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天白日里,白云蒼駒苑內(nèi)寧靜一片,倒顯得有一絲詭異。
蒼紋覺得有趣得緊,白面書生一眼瞧去便是手無縛雞之力的羸弱之人,殊不知內(nèi)心有著難以預計的怨恨與決心。因此蒼紋推測來人并不是表面平民書生那么簡單的身份,不過在人界有這等出色資質(zhì)之人,無非是皇家或是世家貴胄,剝奪了資源的他們自然而然的人才輩出。
因而蒼紋已經(jīng)有些此人所求的眉目,正猶豫要不要摻和人界的斗爭之中,雖說這并不是第一次了,可此次前來的目的只是尋人,還是低調(diào)行事比較好。
這廂蒼紋仍然在糾結(jié),白櫻卻以為區(qū)區(qū)凡人為難了蒼紋殿下,沒好氣道“那你直接雇傭殺手不就結(jié)了,用得著巴巴地來與我們做交易么?”狡黠一笑,殷紅瞳孔似乎釋放了催眠術(shù),“更何況,是以永世不得超生的代價喔~”
話語間,羅三塘雙目失神,面孔逐漸扭曲,仿佛要被朝風的雙眼吞噬殆盡。
“小風!”蒼紋呵斥,斜眼一瞪,朝風瞬間收回了靈術(shù),嘟嘴重新回到了椅子上,仍舊沒好氣地盯著羅三塘。
羅三塘倒也不在意,似乎早有準備,起身,面色不改的作揖“小生失禮了?!?br/>
蒼紋揮手讓羅三塘重新坐下,下了決定“你且說說來龍去脈罷。”
“苑主這算是應(yīng)了?”羅三塘稍稍露出遲疑,心里擔憂,卻也只是一瞬間,瞧著蒼紋臉色不變當做默認,“那請苑主聽小生慢慢道來。”
“……啰嗦。”朝風翻了個白眼,她才沒心思聽凡人在這里嘰嘰歪歪,若不是蒼紋殿下執(zhí)著于此,她早逮誰砍誰了。
羅三塘對朝風抱歉地笑笑,端正身姿,面色凝重,道“事情起因是一月前的一次宮宴,我與好友一同去慶賀皇帝陛下的生辰。”
宮宴中,羅三塘與好友瞧見大皇子并沒有同皇親貴胄吃酒聊天,反而是和年齡相仿的孩子們一同嬉戲玩耍。不過值得一提的是,其中有一位明顯是新進的小太監(jiān)不小心撞到了大皇子,他卻并沒有怪罪的意思,還讓一旁囂張跋扈的親王孩子們寬恕他。
好友見此不由得夸贊“這孩子真是良善,難得?!?br/>
“不,不對。看任何人都不能疏忽大意,孩童也不例外。”羅三塘失笑,一口飲盡,轉(zhuǎn)過身來,不再細看。
“怎么說?”好友靠近了羅三塘,察覺到對方眼色有變,悄聲道。
“那孩子一雙墨眼之中暗自帶光,出賣了他的面具。”羅三塘一副閑散不理睬的模樣,目光始終盯著手中的酒杯,細細摩挲,想是在回憶。
“……你又在唬我了!”好友拿起折扇輕敲羅三塘肩膀,復又打開,顯得逍遙,“我倒覺著這孩子眼神水靈?!?br/>
羅三塘無法,擱置了酒杯,嘆息“那好吧,我給你講個故事可好?”
好友收了折扇,雙手交叉,上半身靠近羅三塘,道“……好,我倒要看看你有何可辯?!?br/>
羅三塘這才娓娓道來“皇帝與皇后伉儷情深,卻無奈皇后因護駕落下病根終生無法懷孕。其間,皇帝因醉酒寵幸了宮女的事也不新奇了,但那宮女卻誕下龍子。不僅如此,這位皇子討盡了皇帝的歡心……不幸的是,宮女在皇子三歲生辰時,自殺了?!?br/>
“為何?”好友蹙眉,表面納悶,心里卻已經(jīng)猜了大半。
“宮里的人和事,不干凈的,見不得人的手法多了去了。但這里說的不是重點,重點是,那皇后因膝下無子,便把皇子給過繼了?!?br/>
“她就不擔心養(yǎng)虎為患?”
羅三塘斜眼看向上臺中喜笑顏開的皇后“若你身為嫡母卻膝下無子,夫君死后,你如何在那些個難纏的夫家人間立足?”
好友點點頭“說的極是。那后來呢?那皇子就把皇后給謀害了?”
羅三塘收回目光,嘆氣“若只是如此,那倒還好,不過一個憑著仇恨蒙蔽雙眼的蠢貨。可那小皇子才不過四歲左右,竟如此干脆利落的除掉了皇后身邊忠肝死膽之人?!?br/>
“怎么說?”
“在一次宮亂謀反之中,皇帝召皇后一同避難??苫屎髤s仍惦記著皇子,宮亂結(jié)束之后便奔回宮中尋找皇子的身影。卻除開滿屋狼籍和一個身著重甲手拿血刀,滿眼兇光的倚在柱子邊上的男子之外,不見皇子身影?;屎笞允侵滥凶邮亲约旱陌敌l(wèi)。
但皇后還是在一氣之下以為是那暗衛(wèi)受人命殺害了皇子,畢竟借此難機,有心人定會解決平日里不敢亂動的絆腳石。于是,那暗衛(wèi)即刻人頭落地??删驮谶@時,皇后從床底下發(fā)現(xiàn)了哭成淚人的皇子,欣慰至極?!?br/>
“果真是好計策,很好激發(fā)皇后數(shù)年后毫無依靠的怨氣”
“不,這還不算什么?!?br/>
“什么?難道說那孩子逆天到這場宮亂就是他發(fā)動?”
“……那倒沒有。只是,那暗衛(wèi),是皇后暗中培育的,最后忠仆。”
“……”好友一時語塞,一系列聽下來不由得背脊發(fā)冷,仿佛最終答案就在嘴邊,呼之欲出。
羅三塘笑笑,重新為好友斟酒“你可算算,如今,這都過去多少年了?”
“十、十年整。”好友顫顫巍巍地拿起酒杯,擱置嘴邊,卻怎么也沒辦法下咽。
“沒錯,恰好十年??峙?,一代梟雄的成長時間是足夠了?!绷_三塘為自己斟滿一杯酒,一飲而盡,留下無盡嘆息。
“可——”
“你可知,明日早朝上的折子十之是舉薦那皇子為太子的?”
“怎么可能?”
“你可知,不出一月,折子上便滿是讓皇帝做太上皇了?”
“一派胡言!”
“稍安勿躁,信與否在你。但你我心里都在清楚不過,皇帝他,老矣?!?br/>
“……那你方才還對他——”
“不理不睬是么?”
“嗯?!?br/>
“因為,我在四歲時,也用相同的方法,干脆利落除掉了許多人。因為,就在方才,我已和他結(jié)成同盟?!?br/>
語畢,好友仿佛瞧見了什么怪物一般,驚恐的眼神久久不曾散去,只余嘆息。
——“所以,你是想將你朋友封口?”朝風懶散得出結(jié)論,伸出右手橫在自己脖頸出做了一個抹脖子的動作,笑得陰險又興奮,“這簡單啊,沒有什么是比殺人更簡單的事了?!比缓髮α_三塘眨眨眼,“你的話,應(yīng)該能懂我意思吧?”
若是說朝風對羅三塘的第一印象是鄙視的弱雞的話,那么方才聽了羅三塘的簡短故事之后,甚至對眼前這個凡人充滿了好奇——以身犯險,毫不畏懼死亡且擁有看穿表面功夫的城府,的確有她朝風敬佩之人的資質(zhì)!
“朝風!”蒼紋不耐煩的呵斥,斜眼瞪過去,陰沉之氣甚至帶著肅殺,震得朝風立即收回了放縱的模樣,再不敢多言。
蒼紋這才道“你想讓我殺帝星?”說著瞇眼,將威壓釋放,緊緊捆綁著羅三塘,心里卻知道自己是中了招了。她就知道,自己這才堪堪下凡就這么巧被凡人找上門來做生意?且這單生意還只是單純的殺人了事?蒼紋不信,就憑借這凡人能夠獨自尋上門來的能耐,就敢肯定絕不是單純殺一個凡人那么簡單的事。
這下可好了,居然還是讓他們背鍋去殺帝星。
要說以前的蒼紋,可能根本不會細想,點頭就答應(yīng)了??扇缃駵S落此地,蒼紋便是吃了大虧的,一切低調(diào)為準。況且這帝星蒼紋以前聽司命星君談起過,無論是多么無能昏庸的帝王,都是天上星宿轉(zhuǎn)世,一般人難以近身誅殺。
除非,是被下一顆帝星取代。這樣才不會違背世間輪回,免得遭受天譴之苦。
思緒良久,蒼紋還是頭一次拿不準決斷,眼瞧著朝風又要忍不住搗亂,蒼紋無奈闔眼,道“這代價恐怕你無法背負?!?br/>
語畢,羅三塘原本緊張的情緒反而和緩,松了一口氣,又起身作揖道“苑主請放心,我知道規(guī)矩?!甭砸活D,語氣沉穩(wěn)堅定,“只要此事能成,我愿永世不得超生,魂魄軀殼皆隨苑主心愿處置。”
此話一出,蒼紋倒有些不自在了,這明擺著是吃定她了。心里不由得冒火,可又不好發(fā)作,仿佛這么些年沉淀下來的冷靜在此刻悉數(shù)散去,又變回了原來那個只會闖禍又囂張跋扈的小怪物了。
蒼紋扶額,覺得頭疼,下意識伸手去拿茶杯卻發(fā)現(xiàn)茶水早便涼了。又一眼瞧見朝風丟人現(xiàn)眼地想要應(yīng)了,忽然才想起來身邊那個人已經(jīng)離自己而去了。
莫晗生,如今你在何地呢?
“此事,我不能應(yīng)你?!鄙n紋重新振作,終于下定了決心,也不理睬朝風滿臉的急促與疑問,便揮手將錯愕中的羅三塘打出了門。
“此事太過蹊蹺,你若再敢自作主張,便不要再跟隨我了?!鄙n紋起身,留了個背影對著朝風,冷冷道。
語畢,蒼紋便回了閨房,重新盤算如何尋人,暫時不做這生意了。畢竟如今身邊可信之人就清緣一人,還帶著兩個就愛拈花惹草的包袱,蒼紋覺著怕是尋人這事都難以完成。
思及此,蒼紋這才真實的感覺到莫晗生從自己身邊離開的事實。她萬萬沒有想到,原來自己早已習慣莫晗生默默地在自己身邊為自己掃清前進道路上的荊棘,甚至都沒有讓自己注意到這條路究竟有多么艱辛與困苦。
蒼紋這是活了幾千年來,除了覺得愧對葬漠以來,第一次有愧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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