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白的山藥被滿滿的泛黃冰糖裹著送入碗里,燕淮黎一怔,低下頭瞅了瞅,又順著黑紅筷子往上瞅,剛瞅到拿著筷子的人的白凈手,那手又帶著筷子轉(zhuǎn)了個大彎,夾了塊兒通紅的魚頭放到蔣瑤音的碗里,黑紅的筷子被魚頭上面**的油漬沾染,油油亮亮,燕淮黎原本將要微微翹起的嘴角僵在那里,御書房門外的水囊,這個亭子的由來,廣德樓里的少年,突如其來的東西翻滾在他墨色的眸子里,他低下頭,拿起筷子維持著嘴角的笑將那塊澀澀的冰糖斯文地吃下去,聽燕淮安與蔣瑤音那邊兒的氣氛漸漸熱烈,努力平復(fù)著心底的情緒。他不該如此,他快要忍不住了。
“皇兄?”燕淮安方給蔣瑤音的狀態(tài)帶起來,轉(zhuǎn)過頭就見燕淮黎的情況不對勁兒,燕淮黎沉默是常態(tài),面無表情的沉默更是常態(tài),微微含笑的沉默也有過,但是今兒這含笑沉默怎么看怎么別扭。
燕淮黎將最后一口冰糖咽下去,伸出胳膊拿一旁的梅子酒倒了杯喝了口,酸甜的酒水順著他的食道滑過,瀲滟的桃花眼帶著溫笑望向燕淮安,他晃了晃手里的酒杯“怎么了?淮安也要來一杯么?”
燕淮安望著他噗嗤一樂,沒多想探著身子欲伸手,方有個勢頭又拿出來手帕撇給燕淮黎同時哈哈地笑,蔣瑤音叼著魚頭望過來,一下子沒叼住魚頭掉下了筷子彈到桌上又崩到燕淮安衣服上,這下子樂極生悲,燕淮安瞅著那塊兒亮閃閃地油漬欲哭無淚。
燕淮黎接了帕子云里霧里不太明晰的思緒在幾乎在魚頭掉落的下一瞬就明晰了,他臉上的溫笑僵了僵,拿著手帕在嘴角擦了擦,果然,即使吃的很小心,那里還是粘了一小塊兒冰糖。燕淮黎默默將帕子放到一邊,望著燕淮安欲哭無淚的表情面無表情。
燕淮安一抬眼正對上他的眸子,沒忍住又是一樂,她皇兄平日里心思深沉的很,一顆鮮活的心都掩藏在種種陰謀表情之下,如今她也只有在他害羞的時候得以不費盡心力窺見到直觀真實的燕淮黎了。
“淮安,你這怎么辦?。 ?br/>
蔣瑤音拿出隨身的手帕胡亂的擦,結(jié)果越擦越糟糕,“你要回去換衣服了嗎?”終于蔣瑤音放棄了,給手帕往桌子上一放,垂頭喪氣地盯著她。
“無事。”燕淮安將另一個僅剩的魚頭也夾到蔣瑤音的碗里,“快吃罷,這個再掉了可就沒了?!?br/>
蔣瑤音感動極了,也顧不上在燕淮黎面前乖順了,頓時嬉皮笑臉地湊到燕淮安旁邊兒,“來,美人兒,給爺香一個?!?br/>
她望見燕淮安詫異的目光以及一道冰冷的視線,順著那冰冷的感覺轉(zhuǎn)頭望見一張終于黑沉了的臉,對著她的。心里一突,她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退回自己的位置上,她哪里還有什么心思吃魚頭,一陣詭異的沉默,蔣瑤音吞了口口水,對著兩人,“瑤音就是開個玩笑。”
燕淮安幽幽道:“淮安想起來了,燕京里有相傳,有一貴女,不愛須眉愛紅顏,專門兒愛擄掠年輕貌美的女子入府里做她的小寵,十多年了,還沒捉到這人?!?br/>
蔣瑤音在兩人的目光下眨了眨眼,想了好一會兒,才終于解脫道:“十多年前,瑤音才幾歲??!那肯定不是瑤音!”
燕淮安看她當真的模樣大笑,蔣瑤音這才知曉這是在逗她,瞬間活潑起來全然暴露本性與燕淮安耍鬧起來。耍鬧了一陣兒還不停歇,兩人已經(jīng)是氣喘吁吁,燕淮安擺擺手,“有力氣還是用在吃上罷你,累死了,不與你鬧了!”
蔣瑤音哼了聲,顧忌著燕淮黎沒有再做糾纏,給三人皆添了杯酒喝了一杯接著吃心心念念的麻辣魚了,燕淮安細細地品著酒,瞇了瞇鳳眼,抬眼正望見靜靜吃東西的燕淮黎,情緒不是太高,甚至有點兒低落。燕淮安抿抿唇,尋思找些話與燕淮黎搭話,又喝了口酒,靈光一閃道:“皇兄,脖子怎么樣了?”燕淮黎常年低頭書寫,脖子那塊兒總是酸疼,太醫(yī)院那兒一直在用藥調(diào)理著,按摩將養(yǎng)著,到底沒什么好作用。累照舊累,再用藥再按摩也是白搭。
燕淮黎放下筷子,“還成”望著燕淮安關(guān)切地目光又續(xù)道:“這幾日倒比前些日子重了些?!?br/>
一旁的蔣瑤音咂了口魚頭就著桌子上的帕子干凈的地方兒一擦嘴,“脖子疼?”
另兩人沖他點點頭,燕淮安邊點頭邊嘆道:“是啊,老毛病了?!?br/>
蔣瑤音摩拳擦掌,沖燕淮黎委婉笑道:“正巧兒瑤音剛從外邊兒新學(xué)了套手法,”
燕淮黎咳了聲,笑道:“就不麻煩瑤音了?!?br/>
蔣瑤音還是很聽燕淮黎的話的,一聽被拒絕便偃旗息鼓,默默啃起魚頭,燕淮安在一旁看她的樣子不落忍,燕淮黎是個很難勉強的,斟酌一會兒,她拍拍蔣瑤音的肩膀,“其實淮安的脖子也很疼。”
蔣瑤音接著啃魚頭,間隙中漏出一個字,“嗯?!?br/>
“嗯?瑤音不想給按一按么?”
“不想?!笔Y瑤音啃完了魚頭抹抹嘴,“瑤音從來不好女色,只為好看的須眉服務(wù)。”
燕淮安還想接話,被燕淮黎橫插進來,“淮安”
燕淮安抬頭,燕淮黎嘴角噙著淡淡的笑,“咱們?nèi)嬷菀惶肆T,明日出發(fā)?!?br/>
燕淮安皺眉,“怎么突然要去滄州?那里洪水的情況很嚴重么?”
燕淮黎搖頭“洪水不是大問題。只是初潮,傷亡不多,還可以控制,問題不過是多撥些銀子下去給那些沿河的百姓們重新建個可以糊口的家,百姓雖多,咱們的國庫也還算寬裕,能夠解決?!彼麌@了口氣,“問題在滄州本身的□□勢上。一時說也說不清,朕必須得親自去一次,才能解決。”
“那朝里的事?”
“小事有南倚竹和溫玥盯著,如果連半月的時間他們都不能替朕把小事管好,那他們也就可以主動休致了。還能給國庫省幾口百姓的糧食。至于大事,每日自會有信使負責重大折子的往返接送。這個淮安不必擔心。朕屆時會稱病,留一個替身在宮中糊弄糊弄那些蠢笨的,至于眼明心亮的,糊弄不過去,也不必糊弄。”
燕淮安并不擔心這個,燕淮安憂愁的是為什么自己也要去,她最喜歡舟車勞頓了,但與燕淮黎一同舟車勞頓就值得商榷了,拖了時間衡量半晌沒找到不去的合理托辭,燕淮安只得在燕淮黎說完之后接著直白問道:“淮安也要去?”
燕淮黎絲毫沒有猶豫點頭,“嗯?;窗膊皇亲钕矚g游山玩水了么?”
猛然間福至心靈,“可皇兄此次去是辦正事的?!?br/>
燕淮黎輕笑,“怕拖了皇兄的后腿成為負擔?”
“不,淮安怕自己有危險?;窗踩缃襁^的這樣好可惜命著呢,最大的心愿也就是再活得久一點兒了,皇兄可不能剝奪淮安這個合情合理權(quán)利?!?br/>
燕淮黎大笑著站起來走到燕淮安身邊,像還小的時候揉揉燕淮安的頭,燕淮安忍著沒有躲開,聽他像當年溫柔道:“沒事兒,有皇兄護著淮安,不會讓別人傷到淮安一分一毫的。”
燕淮安說不過燕淮黎,又真是不想去,尤其是不想與他倆人去,正焦頭爛額不知曉怎么辦的時候,蔣瑤音弱弱地出聲,“瑤音也可以去么?”
燕淮安望過去,望著蔣瑤音一身兒嫩黃的裙子越發(fā)順眼了,甚至她頭上那枝簡單到簡陋的簪子在燕淮安眼中在變得動人了許多,她主動替燕淮黎答道:“自然可以?!?br/>
燕淮黎在一旁沒有言語,燕淮安二人便知道這是默認了,兩人在心底皆長舒了一口氣,面上不露聲色地興致盎然地討論起了明日起的滄州之旅。
一頓飯吃了一個多時辰,曲終人散已是煙霞漫天,鋪陳開來似一幅紫紅的水墨,連著山水與遠處的天。正欲與蔣瑤音一同走的時候,燕淮安站起來,發(fā)現(xiàn)裙子上的印跡實在是扎眼,燕淮黎也見到了,在燕淮安要邁步的時候攔下她,“淮安這衣裳,在宮里換一套?”
“公主?!?br/>
向燕淮安點了點頭微行一禮,文氏錯過她到了桌邊兒,將托盤放在桌上,她端起湯藥向李眉雪邊走邊道:“眉雪,該喝藥了?!?br/>
這會兒功夫,李眉雪的神態(tài)已然恢復(fù),挺直了身板兒坐在床上,“哎”了聲微微躬身,“謝謝祖母?!彼⌒哪眠^那湯藥,那勺子一口一口地喝著,即使病重如此,這等文昌之家也是極其講究禮儀的。
(天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