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琬壯著膽子還是去敲了門，里頭雖然兵荒馬亂成一片，聽見外頭有人敲門，過了半晌，還是有人來為他們打開了門。

    前來開門的是一個小尼姑，面色白凈，先是看到蔣琬，有些疑惑，不知道這個小娘子夜色深深，為何會出現(xiàn)在這里，緊接著才看到站在蔣琬身后稍遠處的季洵，方才反應(yīng)過來，趕忙朝季洵行了禮：“王爺?！?br/>
    季洵眸色未變，只對她道：“帶我們?nèi)デ魄??！?br/>
    那小尼姑也不多話，應(yīng)了之后便帶著他們往庵里走，靜心庵環(huán)境一般，卻古樸大方，在這沉沉的夜色里竟反而有些沉靜的味道，如果不是耳邊不時能夠聽到有人像瘋了一樣的叫喊聲的話，想必也是一處極讓人安心的住處。

    繞過前殿燒香拜佛之處，便是僻靜的后院，后頭卻明顯沒有前院那般靜謐，整個后院的廂房各個燈火通明，來來回回許多尼姑奔波在走道上，有些甚至衣衫還未整理整齊。

    但是奇怪的是，雖然他們匆忙卻不慌亂，活像是已經(jīng)對這樣的場景習(xí)慣了一般。

    蔣琬被帶到了這后院里頭最大的一處院落門口，那尼姑將他們帶到此處，便朝季洵行了個禮，而后便退下了，院門大開著，朝里面瞧一眼便知道這里頭是慌亂的中心，里頭傳來女子撕心裂肺的叫喊聲和令人膽寒的大笑聲，那聲音聽得人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蔣琬還未及往里面邁步，便見一個女子披頭散發(fā)地朝她撲來，生生將她逼退了好幾步，直直地撞在了季洵的身上，所幸季洵扶了她一下，才讓她不至于摔倒。

    那女子顯然已經(jīng)神志不清了。

    她見自己撞了人，便抬頭看人，眼神卻突然變得極為癲狂：“小姐，玉落究竟做了什么，您竟然這樣對我！”

    她留著又長又尖的指甲，此刻正狠狠地攥著蔣琬的手，那指甲幾乎要掐進蔣琬的肉里，惹得蔣琬忍不住痛呼出聲，季洵見狀，也顧不得什么男女大防，上前一步，用力地將那女子的手從蔣琬的手上移開。

    蔣琬原本就細皮嫩肉的，如今被人一掐，整個手腕都紅了一圈，在瑩白的手腕上格外明顯，也顯得格外令人憐惜。

    結(jié)果季洵的這一舉動像是更加觸怒了這個女子，她尖叫了一聲，那聲音直沖云霄，惹得人耳膜發(fā)疼，蔣琬沒忍住捂了捂耳朵，余音還未曾停歇，便見這人又伸手探向季洵，嚇得蔣琬趕忙想上前攔，開玩笑，就季洵這跟紙糊的一樣的身體，她可不放心。

    可惜她卻被季洵一把拉到他的身后去，還被反手護住了，蔣琬眼睜睜地看著季洵被那女子長長的指甲狠狠地劃了一道，忍不住驚呼：“王爺！”

    “皇上！皇上您竟然還護著這個女人！你們都是一丘之貉！你們把我的卿卿還給我，你們把我的卿卿還給我?。　?br/>
    什么卿卿？

    什么皇上？

    蔣琬很快就反應(yīng)過來，這個女子口中的皇上可不是說的季昀，很顯然是指的早就已經(jīng)駕崩了的先帝！那么這個女子肯定就是玉美人，而剛剛季洵說，這個玉美人曾經(jīng)是徐太后身邊的宮人，那她一定是將自己錯認成了徐太后！

    這個玉美人，竟然已經(jīng)瘋了？

    里頭的人終于也跟著沖了出來，看著玉美人竟然膽敢沖撞了季洵，各個嚇得面如土色，只聽得季洵的語氣不善：“還愣著做什么？”這才趕忙反應(yīng)過來，幾個人合力上前攬住還想往季洵跟前撲的玉美人。

    季洵領(lǐng)著蔣琬進了正廳，不多時，一個老太醫(yī)顫顫巍巍地背著藥箱進了屋，想要替季洵包扎，季洵聲音淡淡：“給她先看看吧?！?br/>
    這下別說是前來的太醫(yī)了，連蔣琬本人一下子都是一怔，蔣琬下意識地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好家伙嘛，再晚一些可能連傷口都沒了，剛剛那個女子雖然攥得很緊，但是到底被季洵很快拉開了，只是因為她皮膚嫩，所以剛才瞧著有點嚇人而已，可不比季洵那一道，那一道可是實打?qū)嵉貏潅恕?br/>
    但是季洵已經(jīng)發(fā)話了，那老太醫(yī)還是先給蔣琬手上的傷口上了藥，而后才去給季洵的傷口包扎，包扎好之后安靜地跪在下首，等待季洵發(fā)話。

    季洵先是舉起茶盞抿了一口，像是覺得這個茶的口感不符合他的口味，輕輕蹙了蹙眉，將茶盞放下了，往后便一口也沒有再碰過了，他擱下茶盞，聲音平靜：“玉美人的病什么時候加重了？”

    那老太醫(yī)冷汗都下來了，聲音里微微有些顫抖：“先前治得好好的，不知道五月中受了什么刺激，突然便急轉(zhuǎn)直下，本來這兩日都好些了，不知道今日怎么的竟然會突然發(fā)病。”

    季洵雖然只是輕輕地蹙了蹙眉心，但是一直偷偷用余光打量他的老太醫(yī)還是被嚇出了一身的冷汗，生怕被季洵治罪，冷汗濡濕了他后背的衣衫。しΙиgㄚuΤＸΤ.ΠěＴ

    季洵只是道：“讓她盡快安靜下來?！?br/>
    那老太醫(yī)雖然嘴上應(yīng)得快，心里頭卻在犯難，這東西實在也不是他能控制得住的啊，但是這話當然不敢同季洵說。

    季洵見狀便揮手讓他退下了。

    見老太醫(yī)的身影消失在門口，蔣琬才出聲問道：“所以玉娘娘她……”

    季洵點了點頭，溫和了聲音：“你不必害怕，這里頭伺候的婆子與尼姑，好些都有些功夫在身上，定不會再讓她傷了你?！?br/>
    蔣琬其實不是擔心這個，但是看到季洵衣袖之間隱約可見的那抹紗布的白色，便沒忍住還是皺了皺眉，語氣里帶了幾分發(fā)愁：“王爺才是要小心一些?！?br/>
    季洵不知自己怎么回事，看著她有些憂心的神色，竟然覺得心里有些暖意，他知道她有很多疑問，但是這些疑問涉及到皇家丑聞，還有已經(jīng)逝去的人的名聲，所以他不太想聲張，但是不知道為什么，面對她的時候他總是不忍讓她敗了興致，于是還是真真假假的和她透露了一些。

    “之前先帝和太后對她做了一些錯事，后來先帝駕崩，太后本欲將她處死，后來難敵眾意，還是將人關(guān)到了這里，有一年太后來這里祈福，不知道同她說了什么，她便瘋了?！?br/>
    蔣琬只覺得唏噓，后來季昀一定是知道了真相，才會對太后如此狠毒吧，畢竟若是如此算起來，太后可算是害他母親的元兇之一。

    蔣琬繼續(xù)小心翼翼地發(fā)問：“那她說的卿卿？”

    季洵肯定了她的猜測：“是先前陛下尚在襁褓之時，她給他取的小名，不過連陛下都不知曉自己有這么個名字?！?br/>
    蔣琬不知道自己應(yīng)當作何反應(yīng)，只覺得大抵這就是先前書里說的，天家殘忍吧。

    也許是季洵的威力實在巨大，過了半個時辰，隔壁的動靜竟然真的小了下來，原本季洵都已經(jīng)等得有些不耐煩了，想先走了，但是看了看依舊乖乖抱著食盒端坐著的蔣琬，還是忍了忍，沒有起身，也許蔣琬當真有福氣庇佑，又過了片刻，先前的那個太醫(yī)又急匆匆地進來了，額角的冷汗尚且未來得及完全擦干凈。

    “王爺，玉娘娘的病情穩(wěn)定下來了，如今竟有些認人了！”

    蔣琬聞言起了身，站起來之后才發(fā)覺自己沖動了，卻見季洵朝她點了點頭，她便也顧不得什么了，拎著食盒便去了隔壁。

    玉美人斜靠在床上，漆黑柔順的頭發(fā)垂在身側(cè)，顯得格外溫順，此刻借著屋里的燈光，蔣琬將人看清了，當她安靜下來的時候，這位玉美人也可稱得上是一位貨真價實的美人了。

    見有人進來，床上的美人歪了歪腦袋，漂亮的眼睛里閃過一絲困惑：“你是誰？”

    蔣琬的聲音既小心又溫柔：“我是替皇上來看你的?！?br/>
    玉美人眼神微微一縮，竟是隱隱又有發(fā)病的前兆，蔣琬一驚，便知道她應(yīng)當是將自己嘴里的皇帝認錯了，趕忙道：“是卿卿！是卿卿讓我來看你的！”

    玉美人先是眸光一亮：“當真？”而后像是想起了什么一般，眼神又快速黯淡下去：“可是卿卿根本不認得我?！?br/>
    蔣琬連忙擺手：“認得的，認得的?！?br/>
    她走上前，在她的床邊將食盒打開，鮮花餅自帶的清香的氣息便在房里氤氳開了，玉美人顯然是對這個味道極熟悉，一聞到這個味道，眼神就挪不開了。

    蔣琬將一個看起來特別肥圓憨氣的鮮花餅遞給她：“您嘗嘗，這個還是卿卿特意給你做的呢。”

    玉美人顫抖著手接過鮮花餅，放在嘴里嘗了一口，一滴清淚從眼眶里流了下來，陷入被褥間，頓時消失不見，她喃喃道：“是卿卿親手做的，真好吃，是家鄉(xiāng)的味道啊?！?br/>
    季洵隔著門板看屋內(nèi)的光景，只見蔣琬逆著光坐在地上，裙擺上是先前沾染上的泥漬，如今已經(jīng)干了，顯得格外的醒目而臟亂，但是燭火的燈光卻給這一切都罩上了溫柔的紗，季洵只覺得，燈下看美人，古人誠不欺我。

    季洵聽蔣琬柔聲細語地安慰玉美人，看著她興奮地手舞足蹈地向玉美人講季昀的事，只覺得心頭微微一動。他竟想著，要是這樣明媚的一抹溫柔，能夠永遠留在他身邊，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