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06

    撞死那個場工負責人的那一年是李滄漠正式出道的第二年。

    雖說人生的前二十年不大順利, 但是也算是年紀輕輕遇到了機遇, 灰溜溜被經(jīng)紀公司遣散之后, 李滄漠參加了一個偶像選拔，運氣不錯地被選中，和另外四個男孩組了一個男子團體。

    雖然團體不溫不火，出了兩張ep也沒有激起什么大水花, 但是他也不再是完全沒人認識的路人甲了。只不第一張專輯遲遲不見影子, 本來大家都要看糊了的團，卻因為李滄漠偶然參加了一個綜藝節(jié)目有了人氣。

    人紅是非多，團隊里只有李滄漠一人有商業(yè)價值, 趁著團體還沒有拖累李滄漠，經(jīng)紀人便策劃讓他單飛了，賠了違約金，從原先的小公司跳槽到一個勢力雄厚的大公司。雖然當時惹了些爭議, 但是背后資本運作也就不了了之。

    李滄漠也是命里終有一紅，雖然被原來的組合粉絲罵了一陣子忘恩負義，但是緊接著他就拍了一部爆紅的偶像劇, 一夜之間就從小有名氣的偶像變成了炙手可熱的人氣小生?？梢哉f從此以后, 熱度就不曾降低過。

    有時候命運非要把你推到浪潮之上也是你自己不能控制的，那一兩年, 李滄漠做什么都順利，簡直就是有一陣東風在推著他, 非要讓他飛到云端飄著才可以。

    都說, 那些一百字沒受過生活苦楚的人總是比活得平窮困苦的人容易善良, 可是同樣的，那些在低處時能做好人的人，未必在高處時能不迷失本心。

    靡不有初，鮮克有終。

    二十出頭的李滄漠也很難跳出自己的人生經(jīng)驗，有什么遠見，做了多少年的無名之輩，一夕之間忽然爆紅，難免要忘乎所以。

    他感到世界就在自己身后，感到自己可以做任何想做的事情，尤其忘乎所以，甚至忘記了他并不是永遠都是對的。

    “想起來那時候我是真的目中無人，只用自己的標準看事情，毫無同理心，看誰不爽就搞誰，而且還覺得自己特別正義，永遠都沒有錯?！?br/>
    “男人年輕的時候就得莽撞狂妄點才可愛啊，二十來歲的男人，不沖動、不張狂的話多無趣啊。”

    “只有你這么覺得吧?！?br/>
    “對啊?！币氈樾Σ[瞇地看著李滄漠說：“我就喜歡莽漢?！?br/>
    “但是有的事情不是一句我魯莽了就能解釋的，做了就無法挽回?！?br/>
    李滄漠沉默了一會兒，又點了一根煙。

    兩人安安靜靜地坐了一會兒，姚寶珠把伏特加遞給李滄漠，他喝了一大口才又問：“你怎么看起來一點都不驚訝，就跟我說我撞死的是一條狗似的?！?br/>
    “我們兩人都到這個地步了，還有什么不能諒解的。”姚寶珠握住李滄漠的手，問：“你殺了什么人？”

    “劇組的一個場工負責人，本來只想讓他吃點虧，車速也低，沒想車子撞過去，他剛好摔到一顆大釘子上，當場就死了?！?br/>
    “你為什么要撞他？”

    李滄漠吐了一口煙圈，還是那副吊兒郎當?shù)哪樱猿暗匦α诵Φ溃骸翱駟h，所以尤其看不慣傻逼。”

    ……

    當時李滄漠正在拍一部民國劇，電視劇在著名的影視城拍攝，因為有影視基地，那個城市里飄蕩著成千上萬的群眾演員，每天都有人在影視城里尋找著機會，或者做一些虛無縹緲的明星夢，指望著抓住一個機會就能一步登天。

    正是這么多做著虛妄美夢的人讓那些別有用心之徒有了可乘之機。

    李滄漠劇組里的那個場工負責人就是其中之一。

    那個男人三十多歲，個子不高，長得乍一看還挺老實，在劇組里對誰都是一張討好的笑臉，本來李滄漠是壓根就不會注意到這樣的人的，只不過劇組就那么大，又在一個封閉的環(huán)境里，八卦就那么多，所以還是有些傳聞傳到了李滄漠的耳朵里。

    說是劇組里的那個場工負責人每天晚上都帶不同的女孩子回家，有的時候還一次帶兩個。

    李滄漠也是好奇，說這人長得那么磕磣，一副畏畏縮縮的慫樣，怎么那么多女孩子喜歡，這才知道他借著跟劇組的關(guān)系在外面招搖撞騙，專門騙一些沒什么文化、腦子不好使、沒有什么見識、姿色有限還偏偏自不量力要做明星夢的女孩子。

    他騙那些女孩子，說他有關(guān)系可以安排這些女孩子演電視劇，那些女孩子便心甘情愿地任他挑選。有的睡完就不認賬，有的就算安排，那也是那種丟在人海里也看不到的人形道具而已。

    那些女孩子都是心甘情愿做交易，自己進的酒店，自己爬上的床，自己脫的褲子，這種見不得人的交易既沒有合同字據(jù)保障，又根本沒辦法放在明面上去說，所以就算最后發(fā)現(xiàn)被他坑了，也只能吃了這個啞巴虧，不會有人鬧事。

    大家雖然覺得這人干的不地道，但說實話，這樣的事情在影視城并不少見，總有些人會鉆這樣的道德空子，大家都見怪不怪，每天劇組里忙得要死，大家睡覺的時間都不夠，誰有空管這種無關(guān)緊要的人事？所以只要事情不鬧大，大家都當沒看見的，只在茶余飯后議論幾句而已。指不定還有人羨慕得緊，

    只有李滄漠特別看不慣這個傻逼，他的性格就是每件事情要分個是非黑白，真要是言而有信他也還當他是條漢子，還是個人，可這種騙了人又說話不算話，他媽的還是人嗎？

    所以在劇組里，李滄漠總是特意為難這個場工，特別想搞個什么事把這個傻逼趕走。

    奈何這個人也是個臉皮厚能混的，卑躬屈膝、死皮賴臉，說什么都受著，有一次李滄漠氣得踢了他一腳，他還能笑嘻嘻的，明明年紀長了李滄漠一輪，還能一口一個哥。

    “李哥消消氣。”

    “李哥我們混口飯吃不容易?！?br/>
    無論李滄漠怎么找他麻煩，他就是不跟自己起矛盾，弄得李滄漠一肚子火又沒奈何。時間久了，大家竟都還有點可憐起這個傻逼來。

    制片人也看出李滄漠對這個場工的不待見，他們合作了兩部戲，對李滄漠的性格也了解，便勸他。

    “我不明白你留這種垃圾做什么？”李滄漠相當不爽。

    “他人品是不好，但是專業(yè)好啊，做事又穩(wěn)又快，而且我和他合作過好多次了，干活很靠譜的，你說我為什么要換個新的？”

    “你就不能換個人品好又做事好的嗎？”

    “這世間哪來那么多人品好又做事好的人？兩頭著一頭都難！我們這一行越是底層的這些場工啊、燈光啊，就越是難找到干活利索專業(yè)的。又累，錢又不像明星掙的那么多，所以要珍惜。你只管他工作做得好，至于他私下是什么人跟我們有什么關(guān)系？我找個大圣人，連場景都搭不好，我要他做什么？我這劇組幾百號人，每天流水的錢花出去，一個環(huán)節(jié)都不能出問題，一出問題就是幾百人跟著一起出問題，一天就是幾百萬上千萬的錢沒了，投資人就要找我麻煩……所以啊，很多事情只要不影響大局，睜一只眼閉一只就好了?！?br/>
    李滄漠不說話，只一個勁兒的抽煙。

    “你啊，還是太年輕，年輕氣盛……這種事情見多了就好了，都是這樣，別鬧了啊?！敝破伺呐睦顪婺募绨蚓妥吡?。

    李滄漠雖然心里依舊憤懣，但是也知道現(xiàn)在自己最重要的事情是把戲好好拍完，制片人都來敲打自己了，他再找人麻煩也沒意思。

    掐了煙繼續(xù)上戲，李滄漠以后只當看不見那個場工負責人，那人也知道李滄漠討厭他，盡量躲著他，李滄漠也算是眼不見心不煩。

    這件事情倒是讓李滄漠瞬間明白一個道理來，在這個時代，人們評價一個人的方式已經(jīng)變了，你的秉性如何無所謂，重要的是你有沒有利用價值，可不可以給我創(chuàng)造利益。

    李滄漠不傻，他心里一直很明白這就是為什么大家任他為所欲為的原因，不是他真的牛逼，是因為他能為他們掙錢。

    什么狗屁明星夢啊？名利夢才是……

    李滄漠仔細一想，看著周圍的人，想著自己在做的事情，忽然覺得這個地方一點意思都沒有。

    日子接著過，李滄漠每天就埋頭拍戲，收錢辦事，總是要把事情好好做完的。

    只是拍完這一部又有下一部，現(xiàn)在他就是公司的搖錢樹，公司怎么舍得他停下來？想著自己這半年的連軸轉(zhuǎn)，雖然名利滾滾而來，李滄漠卻覺得有些迷茫了，不知道自己每天做的事情到底有什么意義，也不知道鏡頭里那個閃閃發(fā)光的男人跟他到底有什么關(guān)系。

    就這樣過了大約一個星期，有一回下了夜戲，李滄漠和經(jīng)紀人一起等電梯回酒店房間，卻忽然被電梯里出來的一個女孩子撞上了。

    那個女孩兒十七八歲的模樣，衣衫不整，雙壓紅腫，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樣，連自己撞到的人是李滄漠都沒有注意到，跌跌撞撞地就跑走了。

    李滄漠覺得不對勁，想追過去問問，卻被經(jīng)紀人一把拉住。

    “你的身份不一樣，別惹麻煩，被拍到還以為跟你有什么關(guān)系呢，趕緊回去休息，你只能睡不到五個小時，就又要起來上妝了。”

    李滄漠還是站在那兒不動，很想問問她是怎么回事兒。

    “哎喲，這還想不明白嗎，這酒店住的幾乎都是劇組的人……那女孩也不看看自己那條件，就那點姿色，也就在她們村子里能看……走走走，趕緊回去睡覺，別影響明天上戲。要是浮腫了，可不好上妝?！?br/>
    李滄漠在此之前已經(jīng)連軸轉(zhuǎn)了兩天兩夜，整個人的確是疲憊不堪，猶豫了一下便退回了電梯。

    是啊，追去問又如何，十有八九是什么都不會說的。

    這個決定讓李滄漠后悔了很久，直到現(xiàn)在李滄漠都在想，如果那時候他追上了那個女孩子，是不是后來就不會犯下大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