諸子應(yīng)公子諸之請來府中做客，一者熱絡(luò)君臣關(guān)系，二者以備謀求賢主，至于三者，天下男子皆有愛美之心，姜氏二女才名艷名遠播萬里，宇內(nèi)通曉。
況二女久居幽宮，深入簡出，欲觀瞻其芳容甚難也。
今恰逢公子諸大宴賓客，必遞貼送往長樂宮，二女與公子諸有兄妹之情，手足之義，斷不會拒。
此時一見二女，當(dāng)如瓊瑤仙官下凡塵，氤氳靈氣泛清波。
眾人早將諸事拋之腦后，目中含喜，直直將人望著。
徐羅忙起身，恭敬道：“徐羅見過公子鈺公子萱?！?br/>
“徐大夫，公子白乃君上骨肉，大公胞弟，以他身份莫說這公子府，王宮之內(nèi)，何處不能進出？”姜鈺冷聲道：“今一外臣于廊下阻攔一國公子，到底何人無禮？”
徐羅被一通訓(xùn)斥，自覺面色無光，又無從辯解，比起其他公子，姜鈺可謂深受君上恩寵，若吃罪與她，日后必遭惦念。
“公子鈺斥責(zé)的是?！比滔乱欢亲託?，徐羅低頭道。
“方饒你一馬?！苯曅宰由蟻?，風(fēng)目圓瞪，恨不得將徐羅臭罵一頓才結(jié)了怨念。
也難怪姜鈺氣急，她知這群臨淄士子什么德行，結(jié)黨營社，胡吹互擂，皆以君子自居，殊不知白面而心黑，只做落人口實的勾當(dāng)。
姜諸見眾人靜默其口，干笑一聲：“小白，大哥風(fēng)寒在疾，不曉你回城之事，故未發(fā)帖請你，大哥自罰一爵于你賠罪?！闭f完自斟一爵酒，掩面飲盡。
侍女心細，忙端上一壺酒，置于姜白跟前，姜白順勢取爵，善意道：“白得兄長掛懷，心甚感激，豈會因一帖而怒？此酒，白再敬兄長，祝兄長永福。”說著，仰頭一口干酒。
“好好！”姜諸大喜，連連叫好，兩人仿佛幾十年的故友，連飲了數(shù)爵。
“入座吧?！?br/>
“謝兄長?！?br/>
姜白作揖回禮，環(huán)顧廊下，諸公列坐，唯右留兩位，必是給姜鈺和姜萱的。
斟酌片刻，姜白悠哉走去，從旁尋了一張木案，坐于末座。
“小白你！”姜鈺見他席地而坐，不由憂心，卻被姜萱拉住衣袖：“回座?！?br/>
姜鈺口不能言，只得遵從姜萱之意。
姜萱美目視之，徒起贊賞之心，要知始洲向來以右為尊，平民家中，長者居右，朝堂之上，位高者右，廊下分列左右各一十八座，看似簡單，實則暗有玄機。
左列士子乃大夫之后，右列乃公卿之后，更有一國公子，孰輕孰重，一眼既知。
姜白出身西燕公室，理當(dāng)擁有公子待遇，應(yīng)居右列次座，可若他居右座，姜鈺姜萱必有一女要退而求其次，如此一來，叫二女顏面何存？
與其左右為難，倒不如自行退居末座，省了些許煩惱。在姜萱眼中，姜白此舉實有君子風(fēng)范。
可堂堂一國公子，居于末座，孤憐一人，豈不更令廊下之輩輕視鄙夷？
“小白真善也！”姜諸心嘆一聲，又道：“替公子白添菜?！?br/>
“回大公，膳房已無祚肉，只剩一塊羊排，一塊馬腹肉，一塊豬頭肉?！笔膛?。
始洲重禮，講究敬天法祖，王上每年會到太廟舉行祭天儀式，將豬牛羊等六畜作為祭品放入青銅鼎中烹煮，肉香升騰，以備天上仙靈先祖享用。
待得祭天完畢，六畜之肉會被撈出，分切成塊，由王上賜于公卿大夫，此乃至高榮耀。
呂公為東方諸侯之首，王上賜下祚肉，呂公又將其賜于姜諸，足見對姜諸之重視。
鼎雖為禮器，但諸侯之家素來鐘鳴鼎食，往往烹煮半個多時辰，方才分肉。
如今無祚肉，銅鼎火已熄，若再起一鼎，耗時耗力。
“萱姊，我不喜祚肉，不如分給小白吃？”姜鈺見姜白案前空空，無荒地野墳，心生同情。
“大庭廣眾之下，若你殷勤與他，叫他日后如何立足？”姜萱道：“況你觀小白，雖坐于末座，但器宇軒昂，鎮(zhèn)定自若，可有半點屈聲？”
姜鈺關(guān)心則亂，聽姊一席話，幡然醒悟，美目一瞧，果然姜白不動如山，面色悠然，這等隱者，泰山崩于前而色不變，實在厲害！
“小白，你喜何肉，為兄分食?！苯T是主人，自不會怠慢了客人。
“圣子有云，食不厭精膾不厭細，大哥此舉怕有違禮法?！苯瓷筷庯L(fēng)點鬼火：“弟也聞中原之外，戎狄蠻夷之地，皆牧馬放羊，披草圍皮，茹毛飲血，小白久居塞外，不知確否？”
“二哥一向自持高潔，不屑風(fēng)流，今怎有趣知塞外光景？”姜白道。
“戎狄蠻夷雖不入流，卻屬中原比鄰之邦，兩者共存于世千年，莫說為兄，廊下士子亦有意知?！苯葱Φ馈?br/>
“然也，公子白十?dāng)?shù)年游歷塞外，見多識廣，必有諸多奇聞樂事，今難得臨淄士子大夫齊聚一堂，不如說道說道，也好讓諸位長點見識?！?br/>
“在下曾往墨城，見北狄商隊入關(guān)，牽羊載駝，后背一尊約莫半丈泥雕，那泥雕坦胸露乳，體格風(fēng)騷，一問才知乃北狄尊神芝草娘娘?！?br/>
“塞外刁民，不識文典，連膜拜尊神都如此放蕩形骸，實在有辱斯文?！?br/>
西燕與北狄素來交惡，今雖結(jié)親罷戰(zhàn)，兵戈止息，但數(shù)百年積累下的怨念非一朝一夕能釋然，何況中原各國自持修養(yǎng)，視塞外四部為異族，平頭百姓尚且瞧不起外人，更何況廊下貴族。
姜白乃呂公血脈，可自小送往北狄，一待十五載，在眾人眼中，此人雖有正統(tǒng)之名，卻無正統(tǒng)之實，充其不過一棄子罷了。
“非我族類，其心必異”
姜白身為姜氏族人，其心無人可知！
仲青衣下握拳，憤然難當(dāng)，出言道：“諸位欲知塞外風(fēng)光，青甘代君傳道?！?br/>
姜淮冷笑：“子游，小白無口，偏要你來傳道授業(yè)？”
仲青道：“人有所長，皆以為師，公子淮上云閣聞音，難道不是來聽青講學(xué)？”
姜淮道：“少傅博學(xué)西燕通曉，論引經(jīng)據(jù)典，效仿圣賢，廊下無一人及，可有一言：不食五谷，不知其香，不見花卉，不曉其美，少傅以古書雜論傳道，未免紙上談兵矣！”
仲青道：“公子淮所言不無道理，但青試問一聲，公子真心欲聞塞外風(fēng)情？”
姜淮不悅，陰沉著臉：“堂堂一國公子，還欺你不成？”
“子游，二哥寡聞陋見，今虛心請教于我，以我為師，此情實乃誠?！苯捉凶≈偾啵骸暗胰擞文?，荒原之上猛獸遍地，狄人除勞作外，還與猛獸相斗，又因塞外無城郭，北風(fēng)呼嘯，寒天凍地，不得已宰獸取皮，飲其血御寒?！?br/>
“生肉豈能食？”仲雅一時好奇，不由出言問道。
“你是？”姜白側(cè)目而視。
“仲雅?！敝傺沛倘灰恍Α?br/>
姜白恍然大悟，喜道：“原是小雅兒，往昔你方三四歲，一晃十五載，倒出落成美眷佳人了。”
被喚作小雅兒，仲雅玉容懷羞，早年姜白曾在仲府逗留數(shù)日，那時他集萬千寵愛于一身，君上視之如珍寶，趙姬更將其捧在手中，呵護備至，論風(fēng)采之勁，無人能出其右。
可憐一朝夕令改，君上與鬼方聯(lián)親，送姜白往北狄，至此，兩人并再無碰面。
今姜白歸來，受盡刁難，仲雅頗為同情，回笑道：“公子白過獎，聽大哥常言公子仁義，雅兒心甚敬佩?！?br/>
“白何談仁義之君，不過子游夸大其詞罷了?！苯字t遜道：“小雅兒道生肉不能食，白偏吃它一吃！”
“取馬腹肉來！”
“諾！”
侍女應(yīng)聲，小步急趨往膳房去了。
須臾功夫，侍女端著木盤，上盛一塊新鮮的馬腹肉，這馬不滿三月，乃是上等的食材，西燕律法有云，凡牛馬者不得捕殺，但王公貴族弟子，為嘗野味，常罔顧法紀(jì)，偷食牛馬。
民間有言：民之蔬食者，官之肉食者。
馬腹肉鮮血淋淋，骨肉森白，腥味彌漫，眾人聞之血腥，皆偏頭掩面。
姜白不以為意，抓過肉來，泰然啖之，連筋咬骨，一口便將一大塊肉生撕下來，咀嚼吞咽，仿佛是吃熟肉一般。
“茹毛飲血，刁蠻村夫?！?br/>
“非也，敢于大庭之下，諸多士子前泰然啖肉，此等魄力，吾之不及?！?br/>
“勇也罷，刁也罷，終究歸于北狄，此間不過一時意氣?！?br/>
“二哥可滿意乎？”姜白食生肉，口角浴血笑道。
姜淮斜目而視，見他氣定神閑，目生龍虎，心悸之憤狀如浪濤呼嘯沖入云霄，三尸神詐，九竅生煙。
他耐住性子，冷道：“三弟以身試法，勇氣可嘉，真讓為兄刮目相看！”
姜白揩去血跡，熟視道：“唯恐日后，二哥所驚之事怕不止于此。”
姜淮陰郁道：“為兄拭目以待！”
兩人所言，眾人不明其意，卻聞話中戰(zhàn)火紛飛，殺意凜然，隱隱一股“山雨欲來風(fēng)滿樓”之感。
“淮弟。小白遠來疲乏，何苦言語相逼！”對姜淮雞蛋里挑骨頭，姜諸很是氣憤：“若無小白，今安能享此寧靜？”
“大哥責(zé)是。”姜淮無心與姜諸交惡，自顧自飲酒。
全場氛圍不佳，諸士子你望我我看你，無一人敢出聲。
酒席宴罷，各自回府。手機用戶請瀏覽閱讀，更優(yōu)質(zhì)的閱讀體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