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后的張秋仁是負(fù)債累累，愛情是幸福的，是甜蜜的，有時能讓你忘了債務(wù)，說好滿了喜月給人家床錢的，當(dāng)時就連床都是賒來的。

    為了信守諾言，他和王寧努力地編筐，有時到深夜，張秋仁怕債主上門，提前告訴債主不要上門。

    王寧很節(jié)儉，生活簡樸，一旦觸及多花銷，王寧就說秋仁不會過日子。為此，他們有時會爭執(zhí)。

    張秋仁不甘過這種日子，他深信，只要認(rèn)真對待生活，生活不會拋棄你，所以他努力著，思索著怎樣去賺錢。

    都說放貨賺錢，張秋仁就嘗試著去放貨，剛交臘月就接到一個單子，廠家說這貨號有人拿去五元錢沒上動，給你加上五毛錢，試試。

    張秋仁拿了樣品在村里轉(zhuǎn)了一圈，在路口，村里人圍上來，有人說誰誰放了沒人編，有人問張秋仁多少錢，張秋仁說四塊五，那人轉(zhuǎn)身就走，邊走邊說：“五塊錢都沒人編?！?br/>
    張秋仁提著樣品回了家，王寧湊上來問：“怎么樣？”秋仁說：“怕是沒人編，人家五塊錢都沒上動?！薄澳銊e急，再轉(zhuǎn)轉(zhuǎn)?！蓖鯇幒苡心托裕煽诤嫌嬛?，門外來了兩三個人，說要編張秋仁拿的小筐，一人二百只，坐在家里就安排數(shù)了。看來張秋仁是幸運的，天沒黑，這四千多只筐就被三人兩群的村里人給分擔(dān)了。從來人中張秋仁了解到，這單子不是價格的問題，原來先前拿此單的那人，不被人信任，沒人敢編。

    信譽(yù)讓張秋仁賺了第一筆錢。算下來，四千多只籃子，收入不菲，能緩解一下債務(wù)的壓力。

    張秋仁將這批貨收好運到廠里，意外事發(fā)生了，原來此籃子底邊那兩趟條子是用皮蒸柳編制，而張秋仁則用了鮮蒙古柳制作了，顏很鮮艷，襯托出白柳筐格外漂亮?？蓹z驗員不敢做主，生怕毒爛，客戶要求索賠，廠家不敢擔(dān)此責(zé)任，要么等下一船再發(fā)，必須把鮮柳曬干或換掉。

    這下愁壞了初來乍到的張秋仁，辦公室里他踱來踱去，村里人還等著花這筆錢呢！如果真有了質(zhì)量問題，那可是雪上加霜。

    不知什么時候，辦公室里安靜下來，人都出去了，張秋仁只聽到里屋的現(xiàn)金會計接了個電話：經(jīng)理……人不少，都出去了……只支有單據(jù)的……

    這分明是支有單據(jù)的貸款。秋仁聽得出，此時心里癢得厲害，怎么辦，有單據(jù)，今天就拿錢。

    忽然，張秋仁開門就走，直奔庫房，趁還沒下中班，找到庫房主任說：“王主任，給我開個收到條，我先回去?！?br/>
    王主任：“怎么開？”

    張秋仁：“就是證明一下，多少只籃子已入庫?！?br/>
    王主任：“不開正式入庫單。？”

    張秋仁：“怎么開都行，只要證明我這張單子已進(jìn)廠?！?br/>
    張秋仁心想，你怎么開都是入庫單。王主任就用一張白紙證明了一下，張秋仁的四千多只籃子已進(jìn)廠。

    張秋仁拿著這張白紙黑字，邀了制單會計出了廠，吃了頓飯，遞了二百塊錢說：“春節(jié)了，你隨便買點，聊表心意?！?br/>
    會計接過二百塊錢說：“客氣了。”把張秋仁的“入庫單”給換了正式單據(jù)，張秋仁手握正式單據(jù)，坐在辦公室里一動不動了，他在等現(xiàn)金會計。

    現(xiàn)金會計提著包推門進(jìn)了辦公室，稍會兒，張秋仁將自己的單據(jù)遞上，會計接過單據(jù)，看了看，隨即從抽屜里拿出兩萬塊錢，另外又找了些零。

    張秋仁拿了現(xiàn)金，急忙回家。

    現(xiàn)金會計見單據(jù)就支出，錢都支完了，還有兩三人拿了單據(jù)沒錢支了，一人惱怒地說：“經(jīng)理說好了，今天一定有錢支?！睍嬒雽ρ剑?jīng)理是讓我憑單據(jù)錢數(shù)提的款，于是會計撥通了電話。

    會計：“經(jīng)理，還有兩三人沒錢支了。”

    經(jīng)理：“不對吧，還有多少沒支的？”

    會計：“兩萬多?！?br/>
    經(jīng)理：“總支出多少？”

    會計：“二十四萬八。”

    經(jīng)理：“這些錢足夠。”

    會計：“今天一張單據(jù)，貨號4775也支了，兩萬多?！?br/>
    經(jīng)理：“我說呢，這樣吧。你去銀行，我馬上轉(zhuǎn)賬?！?br/>
    這兩三人只有等了。

    張秋仁還了一部分債，高興地去看父母，母親還為張秋利被桃子搶走的事耿耿于懷：“要想給人家，八個月要飯的時候就給人了，沒想到養(yǎng)這么大還是人家的，連孫子都帶走了?！?br/>
    張秋仁知道母親背負(fù)著怎樣的內(nèi)疚，生活給予她太多的苦難，命運象海浪一樣一次次將她卷入生命的漩渦，又一次次地將她從漩渦里托出，她惟一的財富就是這六個兒女，再苦再難她都不想讓他們離開她。

    張秋仁安慰母親：“娘，別嘮叨了，過了節(jié)，秋利帶著老婆、孩子回來陪您過些日子，另外，您數(shù)算數(shù)算咱周圍俺爹借了幾份零債。”

    母親擦了擦淚，數(shù)落著誰三百誰二百，合計不到一千元。張秋仁說這錢我先還上，咱過個快樂年，不過這錢得還我，還有王寧。

    這個春節(jié)是張秋仁和王寧婚后第一個春節(jié)，他們是幸福的。

    張秋仁忙碌了一天，回到家，口干舌燥，倒了一杯水，自語道：“什么時候能買輛摩托車，騎一天自行車好累?！蓖鯇幉荒蜔骸皞€沒還上，你還摩托，先騎自行車吧?！鼻锶蕸]說話，端起杯子就喝水。

    張秋仁暗下決心要從人生的低谷中走出，必須先克服困難，那可是個飽受挫折的張秋仁，他成天帶著小筐，東門、西門、前村后宅，干起了放貨這個行當(dāng)，有賺有賠，算起來還可以糊口。

    談吐詼諧、風(fēng)趣、幽默的張秋仁畢竟有點見識，不久便贏得了編織戶的認(rèn)同。

    生意，難免要讓你多長個心眼，秋交會還沒開，各廠家合同都很少，這時稱柳編淡季，有時廠家故意留點合同，以便降價，高創(chuàng)利潤，把貨價降的很低，放貨的大都不愿接這些合同，讓誰少賺錢誰干？管理合同的把人情送的很足，說不能讓秋仁手里沒活，把那個已經(jīng)分下的合同，抽點數(shù)給張秋仁，秋仁很敏感，這分明是那貨號沒人生產(chǎn)，讓我上當(dāng)，我也不干，秋仁推諉：“放下的合同，千萬別動，會影響生產(chǎn)情緒。”張秋仁走后，辦公室里有人說這人不好騙。

    騙人本身就是一種不道德行為，張秋仁很煩這種做事方式，興許告訴他此單有些困難，他還能去挑戰(zhàn)一下，這就是張秋仁，但你要故意玩弄他，他會和你說再見。

    那個長得眉清目秀的姑娘將母親時代留給她的那雙手納鞋墊，放在籃子中，一捋籃子，張秋仁一個一個的看，當(dāng)他看到鞋墊上醒目的“百年好合”時，自己仿佛回到八十年代，抬頭看看姑娘，姑娘嫣然一笑，示意別吱聲，張秋仁把鞋墊壓在筐底，繼續(xù)收筐，外人并沒覺察。

    回家的路上，張秋仁想現(xiàn)在的姑娘真好笑，像我這樣馬上要做父親的人她都敢愛，找個機(jī)會得解釋清楚，這鞋墊要還給人家。

    姑娘叫小莉，自從“送出”鞋墊后，美滋滋地像換了個人似的，期待張秋仁的回應(yīng)。

    這雙鞋墊讓張秋仁似乎感覺到青春在倒播，感激這個清純的女孩，給了他青春的二度，感激歸感激，他卻沒打算越雷池半步，他認(rèn)為他的青春似蓓蕾待放卻遭風(fēng)吹雨打，那朵美麗的花事實并沒開放。雖說犧牲了青春，但他不愿把怨恨施加給任何人，他珍愛生命，珍愛著幸福，他憐香也惜玉，他愿以己為戒，愿世上每朵花都開的陽光燦爛。

    張秋仁勸女孩不要對生活抱有任何幻想，要真誠對待自己，小莉說喜歡張秋仁的氣質(zhì)，張秋仁說他曾經(jīng)喜歡了那個女孩的氣質(zhì)，氣質(zhì)雖然讓人喜歡，不是讓人隨意占有的，他并告訴女孩自己得來的幸福是非常的不容易，他不想是個泡影，他害怕幸福從他身邊擦肩而過，他珍惜現(xiàn)在的生活，雖然清貧。他勸她認(rèn)真對待自己和生活，你會很幸福的。

    小莉笑了，笑得如此燦爛，告訴張秋仁那鞋墊做個紀(jì)念吧，走遠(yuǎn)了。

    小莉的笑，她的背影，張秋仁似乎看到了十年前的一幕，那可是美麗了他青春年華的笑。

    張秋仁不再是那片聽?wèi)T了駝鈴的荒漠，他每天都洋溢著對幸福的自豪。走街串巷，每走到那個老太婆門前，老太婆總是板著臉，張秋仁不知怎么得罪得她，從前不是這樣，都熱情得讓你受不了。原來是他兒子近四十歲還打著光棍，像張秋仁矮弱瘦小，家境困頓怎么就成了家？板著臉倒罷了。更嚴(yán)重得是她惡語傷人，她說你穿了人家穿過的衣服還有臉了，滿街串，張秋仁看看前后沒人，心情剎時灰了起來，他知道這是一句極不中聽的諷刺的話。

    這老太婆自始和張秋仁家很好，這突如其來的惡語中傷，讓張秋仁感覺到人生無常。

    張秋仁心是灰了，臉也沉了。王寧還以為生意遇到了困難，問這問那，秋仁沉默不語，把整個怨恨都給了王寧。

    夜深人靜，小兩口枕邊私語，張秋仁說：“我不愿傷害你?！?br/>
    王寧：“你今天怎么了？”

    張秋仁：“我不愿捅任何人的痛，特別是你。”

    王寧：“你聽到了什么？”

    張秋仁：“我不想知道你的從前?！?br/>
    王寧：“我……”

    張秋仁打斷了王寧的王寧的話：“我不要你做任何解釋，我希望你珍惜?！?br/>
    王寧已泣不成聲，秋仁忙幫王寧擦了擦淚：“過去的讓它過去，任何風(fēng)雨我都頂?shù)米?，只要你認(rèn)真地對待生活，我會給你幸福的?！?br/>
    王寧謹(jǐn)小慎微，害怕感情再次被人傷害，一言不發(fā)，象孩子似的依偎著秋仁抽泣。許久，便睡在張秋仁的懷里，秋仁慢慢地把她放到枕頭上，撫摸著那束長發(fā)，哀嘆了一句，便熄燈躺下。

    夜很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