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不熟悉山道,等他們穿出林子,天色已經(jīng)徹底黑了。
風(fēng)里傳來狗叫聲。
蕭奕成見前方是一個小村莊,那里住著幾戶人家,他便放下江綰前去叩門。
開門的是一位老丈人,他聽說幾人在山林間迷路,江綰的腳又受了傷,沒辦法趕回城里,便同意幾人借宿一晚。
小院里有三間臥房,蕭奕成把江綰安頓好后本打算出來的,卻被老丈人攔住。
“公子怎不與你家娘子睡一個屋?”
老丈人雖是農(nóng)夫,可他看得出幾人身份高貴,想來是小夫妻帶著丫鬟出門游玩誤了時辰,歸途路上又出了小意外才會這般。
蕭奕成一怔,連聲解釋:“她不是我娘子?!?br/>
他說話時冷冰冰的,眼眸又陰沉深邃得很,在老丈人看來以為是蕭奕成說的氣話。
老丈人當(dāng)即將蕭奕成拉到一旁,勸道:“夫妻吵架哄哄就好了,你何必狠心說她不是你娘子,這多傷人心??!”
蕭奕成臉色更沉,“她真的不是……”
“行了,夫妻之間哪有隔夜仇?”
老丈人連連打斷蕭奕成的話,好言相勸,“你是男人,得讓著點(diǎn)?!?br/>
蕭奕成:“……”
白霜:“老伯,他們真的不是,您誤會了?!?br/>
江綰也連忙阻攔:“老伯,夜深了,您還是先回屋歇著吧!”
老丈人一怔,他來回橫掃一眼二人,以為二人正在氣頭上才會這般,他只好搖頭輕嘆,領(lǐng)著蕭奕成來了另一間臥房。
這是一間雜房,里面黑漆漆的,甚至有一股淡淡的霉味,一腳踩上去偶爾還能碰到軟軟的東西。
蕭奕成不但不害怕,反倒有種熟悉感,他漸漸一步一停,越走越慢。
十幾年過去了,沒想到今日會在這里想到那段昏暗無光的場景。
老丈人見他這般失神,以為他是心中懊悔卻又拉不下臉,便拍拍他肩膀,好聲道:“公子既然心中有她,又何必扭扭捏捏不肯低頭?”
蕭奕成回神,沉著臉道:“我說過,我們不是。”
老丈人見他語氣冷厲,只好搖頭作罷,“以后你就會明白,只要能挽回心愛之人,什么顏面,什么男人尊嚴(yán),抑或者其他束縛都是浮云。”
“你啊,還是心氣太高了!”
蕭奕成端著臉,心中只覺得可笑。
他渾身上下只有忠義和孝道,哪來兒來的心氣?
但想到許氏變得陌生,蕭奕成又有些難過。
這晚的寒風(fēng)直入蕭奕成心頭,他躺在床板上半夢半醒,時而驚喊,又時而落淚。
“娘……”
江綰因腳腫得厲害而無法入睡,她聽到隔壁有動靜,便繞過白霜前去一探。
借著昏黃的燭光,只見蕭奕成蜷縮在草墊上發(fā)抖,渾身大汗淋漓。
江綰只見識過蕭奕成冷面殺人,卻不知深夜無人之時,他會是這般模樣。
她前去探了探蕭奕成額頭,見沒發(fā)燒,也沒生病,這才松口氣欲要離開。
可她剛要抽回手,蕭奕成忽地將其抓住,嘴里喃喃:“娘.......別走……”
江綰臉色微沉,他居然把她當(dāng)作是娘親了。
她記得,蕭奕成母親生前被俘關(guān)押,而他是在北涼地牢里出生的,直到北涼滅亡那日,他才第一次知道陽光是什么樣子的。
可他的母親,卻在同一天永遠(yuǎn)埋在暗無天日的廢墟里。
正因如此,前世蕭奕成得知江綰身份后,便瘋了一般折磨她,把生母曾經(jīng)遭受過的痛全部加在江綰身上,讓她生不如死。
江綰身子一抖,眼里閃過一絲淚光。
你娘死在北涼地牢里,我的親人又何嘗不是死在黑鷹鐵騎之下?
她撇過目光,暗嘆:多好的一個人,只可惜立場不同,前世今生都注定只能是敵人。
下一瞬目光一收,她欲要離開,卻被蕭奕成猛地抓回去。
“別走,我好想你,求求你別走……”
江綰被突如其來的力量按下,腳踝的疼痛令她無法動彈。
她眸光一閃,只好朝蕭奕成一拳揮去,厲聲大喊:“蕭奕成,你醒醒!”
蕭奕成瞬間被痛醒,他猛地起身,欲要還擊,可拳頭揮到江綰身前時,他又停住了。
“深更半夜,跑來我這兒做什么?”
江綰揉了揉手臂,沒好氣地道:“我還想問你呢,你深更半夜不睡覺,哭什么?”
蕭奕成一怔,“我哭了?”
江綰沒有理會,而是指了指眼角示意,輕笑道:
“你比我幸運(yùn),你至少見過你娘親,而我連我娘是什么樣子都不知道,你看我都沒哭,你一個男人,哭什么?”
蕭奕成連忙擦干眼角,仿佛被人看到軟肋一般,渾身不自在。
江綰見他這般,失笑一聲,“想她了?”
蕭奕成扭頭看向窗外,就像那些年他在地牢里看高墻上的天窗一般。
江綰索性湊過去坐在他邊上,調(diào)侃道:“說起來,我和她挺有緣分的?!?br/>
蕭奕成懶得回頭,“你們素未謀面,能有什么緣分?”
江綰笑問:“三姨娘應(yīng)該從未見過你這個樣子吧?”
蕭奕成微頓,他一生要強(qiáng),宋家對他視如己出,他又怎會把這種情緒表露出來給她們看?
可是他沒想到,今日竟然被江綰看到了。
江綰又道:“你剛剛拉著我的手叫我娘,而我確實是你的姨娘,你說,這算不算冥冥中自有天意?”
“你母親心疼你,想你,所以把我安排在你身邊做你姨娘,這還不算是緣分?”
蕭奕成瞬間又氣又無語:“無稽之談,簡直可笑?!?br/>
“呵,你笑了!”
月光透過窗戶照到蕭奕成臉上,正巧對上他凄冷的笑意,江綰如獲至寶一般,驚喜道:“還別說,你笑起來的樣子挺好看?!?br/>
蕭奕成聽了臉色瞬凝,“說完了嗎?說完了出去!”
江綰不惱,看著他嘀咕道:“你橫豎是要叫我一聲四姨娘的,所以,把我當(dāng)作是她哪里委屈你了?”
“你還敢說!”
江綰見他欲要動手,連忙躲避,“這么兇做什么?我才十幾歲就給人當(dāng)娘親,我都沒怨言,你居然還要動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