:“上次沒仔細看,這次它好不容易出現了,難道還等它下次指不定什么時候又浮現?”
這句話真的提醒了程末,他馬上回到自己的桌子邊,翻出了一沓厚厚的紙張,用毛筆粗粗蘸了些墨水,飛快記錄著。降魔杵上的光芒,逐漸黯淡了下去,上面的字跡,也漸漸消失不見。
直到最后的字跡消失時,程末停下了筆,看著自己記錄下了上面的大半文字,將筆放在旁邊,他松了口氣。言歸這時也湊了上來,不過等二人一齊看著上面的內容時,一些都有些愣神。
其中一段是這么寫的——
“……黃芽白雪不難尋,達者須憑德行深。四象五行全藉土,三元八卦豈離壬。煉成靈質人難識,消盡陰魔鬼莫侵。欲向人間留秘訣,未逢一個是知音。
草木陰陽亦兩齊,若還缺一不芳菲。初開綠葉陽先倡,次發(fā)紅花陰后隨。常道即斯為日用,真源返此有誰知?報言學道諸君子,不識陰陽莫亂為。
不識玄中顛倒顛,爭知火里好栽蓮。牽將白虎歸家養(yǎng),產個明珠似月圓。謾守藥爐看火候,但安神息任天然。群陰剝盡丹成熟,跳出樊籠壽萬年……”
“這是,道經?”程末看著這些辭藻押韻、偏偏不同道理的文字,一時有些皺眉。印象里這種格律倒是很像一些經文,但如此艱澀難通的話語,倒還是第一次見。仿佛寫它的人根本不是修士,而只是一個純粹賣弄文采的讀書人。
“這是經文,但絕對不是道經?!毖詺w思索說:“我如果沒猜錯,這應該是用暗語寫成的。像是一些名門大派的傳世經典,為防止泄密,內容統(tǒng)統(tǒng)用暗文寫成,例如用‘斜月三星’四個字來代指‘心’,不直接寫清意思,只有真?zhèn)髡弑唤虒Я朔椒ǎ拍茏x懂。”
“如果這么說,這些豈不是只是一些無用的暗語?”程末說。
“誰說無用?你不是有青襄法羅盤嗎,這件東西算無遺漏,以此來推測出上面字數代指的正確意思,也還不是問題——只是要花費一些時間。不好……”
言歸忽然想到一件事,說:“被這件事打岔了,你是不是忘了自己還有一件事要做?!?br/>
程末也如夢初醒,隨手將手中的紙張收起來,從自己剛買回來的一堆東西里拿出了幾件一起帶在身上,馬上又離開了自己的房間。而隨著他的離開,小黑狗也跟著跑了出去,不知道去了何處。
空蕩的房間里,在他們都離開后,忽然響起了另一道清脆的腳步聲。
一只纖細的手,在程末之前寫過東西的桌子旁,拿起了一張之前被墊在下面的白紙。
這張紙上,空空如也,但她只看了一眼,就面色微變。
隨后將它鋪在桌子上、捋平,食指伸出,在上面輕輕撫摸著,像是觸碰著不存在的痕跡。
墨跡未干的毛筆,再次被拿起,柔軟的筆尖在上面一筆一劃,原本被程末記錄下的文字,居然就這樣再次顯現了出來。
將它照抄好后,未等墨汁干透,就將它拿了起來。
丹然望著它,瞳孔中,閃爍著別有深意的色彩。
……
“你終于來了?!?br/>
大漠深處,一個隱秘的地點,紅柳的樹林,頗為茂密。這種植物極為適宜干燥的環(huán)境,高大灌木,形成了大漠之內唯一繁盛密實的植物。
當程末拿著帶來的東西,方一踏入此處,深沉的聲音,隨即在他耳邊浮現。沒有看到具體的過程,搏夷碩大的身影,真的憑空出現在他的眼前,仿佛雷電一般,來去無蹤。
“你要的東西,一樣不差。”程末說著,將手中幾個袋子統(tǒng)統(tǒng)扔在了地上,一種香甜的氣息,在荒蕪的大漠中散發(fā)出來。
搏夷也嗅到了這種氣味,滿意地點了點頭,隨后發(fā)出了一聲咆哮,不同于之前那攝人心神的吼聲,這一次,里面蘊含了無盡的體貼與柔和,像是一個呼喚著孩童的長輩。
吵鬧的細小叫聲,不斷從紅柳林中傳來,是一群“小搏夷”,長著尚未張齊的乳牙,像是一群小狗般,你爭我趕,邁著短小的四肢乳叫著跑到了程末帶來的那一大堆東西前。里面是各種水果、堅果、蜜餞、點心,小家伙吃得十分開心,不時彼此玩鬧般地爭搶著,碎屑還粘在它們的口齒邊,看上去頗為有些滑稽。
這些尚還處于幼年的小靈獸,對于人類精心制作的食物,有著超乎尋常的喜愛。
而這,也是搏夷讓程末做的事情——去替它找一些在人類環(huán)境中常見的靈石,替它照顧一下這些頑皮的后代。
此刻,這只龐大的靈獸,帶著溫柔的感覺,注視著這群吵鬧的小家伙。溫順的氣息,和它龐大的體型,有一種奇異的違和感,卻并不讓人感覺到討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