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敏幫老鄉(xiāng)送了信。之后的幾天醫(yī)館的病人多了不少，其中有些是齊家醫(yī)館沒治好的。

    一日清早有人來周家醫(yī)館請醫(yī)，來人自稱是胡家管事，說胡家的小少爺高燒多日，想請周敏去瞧一瞧。

    周敏便帶著周佐上了胡家的馬車，胡家離周家醫(yī)館也不遠，很快就到了胡家的側門，跟著那位管事一路進了一個小院子。

    院子里架著一個藥爐，空氣里滿是藥味。

    正屋門口站著幾個女人，打頭的是一個穿淺藍色的艷麗美人，看起來二十三四歲，柳眉微蹙，一雙微微上挑的鳳眼里閃爍著盈盈淚光，雙手合十，伸著嫩白修長脖子的往屋里瞧。

    等看到周敏等人走過來時，眼神里滿是疑問：“胡管事，您這領的是誰？”聲音嬌滴滴的。

    那管事并不回答，只點了點頭，便挑簾子請周敏進屋，惹得那美人在門口直跺腳，心中暗罵那胡管事狗眼看人低！

    周敏一進屋只覺得一股熱氣迎面而來，也不知道這屋里生了多少碳。

    屋內小廳里一位婦人坐在正座上，見二人進來，才放下手中的茶杯。

    她左側還站著三個男人，其中一個頭發(fā)花白的老者，看到周敏臉就黑了，撇過頭去，不愿再多看一眼，他身后的兩個年輕人倒是忍不住打量起周敏來，神情間中帶著些蔑視。

    那婦人年近四十，五官端正，厚厚的妝粉之下還能看出些疲憊之色，語調沉穩(wěn)冷靜：“這位是周大夫吧？”

    胡管事一進屋就一直低著頭，此時頭垂得更低：“是?！?br/>
    婦人打量周敏一番，想了想不緊不慢地說道：“平兒，帶周大夫去看看少爺吧。”

    “是?！?br/>
    周敏二人便跟著這位叫“平兒”的丫鬟進了內室，這內室比小廳更熱了幾分，讓人覺得很悶。

    “周大夫，這是我們小少爺?！?br/>
    站在床邊的老嬤嬤退了幾步，雖然有點搞不清楚狀況，可也并不敢問一問。

    周敏見床上躺著一個小男孩，看起來四五歲的樣子，蓋著厚厚的被子，在床上翻來覆去地亂動，可是胳膊卻一直擋著眼睛，顴骨通紅，嘴唇微干，還不時咳嗽一聲。

    老嬤嬤上前就要拉他的胳膊讓周敏診脈，可那小兒十分抗拒，老嬤嬤也不敢用力，只得慢慢哄著：“少爺，讓大夫給您診脈?！?br/>
    小孩子哪里懂得這些，他身體不舒服極了，便扭動得更加厲害起來。

    周敏想了想，把帷帳的一角放下：“這樣眼睛是不是舒服一點了?！?br/>
    誰知胡家少爺一下就停止了扭動，眼淚汪汪地看向周敏：“你是大夫？”

    老嬤嬤立即松了手，退回到剛剛的位置，心中有些感慨，原來少爺是閑刺眼才用胳膊擋著啊。

    周敏笑笑，坐到床邊：“是，把手伸過來吧?！?br/>
    小孩見慣了花胡子的老頭，此時看周敏語氣溫柔，又幫他把帷帳放下了，手乖乖伸直，鼻子上不住地留著清鼻涕，一旁的奶媽便上前拿著帕子給他輕輕的擦。

    周敏診了脈象就皺了眉頭，上前查看了他的舌苔，見他口腔里有白色斑點，神情一下子就緊張了起來：“你家少爺身上可有出疹子？”

    奶媽一愣立即搖頭：“沒有??！”

    周敏卻在小孩的耳朵后面，發(fā)現(xiàn)了兩個極小的紅點。

    真的是麻疹！

    奶媽看著周敏這樣問，心中卻一點也不相信，這少爺怎么可能是出疹子了呢。

    周敏心中有了主意，忙回頭看了看周順，回憶了下周順也是出過疹子的，這才放心了。

    又問了那奶媽小少爺?shù)娘嬍?，才知道他幾日都沒有吃什么東西了。

    周敏回到小廳對婦人道：“按我的診斷，您家小少爺是因為麻疹……”

    才說一句就被一聲嗤笑打斷。

    周敏看過去，是一位和她年紀相當?shù)哪凶印?br/>
    他十分氣憤，沖那位婦人拱了拱手：“胡夫人，您也信了那坊間的胡言亂語，說我們齊家治不好的藥找這么一位……來看病？”語氣里滿是不屑。

    婦人拿起茶杯，輕輕啜了一口：“我只知道孩子高燒多日，吃了這么多天的藥，還沒好轉?！?br/>
    那位齊家的小大夫還要再辯解一番，就聽到外面一聲婉轉的驚呼：“老爺，您終于回來了！”說完便是低聲的哭泣，“您可要替我做主?。　?br/>
    “外面這么冷，你怎么在屋外面？”

    說著就見一位四十出頭的男子進了屋里來，屋中的婦人也急忙起身：“夫君，您回來了?！?br/>
    胡老爺卻只胡亂地點點頭，看向一旁的老者：“齊大夫，我家澤兒怎么樣了？”

    齊大夫陰沉著臉，搖頭卻不發(fā)一言。

    胡老爺以為自己的獨子已經(jīng)不治，大驚失色，就要沖進內室去。

    齊大夫的孫子急忙上前：“胡老爺別慌，我爺爺搖頭不是因為令公子的病情，而是因為您夫人不相信我齊家醫(yī)術，所以想要請辭罷了?！?br/>
    “這可怎么是好，我家多年都是找齊大夫上門看診！”說著眼神凌厲地看向自己的妻子，說了回家后的第一句話：“田氏，這到底是怎么回事！”

    胡老爺?shù)纳袂楹驼Z氣像是在田氏的心上插了一把刀，但她只能咬牙忍下，語氣更加拘謹：“澤兒已經(jīng)高燒四天，所以我今日才做主去請了周大夫來?！?br/>
    一直站在胡老爺身邊的張姨娘跪下哭出聲來：“夫人啊，求求您讓齊大夫給澤兒繼續(xù)看病吧，澤兒可是我的命啊，我求求您了?！?br/>
    田氏一見她這哭哭啼啼的做派就頭疼，可還是忍著火氣不理會那女人的哭訴，對胡老爺說：“老爺外出這幾日可能不知道，這塢城里好多人都說，這周大夫醫(yī)術是不錯的?！?br/>
    周老爺環(huán)顧屋中：“哪個周大夫？”

    田氏指了指一旁的周敏和周順：“正是這兩位?！?br/>
    胡老爺?shù)纱笱劬?，繼而心中大怒，冷哼一聲，眼神更冷了：“田氏，好你個田氏啊，虧我以為你一向大度！”果然是如張姨娘所說，田氏根本就容不下他的澤兒。

    那地上的女人哭得更加大聲：“老爺，還好您回來給我做主了啊！”

    田氏暗暗攥了拳頭，胡老爺那狠心的指責讓她的心痛得麻木，可卻也讓她更加清醒了幾分，這次她并不像以往一樣著急表解釋以示清白，反而冷靜地問：“老爺，澤兒吃了齊大夫四天的藥了，還是高燒不退，也不吃飯，那依您的意思，是要讓齊大夫繼續(xù)看嗎？”

    胡老爺如今最寶貝的就是自己的這根獨苗，聽著小妾止不住地哭就有些煩躁：“還不把你們姨娘扶起來！”

    那小妾倒是很會看眼色，由丫鬟扶起來后就默默掉眼淚，不出一點聲音，只那模樣十分惹人心疼。

    胡老爺一臉焦急地看向齊大夫：“齊大夫，您說說，我家澤兒到底是怎么回事？”

    齊大夫看胡老爺態(tài)度還算誠懇，才搖頭晃腦地說：“小少爺身熱咳嗽，不思飲食，乃是因為少兒體虛，容易感受風寒之邪，引發(fā)肺氣不宣、上逆而致咳嗽，應該繼續(xù)用辛溫發(fā)散、助陽解表之劑?！?br/>
    周敏一聽便知齊大夫完全走錯了方向，“麻為陽毒”，此時若是用辛溫發(fā)散之劑，必然津傷氣耗，上前道：“我倒是有不同的看法?！?br/>
    齊大夫聽了哈哈大笑，可眼睛里卻沒有一絲笑意：“胡老爺，你真要讓那小兒欺我至此么！”甩袖子就要離開。

    胡老爺自然相攔，不管齊大夫醫(yī)術怎樣，那也比醫(yī)婆強，心里想了想只覺得田氏是見識短淺，才會請醫(yī)婆上門，倒也不至于要害澤兒。

    田氏卻早就不信那齊大夫一套說辭：“只是不同的說辭，聽聽又何妨？”

    “我認為胡少爺是麻疹……”

    可惜周敏的話第二次再次被小齊大夫打斷：“真是荒唐！”

    田氏也有些猶豫：“可是我看澤兒并沒有出疹子??！”

    周敏耐心解釋：“現(xiàn)在是麻疹初期，表面看像是傷寒，但除了發(fā)熱咳嗽以外，還有流淚畏光、噴嚏流淚等癥狀，而且耳根下已有兩個紅點，此時更應該解肌透疹，若用辛熱之藥，反而助毒，貽誤病機。”

    胡老爺心里自然是相信齊大夫的，可這位周姑娘言之鑿鑿的樣子，確實讓他微微動搖了。

    他不知該如何抉擇，反而嘆口氣，一頭沖進了內室去了。

    田氏瞇了眼睛冷眼瞧著梨花帶雨的張姨娘，努力壓抑著心中翻涌的怨恨。

    齊大夫背著手，根本不覺得自己有什么錯，連瞧也不瞧周家兩姐弟。

    過了好一會兒胡老爺才從內室里出來，已經(jīng)冷靜許多：“請這位周姑娘回吧?！?br/>
    田氏聽了也不再多說什么，看那小妾一臉高興，心里諷刺，有人真是偏偏往死路上撞。

    周敏二人出了屋，周順才問：“阿姐，那個孩子……”語氣里滿是可惜。

    周敏搖了搖頭。

    二人正要離開，就聽到齊正倫站在院中嘲諷：“一個走側門的醫(yī)婆也敢跟我爺爺相提并論！”

    周敏回頭，看著不可一世的齊正倫，眼神里滿是同情。

    高燒多日還不知悔改，竟然要一錯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