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算他走了，他坐過的沙發(fā)還在，他睡過的床還在，他和她相擁而眠的畫面還在。有時候，她會傻傻地盯著床上他睡過的位置，看日光停留在那里，留下明亮的光圈，她的心也一點點溫暖起來。
（1）
少了杜明晟的陪伴，莫錦年的C市之旅也少了幾分樂趣。就算喬安安來找她敘舊，還是沒法消減她心中的空落感。從他離開C市的那天起，她就開始想他。而且時間每過去一秒，對他的思念就會增進一分。
只有愛上一個人的時候才會患得患失，她就算不想承認也不能忽略這個事實。她漸漸地有些擔(dān)憂了，這是違背她的初衷的，她當(dāng)初簽署那份協(xié)議，只是出于兩個目的，一是幫助父親，二是刺激程然?？墒乾F(xiàn)在好像把她的感情作為籌碼搭進去了，并且覆水難收。
杜明晟離開后，莫錦年跟郝時鐸要求換到杜明晟的房間住，理由是，她喜歡那套房間的房牌號，因為那是她的幸運數(shù)字。對于這個理由郝時鐸自然是滿臉狐疑，他原本就暗自揣度他倆關(guān)系匪淺，這下疑心更重了。不過好在他不是一個八卦的人，沒有深究太多，爽快地答應(yīng)了莫錦年的要求。
其實，莫錦年想要住在他住過的房間，無非是想更多地感受他的氣息。就算他走了，他坐過的沙發(fā)還在，他睡過的床還在，他和她相擁而眠的畫面還在。
有時候，她會傻傻地盯著床上他睡過的位置，看日光停留在那里，留下明亮的光圈。而在這深秋的陽光照耀下，她的心也一點點溫暖起來。
她一邊在溫暖的房間里畫設(shè)計圖，一邊想念他，第一次覺得時間流逝得如此緩慢?；蛟S是他忙于處理公事，只有剛回到A市時給她打過一次電話，之后，他再也沒有聯(lián)系她。她也想過要不要給他打電話，可每次從通訊錄里找到他的號碼，凝視片刻又總是想：可能現(xiàn)在他正在忙別的事情，打電話會打擾到他，于是也就作罷。
A市的秋天一向短暫，短暫到還沒來得及細細品味秋天的氣息，滿樹金黃的葉子都已經(jīng)落下，只剩下光禿禿的枝丫，開始宣告冬天即將來臨。
莫錦年從C市回到A市的那天，恰逢一股冷空氣降臨A市，剛下飛機，她就感覺到徹骨的涼意，不由得緊了緊風(fēng)衣。
她到行李傳送處領(lǐng)了自己的行李箱，走出機場大廳，正打算坐機場大巴回去，誰知有人在身后喊她的名字：“莫錦年！”
其實有那么一瞬間她希望喊她的人是杜明晟，不過這嗓音嘹亮，明顯不是杜明晟一貫的低沉風(fēng)格。
她轉(zhuǎn)過頭，居然看到肖煜恒正坐在一輛銀白色汽車?yán)锿高^車窗朝她揮手，不由得在心里慨嘆：真是人生何處不相逢。
或許，在她沒有和肖煜恒相親之前，他們也曾經(jīng)在若干場合邂逅，只是那個時候彼此不認識，彼此不知道姓名，所以遇見時也只會擦肩而過，不會留下什么印象。而當(dāng)兩個人相識后，只要不太討厭對方，就算最后沒有終成眷屬，也會自然而然把對方當(dāng)成朋友。很顯然，此刻在肖煜恒眼中，莫錦年已經(jīng)成為他半個朋友了。
莫錦年對他淡淡笑了笑，說：“這么巧？”
肖煜恒打開車門下了車，走到莫錦年身邊，笑著問道：“去哪里？我送你?！?br/>
“不用了，我自己坐機場大巴就行?！蹦\年覺得既然不喜歡他，沒必要跟他有太多瓜葛，以免他自作多情，反倒害了人家。
“你行李箱這么大，坐機場大巴多不方便啊?！毙れ虾阍捯魟偮?，就不由分說地搶過莫錦年手中的行李箱，徑自向他的車走去，吩咐他的司機打開后備箱，將行李箱塞了進去。
莫錦年見他執(zhí)意如此，也不便再推脫，只好上了車。
肖煜恒是個頗有紳士風(fēng)度的男士，不僅穿著正統(tǒng)，一絲不茍，在她上車前還貼心地為她拉開車門。
車子啟動后，肖煜恒問她：“你去哪里？單位還是家？”
她略猶豫片刻，隔了數(shù)秒才回答：“回家?！比缓髮λ緳C報上小區(qū)名和離家較近的標(biāo)志建筑物。
其實，她原本打算先去杜明晟的公寓，然后再回家的。很顯然，因為肖煜恒的出現(xiàn)，這個計劃要被打亂了。
“你也是剛下飛機？從C市回來？”肖煜恒見她一副微微發(fā)愣的表情，主動和她搭話。
莫錦年點頭，“嗯。你呢？”
“我也剛下飛機，不過我是從D市回來。那天見了你之后，第二天我就飛到D市談一個項目了?！比缛舨皇且驗槊τ诠ぷ?，他可能還會約她出來見一面的。
“你果然配得上‘空中飛人’這個稱號。”莫錦年笑道。
“原來我的底細你都知道。”肖煜恒也笑了。這個時候，他才發(fā)現(xiàn)，她笑起來的樣子比安靜的時候更好看，清新淡雅，宛如徐徐綻放的茉莉。
不帶有相親的名義見面，他反倒覺得他們之間的聊天暢快了許多，她明顯不似那天那么拘謹(jǐn)了。
“其實當(dāng)‘空中飛人’挺累的，真不想這么飛來飛去。”肖煜恒嘆口氣。
“那就適當(dāng)休息一下，不要讓自己活得那么累。”莫錦年靠在車窗上，看著窗外倒退的風(fēng)景，緩緩說道，似乎這句話也是對她自己說的。
“我就是天生的工作狂，一旦工作就像上了發(fā)條停也停不下來，所以才會這么忙，忙得都沒時間談戀愛。我媽常以為我不談戀愛是我對女生要求太苛刻，實際上是因為我忙得壓根沒時間談戀愛。”肖煜恒也不知道為何在她面前話會變得這么多，平常他幾乎不跟別人聊私生活的。
“那也難怪你家人會讓你去相親。你只顧工作，都不顧自己的終身大事了。”
“那你呢？你又是為什么會被逼到去相親的地步？你氣質(zhì)出眾，職業(yè)也很好，理應(yīng)不愁嫁才對?。 毙れ虾悴唤獾赝\年。
她當(dāng)然不能說實話，畢竟被未婚夫拋棄，未婚夫還邀請她參加婚禮，以及后來和杜明晟的契約之戀，說出去都不是什么太光彩的事情。
“現(xiàn)在好男人太少了，所以剩女越來越多，而我就是其中之一，我倒沒為此事發(fā)愁，但皇帝不急太監(jiān)急，我媽整天為此事發(fā)愁，于是逼我相親。你知道的，母命難違嘛！”莫錦年說到這里，無奈地做個攤手的動作。
對此肖煜恒自然深有同感，附和道：“我媽也是這樣，整天在我耳邊嘮叨，讓我趕緊找個結(jié)婚對象，好讓她早點抱孫子。不過也不能怪他們，我已經(jīng)三十一，確實不小了，古人云‘三十而立’，我這事業(yè)算是‘立’起來了，不過家庭還沒‘立’起來，終究不能算‘立’。我媽總說我之所以這么忙于工作，是因為少個女人，沒有牽掛，所以就一心一意地撲在工作上。她說，如果我有了老婆，肯定不會像現(xiàn)在這么只顧工作，因為會想到家里有個人在等我。她說得有幾分道理，我也想早點安定下來，我現(xiàn)在好像已經(jīng)遇到那個讓我想安定下來的人了?！彼f這句話的時候，意味深長地看了莫錦年一眼。
莫錦年能感受到他異樣的目光，也明白他話里的意思。倘若此刻不是由于肖煜恒的司機坐在前面，她會直截了當(dāng)?shù)馗嬖V他，她并非他的良人，他也不是她喜歡的類型，希望他能把心妥善安放，等到值得愛的那個人，再交付與她。
可因為司機在場，她得顧及他的面子，不能說得這么直白，只能婉轉(zhuǎn)表達：“你可以多比較比較，那樣或許才能找到最適合你的人。”
肖煜恒是何等聰明的人，自然能聽明白她的言外之意，苦笑道：“這是不是意味著我已經(jīng)被淘汰出局了？”
莫錦年沒料到他會這么快反應(yīng)過來，面色略有些尷尬，可是感情這種事一向不能強求，喜歡就是喜歡，不喜歡就是不喜歡，幾乎沒有道理可講。
“你一定會遇到更好的人?！蹦\年安慰他。
肖煜恒將視線投向窗外，微挑唇角，說：“這應(yīng)該是我聽過的最動聽的告別吧？最動聽的告別，其實是最殘酷的情話?！?br/>
這樣的話從他這種自稱愛情經(jīng)歷少得可憐的人口中說出，令莫錦年有些震驚：“你剛才那句話可以作為愛情哲理了?！彼q記得當(dāng)初程然和她分手時說的是“我現(xiàn)在還給不起你幸福，我們先分開一段時間，等我再奮斗兩年，我就娶你”，這應(yīng)該是她聽過的最動聽的告別吧？
肖煜恒轉(zhuǎn)過頭來，看著她，煞有介事地說：“不過，盡管是告別一段還沒開始的愛情，卻可以開展一段嶄新的友情。來，讓我們重新認識一下，你好，我叫肖煜恒?！彼斐鲇沂?，笑容溫柔。
“你好，我叫莫錦年?！彼参⑿χ焓?，與他的手輕輕相握。
這樣的場景讓莫錦年忍不住想起中學(xué)英語課本上李雷和韓梅梅初次相識的畫面，時光遠去，青澀的情懷早已不再，可是她居然還是會被這簡單的問候所打動。倘若她和杜明晟初次相識時，就這么問候彼此，像張愛玲寫的那樣：于千萬人之中遇見你所要遇見的人，于千萬年之中，時間的無涯的荒野里，沒有早一步，也沒有晚一步，只輕輕道一聲“哦，你也在這里？”
那該多好。
可惜，他和她，終究還是晚了一步，她遇見他的時候，已經(jīng)被愛情所傷，再也不相信愛情。
所以，就算此時的她已然察覺出自己愛上了他，仍然不敢確定這份感情，更不敢去確認他是否愛她。因為她害怕，害怕所謂的愛情就如同美麗泡沫，一戳即破，消失無蹤。
（2）
莫錦年回到家后免不了被莫母追問相親事宜。莫母見莫錦年這次沒打電話過來埋怨相親對象如何不堪入目，以為這次相親進行得很順利，笑逐顏開地邀功：“怎么樣？這個肖煜恒很不錯吧？”
莫錦年也不想立即掃了母親的興致，略沉思一會兒才答：“是很不錯?！?br/>
莫母臉上的笑容更盛，趁熱打鐵問道：“那你們有沒有發(fā)展空間？”
“有?！蹦\年一本正經(jīng)地回答。
莫母這下仿佛看到女兒披著婚紗的漂亮模樣了，興奮得兩手使勁一拍：“太好了！這種事宜早不宜晚，我們要不就挑個好日子早點定下來吧?！?br/>
莫錦年白她一眼，無奈地說：“媽，你等我把話說完再激動也不遲。我是說，我和他有發(fā)展友情的空間，沒說是發(fā)展愛情啊?！?br/>
“?。坑亚椋俊蹦杆查g覺得剛才的滿腔熱情都被一盆冷水澆滅，滿臉失望道：“不都說現(xiàn)在流行閃婚嗎？”
莫錦年拍拍莫母的肩膀，說：“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女兒從來都不趕流行?！?br/>
正在這時，莫錦年的手機響了，她下意識地以為是肖煜恒打來的，可是當(dāng)她看到手機上閃爍的名字，表情怔了怔，居然是杜明晟！
“是誰??？是肖煜恒嗎？”莫母湊過來看她的手機。
“媽，給我點自由吧，是和工作有關(guān)的重要的事情?！蹦\年邊用手擋住手機屏幕，邊向自己的臥室走去。
莫母在她身后“切”了一聲：“騙誰呢！如果是工作，犯得著這么鬼鬼祟祟嗎？一定是肖煜恒打來的吧？”
莫錦年沒有理會她，把臥室的門關(guān)上鎖好，然后按下手機接聽鍵。
“你現(xiàn)在在哪兒？”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嗓音傳過來。
“在家?！彼卮?。
“這么快就到家了？”他有些疑惑地問。
她當(dāng)然不能告訴他是肖煜恒把她送回家的。雖然她和肖煜恒之間并沒什么，不過為了避免引起杜明晟誤會她還要解釋半天，她只得說句善意的謊言：“嗯，我打車回來的，路上不堵車?！?br/>
“哦――”他淡淡應(yīng)了聲，然后問，“你是四點二十到的飛機嗎？”
“不是啊，我三點五十到的?！彼行┢婀炙麨楹螁査w機抵達的時間。
杜明晟微不可聞地嘆口氣。得知她今天回來，他特意開車去機場接她，誰知一向謹(jǐn)慎的余秘書竟然把飛機抵達的時間搞錯，害他遲到了半小時，生生錯過了接她的時間。難怪他在機場門口等了這么久，都沒等到她，原來不是飛機晚點，是他自己來遲了。
“怎么了？”見他不說話，她不由問。
他站在車外，看著機場外熙攘的人群，感受著今年A市第一股寒流，輕聲說：“沒什么。只是，好幾天沒見，開始想你了?！?br/>
莫錦年微微心動，她又何嘗不想他？她突然有種要馬上見到他的沖動，便問：“你現(xiàn)在在哪里？”
他低低笑了聲：“如果我說我現(xiàn)在在機場你相信嗎？”
“你又要出差？”她問。
杜明晟無奈地嘆口氣，感嘆道：“莫錦年，你的思維果然異于常人?！?br/>
“你什么意思？”她詫異地問，問完才后知后覺地意識到，他方才問她飛機抵達時間的目的，莫非他此刻在機場只是為了去接她？
“沒什么意思，就是希望你好好照顧自己，天氣變冷了，多穿點衣服?！彼p描淡寫地說。
只一句話，卻讓她的身心為之一震。這樣貼心的話語從杜明晟的口中說出，雖然有些不太和諧，卻分外讓人心動。原來，她對他的要求真的不高，就這么簡簡單單一句關(guān)心的話，就能夠讓她滿足。她記得以前和程然戀愛的時候，每次天氣降溫，他也會這么叮囑她。被人關(guān)心的感覺真好。她開始有種錯覺，杜明晟是不是也愛她呢？
如果摒除所謂的契約關(guān)系，他們兩人之間的相處完全像正常的戀人，會彼此牽掛，彼此想念，彼此關(guān)心。
“你也是。”她輕聲說，然后問他，“你在機場是不是去接我？”
他沉默良久才說：“你現(xiàn)在才明白過來？果然反應(yīng)夠遲鈍的。不過你用不著太感動，我去接你也只是因為降溫，怕你受涼感冒，畢竟你感冒了，我就享受不到那么好的服務(wù)了，不是嗎？”言語之間盡是曖昧的氣息。
莫錦年有些無語，深吸了口氣說：“杜明晟，你才真正具有商人的特質(zhì)，連關(guān)心別人都帶有企圖?！?br/>
“謝謝夸獎。”他不以為然地說。
“真不知道，你的話到底哪句是真哪句是假?！彼龑㈦娫捹N在耳邊，表情疑惑。
“不錯，有進步，你開始想了解我了?！彼龡l斯理地說，唇角揚起一抹笑容，“這是不是說明你對我越來越感興趣了呢？”
“……”莫錦年無言以對。
“今天你就在家好好休息吧，不用去我那里?！笨紤]到她路途奔波，他主動說，畢竟他怕自己見到她又控制不住會和她親密一番。
“哦?！彼灸镜鼗卮?。其實如果他不說這句話，她說不定真會去他家。
“那就這樣?！闭f著他就打算掛斷電話。
她“嗯”了聲，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說：“設(shè)計圖明天帶給你看？”她有些醉翁之意不在酒。名為把設(shè)計圖給他看，其實是想看他。
“最近要處理點別的事情，設(shè)計圖不會這么快定下來，你先給李云皓看看，讓他也提點意見。”
“好的。那我們定下來后再給你過目?！?br/>
“暫時別想工作的事情了，好好休息?！?br/>
她淡淡說句“再見”，將電話掛斷。
她打算去客廳把行李箱拉到臥室，誰知一打開門，莫母的身體就因為門突然打開的慣性徑直沖了進來。
“媽！你剛才偷聽我講電話了是不是？”莫錦年有些不滿地問。
因為被逮個正著，莫母臉色微有些窘迫，不過仗著她是母親，有種天然的氣場，她還是理直氣壯地說：“我是你媽，你還是從我肚子里出來的呢，我聽你講話怎么了？”
“就算你是我媽，偷聽我說話，也是侵犯個人隱私?！蹦\年走到沙發(fā)前，拖起行李箱朝臥室走去。
莫母才不管女兒對她上綱上線，厚臉皮地問：“你剛才到底跟誰講電話講那么久？”
“媽，我累了，你就讓我休息會兒吧。”莫錦年把行李箱放到寫字桌前，徑自走到床前，倒在床上。
見莫錦年不太配合，莫母也不好勉強，又想到女兒剛出差回來，她這么步步緊逼確實有些過分，說了句“那你好好睡一覺，醒了就來吃飯”，便識趣地退了出去。
莫錦年閉著眼仰面躺在床上，思緒萬千。
他說：“如果能早點遇見你，我情愿我從前的愛情史是一片空白?！?br/>
他說：“希望你好好照顧自己，天氣變冷了，多穿點衣服?！?br/>
他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是那么溫柔，輕而易舉就能觸動她的心弦。
她以為在被愛傷過一次之后，就練就了金剛不壞之身，對煽情的話語具有免疫力，誰知每每他說出動人的話語時，她還是會情不自禁地感動，并且沉浸其中。
眼看時間已經(jīng)滑入年底，她和他的契約關(guān)系也維系了將近半年了，原本她希望時鐘能走得快一點，現(xiàn)在只希望時鐘能走得慢一點，再慢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