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從此以后這世上最美好的兩件事，我還活著，和我遇見你。（四）

    我在等候區(qū)坐了好一會兒，也不見售票的工作人員來叫我。有小孩子被大人牽著手走過，偶爾探究地瞧過來一眼。全都被我冷冷地瞪回去。這一年里這樣孤身一人的時(shí)候其實(shí)很多，所以格外不喜歡這種川流不息的地方。語文老師說得好，環(huán)境一旦反襯，效果總是格外強(qiáng)烈。通達(dá)文章是這樣，生活也是這樣。

    有個(gè)阿姨在我旁邊的座位坐下來?？次乙谎?，說：“小朋友，你爸爸媽媽呢？”

    我說：“我一個(gè)人來坐飛機(jī)。沒有爸爸媽媽。”

    “哎喲，為什么是一個(gè)人??？”

    “……”

    她很仔細(xì)地打量我：“看你氣鼓鼓的模樣，不會跟爸爸媽媽生氣了吧？”

    “……”

    她有點(diǎn)兒生氣：“你這小孩真是，生氣了你也不能亂跑啊。你知道你父母得有多著急嗎？你家住哪兒？出來多久了？趕快回家去，一個(gè)小孩子老往外跑會很不安全的知不知道？萬一被拐賣了怎么辦？”

    “……”我認(rèn)真告訴她，“我本來就是被拐賣來的。我父母不在t城。我坐飛機(jī)就是要回家去的。”

    她的眼里充滿了不相信：“被拐賣來的小孩能穿成你這樣？還有錢坐飛機(jī)？說謊是不好的行為指導(dǎo)嗎？而且，你一個(gè)小孩根本沒法單獨(dú)乘航班知道嗎？”

    我說：“我有戶口頁?！?br/>
    “有戶口頁你今天也走不了。得讓你父母給你填張申請表才行的，而且至少要提前三天填。你有嗎？”

    “……真的嗎？”

    她說：“我騙你做什么？”

    我猶豫了一下，身后的一個(gè)男子笑著開口：“是啊小朋友，我能保證這阿姨沒騙你。快別賭氣了，趕緊回家去吧?！?br/>
    “……”

    我刷地扭頭朝售票臺看過去。剛才的售票小姐正好也向這邊看過來，對我笑了笑。我忽然想起剛才她好像撥了個(gè)電話，口型如今怎么想怎么都像是“顧衍之先生”五個(gè)字，心里陡然一驚，猛地站起來。

    我拎著行李箱沿來路走，越走越快，幾乎小跑。身后響起售票小姐焦急的聲音：“小朋友你去哪里？哎你不要亂跑啊，你去哪兒？快回來！”

    我越跑越快，急得想把行李箱丟出去。這一想法終于在臨近旋轉(zhuǎn)門口的時(shí)候如愿以償，我只覺得腳下被鞋帶一絆，下一刻行李箱就真的脫出手去。

    我眼睜睜地感到自己在眾目睽睽之下倒下去。真是狼狽到極點(diǎn)。卻又毫無辦法。這樣類似的感覺在這一年里簡直已經(jīng)體會了無數(shù)次，臨死之前居然還要再清晰地感受一回，頓時(shí)讓我覺得蒼天何其不仁慈。認(rèn)命等待跌下去的疼痛感。卻在一瞬間覺得身體驟然被靜止，有雙手握住我的手臂，穩(wěn)穩(wěn)接住了還差幾公分就要磕得鼻青臉腫的我。

    耳邊一聲悶哼。隨即聽到一個(gè)熟悉的低沉聲音：“想去哪里？”

    我陡然僵硬。

    上半身被對面的人牢牢鎖在懷里。掙了一下，沒能成功。再掙一下，還是失敗。我在他手臂內(nèi)側(cè)狠狠擰了一下，趁著顧衍之手臂一松，立刻爬起來后退兩大步。

    我挺直脊背，下巴揚(yáng)得傲然地看著他。

    他的身上還穿著那件淺色的休閑衫，看了我一會兒，慢慢站起來。他的身高足以擋住我前方所有的光線。我不得不抬起頭與他對視。周圍是川流不息的人群，偶爾有人望過來。我和顧衍之在這些目光之下無聲對峙。

    半晌過后，終于還是他先開口，平穩(wěn)的語氣：“跑來機(jī)場，想去哪里？”

    “回去?！?br/>
    “回去哪兒？”

    我說：“回大山，我的家。”

    他說：“這里也是你的家。”

    我的嘴角動了動。但沒有說話。

    顧衍之向前邁了一步，我立刻做了個(gè)手勢警告他：“你不要過來?！?br/>
    然而他置若罔聞，又往前走了一步，淡淡地看著我：“過去會怎樣？”

    “……”我往后退一步。我自然不能怎樣。在t城向來都是人家對我怎樣怎樣，斷沒有在這里突然反過來的可能。背著光線，顧衍之的眼睛墨黑，睫毛深長。修長玉立，再好看不過的模樣。我卻不知為什么突然有些想哭，喉嚨劇烈顫了一下，開口時(shí)聲音便有些發(fā)抖，“……我不喜歡這里?！?br/>
    他輕聲問：“不喜歡這里的什么？”

    “什么都不喜歡?！?br/>
    “為什么？”

    我脫口而出：“你怎么有那么多的為什么??？我還有那么多的為什么呢，你見我問過你嗎？你能不能不要這么咄咄逼人啊，你知不知道你真的很討厭??！”

    他眉目不動：“我討厭？我哪里討厭？”

    “……”

    “因?yàn)閯偛旁诰W(wǎng)球館說的家教的事？前幾天我去找你的班主任，她說你現(xiàn)在在課上不愛發(fā)言，有時(shí)候還會睡覺。體育課也不活躍，整個(gè)人悶悶的，和同學(xué)之間的交流也很少?？墒俏曳置饔浀茫荒曛拔?guī)銇磉@里的時(shí)候，你并不是這樣。綰綰?！彼谖颐媲爸匦露紫聛?，握住我一只手腕，和我平視，“那時(shí)候你那么驕傲，勇往直前，像只神氣活現(xiàn)的小孔雀。你來告訴我，這是為什么？”

    “……”

    他的聲音沉沉地：“杜綰，回答我的問題?！?br/>
    我終于抬起頭來：“你想讓我怎么回答問題？你說得沒錯(cuò)，我確實(shí)需要請家教，因?yàn)槲腋韭牪欢@里的課程。我一直很努力地想跟上，可是我的成績還是一點(diǎn)也不好。我這樣說，你滿意了嗎？”

    “……”

    “可是你說讓杜程琛來請家教，你知道我在杜家呆得什么樣？你說得這樣簡單，可是杜程琛怎么可能給我請家教，我在杜家吃了一年餅干你知不知道？我在杜家總是一個(gè)人過的你知不知道？其實(shí)你根本就不該把我?guī)磉@里。杜程琛不歡迎我，我也不喜歡他。這里的學(xué)校我也不想去。你所說過的來t城后的好處，我一點(diǎn)沒有感受到?！?br/>
    “……”

    “我在這里就是個(gè)累贅。累贅，你懂這兩個(gè)字的意思嗎？其實(shí)我回到山里去，對誰都很好。我高興，你們也輕松。我只是想回到山區(qū)，安安靜靜地誰也不打擾，不行嗎？這里是你們的地盤，不是我的地盤。我在這里格格不入。格格不入的感覺，哥哥你體會過嗎？它一點(diǎn)也不好受。現(xiàn)在我就快要死了，你就不能讓我離開這里嗎？”

    我一口氣吼到最后。這一年來積攢的郁氣像是終于忍不住，宣泄而出。吼完才覺得臉上涼涼的。伸手摸了一把，大片大片的淚水落在手心上。

    愣了一下，立刻扭頭。

    我很想把眼淚止住，可它根本不聽令于我，反而掉得更加厲害。眼前還有顧衍之無聲地看著我。我手忙腳亂地擦眼淚，覺得又惱怒又傷心又狼狽。水澤啪嗒啪嗒地落在地上，很快積出一小灘水域。我覺得顧衍之此刻的目光特別礙眼，終于忍無可忍地吼過去：“人家哭有什么好看的，你能不能不要再看??！你這人怎么這樣啊！”

    吼完了后背突然被人撈住，再輕輕一攬，身體便不受控制地往前一倒。

    下一秒我被一個(gè)懷抱溫柔籠罩。

    后背被人有規(guī)律地輕拍，顧衍之的聲音突然溫柔下來：“杜程琛對你不好，為什么不早一點(diǎn)告訴我？”

    我惡狠狠地說：“你以為你有什么好說的！你跟他半斤八兩！”一面不停扭動，妄圖掙扎出來，“你放開我！”

    顧衍之笑了一聲，下一秒我就覺得身體一輕，整個(gè)人已經(jīng)被打橫抱起。

    撈在脊背和腿窩的臂彎緊而有力，我眼睜睜看著行李箱被人撿起，而我腳不沾地地穿過機(jī)場旋轉(zhuǎn)門，朝著一輛黑色車子越來越近。我不顧眾人側(cè)目，掙扎得更加厲害：“你要做什么！你帶我去哪里！我才不跟你回去！你放我下來！你放我下來！”

    顧衍之輕飄飄地說：“這可由不得你。”

    我著急說：“我都快要死了，你還不能讓我走嗎？我才不要回杜家去！顧衍之，你敢不放我下來！”

    “當(dāng)然不去杜家。你跟我去顧宅?！彼е业蜕?，跨進(jìn)車子里，然后低頭看我一眼，“你老說自己快死了是什么意思？”

    “我本來就快要死了，”我擦了擦眼淚，“我下面流了很多血，肚子疼得不得了。我應(yīng)該是得了癌癥，要不就是腫瘤什么的。反正肯定是絕癥。我想回山里去。我要埋葬在爸爸身邊，我不要跟你回去?！?br/>
    說到后面越發(fā)覺得人生無常，終于嚎啕大哭起來。隔著朦朧淚眼疑似看到顧衍之的眼角跳了跳，過了片刻，他說：“……初潮？”

    “什么潮？我都快要死了，你說得淺顯明白一點(diǎn)好不好？”

    他抬手揉了揉額角，說：“你沒有快要死了。你好好的，只是來了月經(jīng)。初潮就是第一次月經(jīng)，是女孩子青春期到來的重要標(biāo)志。這段時(shí)間里不要碰涼的東西，也不要吃辛辣刺激的食物，也不能劇烈運(yùn)動。老胡，一會兒在超市前停一下，買點(diǎn)東西?！?br/>
    我說：“月經(jīng)是什么？”

    “……”他看著我，隔了一會兒說，“月經(jīng)是子宮內(nèi)一般一個(gè)月一次的出血現(xiàn)象?！?br/>
    “子宮是什么？”我又問，“你有嗎？”

    他居高臨下地看著我：“你不是說你從來不問為什么的？”

    “可這只是什么，又不是為什么！你還沒回答我問題，子宮究竟是什么？你有沒有？”

    “我說了這是女孩子青春期的標(biāo)志?！?br/>
    “那么男孩子呢？你呢？”

    他一抬手，把我重重按在懷里。眼前頓時(shí)一片漆黑，只聽到他好聽的聲音：“好了你累了，到家還有段時(shí)間，先乖乖睡一覺?！?br/>
    我掙扎著說：“可我還不累……”

    顧衍之肯定道：“你累了?！?br/>
    “……”

    我還要說話，有手心輕輕遮在我眼上，擋住車窗外所有的流光溢彩。我被顧衍之抱在懷中，有規(guī)律地拍著背。以他的手臂為枕。這樣的懷抱很舒適，淪陷的想法迅速占據(jù)上風(fēng)，我氣若游絲地喃喃：“我真的不累……”

    黑暗中額頭上被溫軟的事物輕輕一碰，蜻蜓點(diǎn)水一般。過了良久我才意識到那是一個(gè)吻。耳邊響起溫柔至極的聲音，帶著誘哄的意味：“綰綰乖，睡一覺，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