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魔障
白毛風(fēng)在他們出逃的時候卷來,雖然吹散了追來的官兵,卻也將這兩個從寧古塔越獄逃跑的犯人逼入了茫茫的森林內(nèi)。齊膝深的大雪里,他和周泰深一腳淺一腳的先后走著,按照白日里雪暴背后稍微可見的日光來分辨方位,朝著南邊不停地走。
一路上他不說話一句話,節(jié)省著每一絲體力,希望能運氣好一些,能在遇到一些路過的獵人或者散居的鄂倫春人,要不然,他們多半撐不到走出森林、便要凍死餓死在這片林海雪原中。
“誰叫我碰上個仙女也似的老婆呢?皇帝老兒都不如我有福氣呀……”風(fēng)雪里,周大頭一邊跺著腳,跟著他走著,卻不像他那樣沉默,只是在一邊喋喋不休的夸耀。
“住嘴!”已經(jīng)聽了好幾天同樣的話,再也忍不住,他不知是煩躁還是嫉妒的猛然斷喝一聲,回身兇狠的盯著這個同伴。
“干嗎,想想媳婦兒也不行?咳咳……這冰天雪地的,如果不心里念著點啥,我怕我就走不動了……”那時候,周泰仰起那顆大頭倦極的看了同伴一眼,冰花已經(jīng)結(jié)在了他眉毛和胡子上,因為寒冷和饑餓,他腳步虛浮。
“奶奶的。”無話可說,他只好罵了一聲,自顧自的拖著腳步在齊膝的雪里繼續(xù)前進。然而心里卻驀然有些空洞:他魏勝又有什么人可以念著?本來就是個棄兒,長大了混成市井一霸,為非作歹,終于一日因為酒后殺了另一個青皮無賴、就被判了流刑充軍到寧古塔來……妓館酒樓的姑娘他也不是沒玩過,但是這會兒的大風(fēng)雪里,居然卻一個人的臉都再也想不起來。
還有誰會念著他……他又可以念著誰?……
“她可真俊,柳葉眉,眼睛水靈靈的,一轉(zhuǎn)……呵,一轉(zhuǎn),就能把你的魂兒都勾跑了……”一路上,喘著氣,周泰卻依舊喋喋不休,描述著遠在江南水鄉(xiāng)的美貌妻子,眼里忽然有曖昧的笑意,“說起來……咳咳,雙妃鎮(zhèn)的女子漂亮的多了去了,卻,卻沒有一個有她那樣……那樣的女人味?!?br/>
他越發(fā)聽著煩躁起來,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帶出來的干糧快吃光了所以饑餓,只覺得心里有無數(shù)只爪子在不停地撓著,抓著,撕裂著,他狠狠的盯著依然精神飽滿的周泰,心里不知是什么樣的感覺——這小子,心里念叨著要回去見媳婦兒,所以才那么起勁吧?
他又能念著誰?……他閉上眼睛,極力想搜索記憶中哪怕一張熟悉的臉,然而,始終是徒然。忽然,他看見有人對他笑起來了——白皙的瓜子臉,柳葉眉,水靈靈的眼波,舉止卻文雅嫻靜……那個女子在腦海里,對著他笑起來了。那是,那是……
那是王福娘!
那個從來沒有見過、只憑大頭周泰每日的念叨而描述出的女子,就忽然在他腦海里活了起來,遠遠近近的對他笑。
他忽然就邁開了腳步,感覺全身血脈都活了起來,只想早日走出這個見鬼的樹林——走著走著,聽到周泰依舊嘮嘮叨叨:“我打賭,雙妃鎮(zhèn)出過的兩個貴妃娘娘加起來……咳咳,都沒有她美……”
不知為何,這一次他沒有覺得煩躁,反而呵呵笑了起來,第一次出言附和:“沒錯!一定、一定是很美……”每聽大頭周泰說一次那個女人,腦海里那個影子就清晰了一分,他心里對自己說:一定要走出去,一定要走出去!……然后,去看她。
多么可笑的事情……只是憑著大頭周泰的描述,他就對那個沒有見過一次面的女人著迷起來。多么可笑的事情——然而,即使可笑,卻是那樣惡劣環(huán)境里,他活下去的力量。
風(fēng)雪,風(fēng)雪,還是風(fēng)雪。樹林,樹林,還是樹林……
不知道走了幾日,帶出來的干糧已經(jīng)快要吃完了,可沿路還是沒有見到一絲絲人煙。大頭周泰體力已經(jīng)支持不住了,然而精神還是很高亢,只是也沒有力氣再喋喋不休的夸自己的老婆了。
每天可以走路的時間只有三個時辰,很快天就黑了。找了個避風(fēng)雪的山坳,他和周泰筋疲力盡的倒了下去,裹著破棉襖,瑟瑟發(fā)抖。他覺得自己的腳已經(jīng)沒有知覺了,于是坐下來放開綁腿,用力揉搓自己的小腿——一邊摸著懷里僅剩的三個硬的象鐵一樣的饃饃,計算著這樣下去,兩個人是無論如何不能走出這片林子了。他的眼神就沉郁下去,冷冷的盯著旁邊同樣死狗一樣和衣躺下休息的大頭周泰。
周泰的手揣在懷里,大約是一直握著那把命根子一樣的紫竹扇,干裂的咀唇翕動著,想來還在不停地默念著,給自己打氣。
他的手探入了積雪底下,摸索著,摸索著……指頭終于觸到了一塊凍得冰冷的石頭。紅腫的手吃力的舉起石頭來,用盡了全力,對著那顆大頭砸了下去——悶悶的一聲響,鮮血和腦漿陡然如同桃花般在雪地上盛開,轉(zhuǎn)瞬被凍結(jié)成冰花。
他蹣跚走過去,俯下身從腦袋被砸的稀爛的周泰身上掏出剩下的干糧,然后毫不客氣的將同伴身上的衣服都扒了下來,一重重的裹在自己身上。最后,他從死人已經(jīng)凍僵的手里,那把作為信物的紫竹扇硬生生扯了出來,揣入懷里。
腦海里,那個瓜子臉,柳葉眉的女子,用水靈靈的眼睛,對著他笑。
…………
“我只是想來看看你……看看周泰的渾家,是不是如同他整日提的那樣又漂亮又賢淑……”自知今日已無法逃脫,也算是經(jīng)歷過生死劫難的灰衣大漢不再震驚,反而冷定了下來,呵呵大笑著,回答,“只是想看看你……王福娘。”
福娘怔住了,手里的折扇輕輕啪的一聲落到桌上,人也沉沉坐回椅子里,發(fā)楞。
“看…看我?”女人用手支著額頭,低著頭喃喃重復(fù)了一句,細細的眉目間不知掠過了什么樣的神色,猛然間從唇間嗤出一聲冷笑,“漂亮?……是不是白皙豐潤,柳葉眉,桃花眼,一笑一個酒窩?……那個死鬼,是不是這樣說?”
“不錯?!笨吹礁D锲娈惖男σ?,魏勝有些奇怪,卻只是應(yīng)了一句。
細眉細眼的女子松開手,仰起頭,讓桌上昏暗的燭火投到自己有些扁平的臉上,側(cè)頭問來客,眉目冷冷:“那么,你說呢?——這么遠跑過來,是不是很失望?我丈夫他騙了你?!?br/>
普普通通的臉,映著明滅不定的燭火有一種奇異的陰暗變化,女人的眼睛陷在陰影里,閃出幽幽的光芒,不知為何,魏勝看在眼里竟然心中莫名一驚——這個女人,不簡單……至少周泰那家伙說對了一點,他的渾家不是個普通女人。
“他是你漢子,情人眼里出西施,那也是有的——”不得已,魏勝不好直承自己的失望,只有這般說了一句。
“哈哈哈哈!”他一句話未落,忽然間,桌子對面爆發(fā)出了駭人的笑聲,驚得灰衣大漢頓住了后面的話,驚詫莫名的看著陡然間在燈下大笑起來的女人。
“情人眼里…咳咳,情人眼里出西施?”一直都是淡定從容的王福娘陡然笑得失控,劇烈的笑聲里,咳嗽著,連連握著自己前襟的衣服,在燭下笑,“什么西施?麻油西施么?……那死鬼、那死鬼到死,都念著那個賤人!”
魏勝驀然怔住,定定看著女人在燈下顯得有些扭曲了的笑臉,有淚水從那細細的眉眼里流下?!澳阏f……周泰說的那個人……不是你?”有些不可思議的,他怔怔問。
王福娘陡地止住笑聲,轉(zhuǎn)頭看他,咬著牙,冷冷道:“不錯!是那個死鬼勾搭上的賤人——‘白皙豐潤,柳葉眉,桃花眼,一笑一個酒窩’——是不是?就是孫小憐那個賤人!在前街住著,開著個麻油店,老是穿大紅衣服,扭著身段走在街上勾男人的眼睛。”
魏勝吸了一口氣,想起在檐下時看到那個走過的紅衣女子。發(fā)髻上簪著玉蘭花,眼是桃花眼,眉是柳葉眉,身段玲瓏的,舉止活潑輕佻——就是她?
“是她?我方才見過了……”訥訥的,他說了一句。
福娘冷笑著,那眼睛斜覷他:“好呀,那你也不算冤枉跑了這一趟——到底也讓你給碰上正主兒了!怎么樣,那個小娘是不是夠撩人的?”咬著牙說著,淚水卻忍不住從女人眼中一連串滴落,她的手用力抓著那把紫竹扇,低下頭,肩膀微微發(fā)抖:“那死鬼……那死鬼真的是鬼迷心竅了……麻油西施是什么女人?狐貍精!——而且她是誰家的寡婦?是那個死鬼的叔伯!那死鬼知不知道這亂人倫的事、如果一旦被族里人發(fā)覺,就逃不過沉豬籠點天燈?——雙妃鎮(zhèn)上周氏宗族,對這等的事兒何曾手軟過……”
魏勝聽得呆了,看著女人伏下身去,痛哭,斷斷續(xù)續(xù)的說著。
“真是豬油蒙了心?。 乙獎?,也知道是勸不進去的,為了不撕破臉,也只好當(dāng)作不知道??晌?、可我也不能看著那死鬼等著被人發(fā)覺、拉去浸豬籠吧?”福娘的手用力抓著紫竹扇,指節(jié)發(fā)白,魏勝聽得有輕輕“嚓”的斷裂聲響起。
“怪不得周泰那小子含含糊糊不說是姘婦……這種亂了人倫勾上叔母的事兒,說出來場子里也會被罵豬狗!”魏勝慢慢明白過來,有些忘了自己的處境,憐憫的看著燈下痛哭的女子,點點頭,“也幸虧他后來犯了事、去寧古塔做了苦役?!?br/>
王福娘陡然不哭了,擦了眼淚,在燈下抬起頭,冷冷笑了笑,咬著牙,說了一句話:“他是冤枉的——那一年鎮(zhèn)上鬧了盜匪,是我把一些細軟藏到他房間床下,然后就去官府暗自出首,說我家漢子和賊人有勾結(jié),窩藏了贓物?!?br/>
“你?……是你把周泰送進去的?!”灰衣大漢陡然覺得額上冷汗冒出,本來已經(jīng)橫了一條心不顧今日的死活了,然而聽得這樣的話,依舊感覺有寒意從心底冒起來。
“我要讓他和那個狐貍精分開!”福娘蹙起了細細的眉,眼神執(zhí)拗而凌厲,然而卻含著淚光,“不然他八年也活不到!說不定就被拖去浸了豬籠!我什么法子都能用,只要他離那個賤人遠遠的!——窩贓罪按律不當(dāng)死,這我也打聽過了。”
魏勝看著這個相貌普通的女子,忽然說不出話來,感覺有什么壓迫著自己。太聰明了……這樣的女人,如果換了他是周泰,何嘗不感到敬畏懼怕?
“但是……我沒想到那死鬼會為此送了命。死的好…死的好!”說著說著,但是女人的手卻是再也忍不住的顫抖起來,她再度掩面慟哭,“居然…居然就死在那邊了!我、我還一直以為他會回來……會改了性兒,好好的回來過日子……你也說他夸我賢淑知書識禮,看來他雖然被那個狐貍精勾了魂,可心頭好歹還念著我一點兒的……我想這一次遇到大赦他回來了,如果給他生個胖兒子,或許就會栓住他的心……可是,那死鬼居然就這樣…就這樣死在那邊了!”
痛哭的女子驀然從掌中抬起淚痕斑斑的臉,冷厲的盯著灰衣大漢,眼神可怖。
“你麻倒了我,是要拿住我解去告官嗎?”在福娘這樣的眼光下,魏勝這樣死里逃生過來的江洋大盜都不禁打了一個寒顫,訥訥問。
福娘冷笑起來:“告官?再抓你去寧古塔么?——再讓你逃一次?”
女人的眼里都是恨意,然而卻是陰沉而森冷:“你是逃回來的……是不是?反正沒有人知道你是誰……甚至沒有人知道你今天來過這里……”
魏勝陡然覺得不好,然而不待他詢問,福娘已經(jīng)站了起身,進了后面的廚房,傳來瓶瓶罐罐碰撞的聲音,不知道她在找什么東西。轉(zhuǎn)而,灶下傳來噼噼剝剝的聲音,濃煙和火氣一陣陣透了出來——那個女人…那個女人要干嗎?
他心里莫名一陣驚慌,感到有什么極大的危險在步步迫近。他極力想活動手足,然而依然因為麻痹而絲毫不能動彈。正在他勉力掙扎間,陡然覺得一陣冰涼,有什么東西從頂上一直澆了下來,透心透骨的涼。
“你要干嗎?——”魏勝驚駭莫名,脫口問,聞到身上奇異的香味。正在遲疑,忽然看到福娘放下提壺,轉(zhuǎn)身拿起了桌上的燭臺,站到他面前。那燭光映著她的臉,一明一滅,女人的眼里,有瘋子一般的瘋狂和冷慎。
“香么?那可是上好的小磨香油呀……麻油西施那里買的呢?!?br/>
王福娘詭異的笑起來。然后,手一傾,燭臺“啪”的一聲,落在他衣襟上。
那夜雙妃鎮(zhèn)的大火,幾年后依然讓說起來的人心驚膽戰(zhàn)。
不僅僅是因為那起火的火勢特別旺,蔓延了半條街,更是因為跟那一場火有關(guān)聯(lián)的,還有兩條人命——火滅了以后,在周泰家里找到了被燒成一段焦木的周泰媳婦兒,蜷縮在桌邊。那個出名能干賢惠的女子,苦等了流刑的丈夫八年,眼看著大赦令下了就要團圓,卻被這一場火活活燒死。
也有人說那火來得蹊蹺——那是鎮(zhèn)口上的廟祝,想起了那一天白日里,曾有個外地來的灰衣大漢在鎮(zhèn)口詢問過周泰家的地址,那大漢穿的破破爛爛,一臉風(fēng)塵仆仆,眼睛冷厲,看上去就不像個老實本份的人……
撲滅了火,青石街前后鬧了一夜,個個忙亂無比。所以誰都沒發(fā)覺一街之隔的麻油鋪里發(fā)生了什么——一直到第三天,風(fēng)流小寡婦孫小憐沒有扭著身子出現(xiàn)街上,才有人想起去麻油鋪看一看——打開門,隨著麻油香味飄出的,是濃重的血腥味。
看著房里鮮血橫飛的樣子,破門而入的人忍不住轉(zhuǎn)身奪門而出,蹲下嘔吐起來。
一夜之間,兩起命案。雙妃鎮(zhèn)上報了府里太守,然而查了半天,一個個街坊都盤問過去了,最后卻只能懷疑起那個當(dāng)天在雙妃鎮(zhèn)露面過的灰衣客。一定是那個陌生的外來客干的。太守派衙役查了半天,卻毫無辦法。最后只能以疑兇在逃而結(jié)案,問了鎮(zhèn)口那個被灰衣人問路過的廟祝,畫了像、到處張貼著榜文懸賞捉拿。
“呵……”金華府的城門口,出城的一個女人提著包裹,正準(zhǔn)備揮手叫一輛驢車,卻無意中抬頭看了一下榜文,微微笑了一下。然而,很快她笑意就不見了——
“住手!你瘋了!難怪…難怪周泰不要你!誰會要你這樣的女人!你不是人!你不是人!你簡直瘋了!你是個鬼!”
火球陡然燃起的剎那,她聽到火里那個殺人兇手看著她,聲嘶力竭的大吼。
王福娘低下頭去,撫摩著懷里那把紫竹扇,扇骨已經(jīng)有一條被她生生捏斷了,她有些愛惜的撫摩著,嘆了口氣:“我瘋了?……我、我不過都是為了那個死鬼好。為他我甚么都做了,還是留不住他……我真的瘋了么?”
她的手,慢慢攀上了自己的臉,輕輕撫摩。那里,眼角有一滴淚緩緩流下來。蓬門未知綺羅香,擬托良媒亦自傷——想她王福娘,也算是自幼聰穎過人、知書識禮,卻因為家世貧寒,嫁給了周泰這個市井俗人。嫁了本也認了,可即使是這樣一個粗俗之極的丈夫,用盡了全部心力卻依然留不住。
那以后,便是靖康之亂,便是傾國,便是南渡……世事翻覆,滄海橫流。
改名換姓的她孑然一身飄零于亂世之中,即使有著那樣的聰穎才智、縝密頭腦,在歷史巨大的洪流中,還是身不由己的被卷著、隨波逐流的走一步是一步。
她也曾在荒村中躲入柴堆下避開亂兵,也曾在官道上看著逃亡的人一個個死去,也曾在過江時看到水里漂滿了尸首……改名為譚意娘的她,心驚膽戰(zhàn)的一天天捱著,不知道在這兵荒馬亂的年月里,會倒在哪一條路邊死去。
——一直到她在一個山洞中,遇到了同樣是躲避兵荒的曾家一家人。
也算是流落間的相互照顧,慢慢地她被那一家人接受,最后嫁給了剛在亂兵中失去妻子的曾家二子曾元朔當(dāng)續(xù)弦。那樣的亂世里,也顧不上什么三媒六聘——這也是曾家有人至今都覺得她不夠名正言順的緣故。
南渡后家國漸漸穩(wěn)定,曾家在臨安站穩(wěn)了腳也開始重操舊業(yè)做起花木生意,曾老夫人以前就是徽宗宮廷里園子總監(jiān)的遺孀,一身花藝算是天下獨步,世道一穩(wěn)定,這花木行業(yè)就又慢慢興旺起來。
譚意娘本來也就是做過種花的活兒,便是除了幾個男丁外家里能幫上手的人了——她的吃苦耐勞和聰穎才干,在那幾年里漸漸展露,不到幾年里就學(xué)會了曾家種花的技藝,以一品“金盞出玉花”的牡丹新品,獲得高宗皇帝大贊,露了頭臉。
她又是個上得廳堂入得廚房地女子,待人接物聰穎干練,長袖善舞,玲瓏八面。在她的幫襯下、百花曾家的名頭已經(jīng)上達天聽,除了大內(nèi)每季都指定曾家進貢各色花木之外,更成為臨安城里富戶大宦家出入的常客。曾家二夫人譚意娘的名字,也算是臨安城里一個響當(dāng)當(dāng)?shù)拿柫恕?br/>
也是靠著她自身的本事,雖然出身卑微,可在漸漸發(fā)達的百花曾家里面、卻是誰也不敢看不起她半分——包括她那個已經(jīng)開始厭棄妻子,在外頭拈花惹草的丈夫曾元朔。
外人看來,做曾家二房的媳婦又能把持家政,她譚意娘是過得風(fēng)光滋潤的——然而,只有貼身的嬤嬤知道她每夜每夜的都從噩夢里驚醒。
從來沒有人知道,在穩(wěn)定優(yōu)裕的生活里,那兩個人被她殺死的人,總是從夢里血淋淋的伸出手來一把拉住她,把她拼命的拖向一個黑不見底的地獄深淵……
“你的眼里沉淀著恐懼。”
在花鏡這個小鋪子里,聽到那個仿佛洞徹一切的白衣女子說話,看著她手指上那一抹奇異的殷紅,忽然間長年以來的偽裝和積壓的恐懼莫名的失控,紫竹扇從她手指中掉落在地,她失神的望著白螺驚叫起來:“你怎么知道……你怎么都知道!你是妖怪!你是妖怪!”
“看來你也是個聰明能干的女子……卻因為狹隘的一時情緒就做了那樣的事?!笨粗鵀l臨崩潰失聲痛哭的她,白螺的聲音卻是帶著深深的嘆息意味,“妒忌?報復(fù)?究竟為了什么呢?居然將這樣聰穎縝密的才能、用在了殺人上……”
“你、你要告發(fā)我么?你有什么證據(jù)!”她驚懼的看著白衣少女,然而雖然慌亂,腦子卻依然清晰,顫聲反問。反正事情過去了那么久,早已經(jīng)沒有任何對證。
“我才不管別人的事?!卑茁萏Я颂种?,那只白色的鸚鵡撲簌簌飛過來,停在她手上,黑豆似的眼睛滴溜溜看著譚意娘,“逝者已矣,生者活著就是贖罪……那么久的事了,那些血、就讓它永遠的埋下去罷?!?br/>
譚意娘抬起眼,驚疑不定的看了看眼前的白衣少女,然而白螺的眼睛冷漠的沒有一絲溫度,但是眼底里,卻有看不清的悲憫——自古以來,這世間的女子均以夫為天??墒?,難道除了這個“天”之外、除了愛情婚姻之外就看不到別的東西了么?
女人也應(yīng)該有抱負的。但是在這個世間,那些禮教,那些熏陶,那些自她們一生下來就無所不在的氛圍和言論,卻仿佛是無形的枷鎖,時時刻刻要求著她們封閉自己的知性,終其一生地仰望著自己的“天”。
白螺長長的嘆息,然而仰望天地,卻知道自己對這個世間無可盡力。
看得到別人的過去未來,卻同樣是意味著要分擔(dān)起別人生命的重量——那樣的沉重感和挫敗感,是西天上那些主宰者們幾百年來反復(fù)讓她感受到的——他們要告訴這個背天逆命者:你根本無能為力!
然而,即使如此,要她低頭,那卻是經(jīng)歷萬劫也做不到!
譚意娘走出門去,只覺外面陽光分外刺眼,腳下似乎踩著棉花,軟軟的沒有絲毫力氣。懷中揣著的紫竹扇似乎有千斤重,她扶著墻壁踉蹌的走,眼里是極度的虛弱和恐懼。
妖怪……那個女子是無所不知的妖怪!她居然能洞察自己的秘密……
不可以,怎么可以再讓她進曾家的門?!如果這種事被曾家人知道了,那么…那么自己便是萬劫不復(fù)。這件事,必需永遠、永遠的埋下去!
扶著墻,不住的喘著氣,女人眼里驀然煥發(fā)出了狠厲的光。
宛如十多年前、她決定殺了魏勝和孫小憐的那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