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jīng)過一年多的精心準備,明神宗從全國各地再一次調(diào)集路勇、水師數(shù)萬余人,準備再一次兵發(fā)朝鮮,徹底解決朝鮮戰(zhàn)事。
萬里二十三年(1595年)正月初五,北京城下了今年的第一場大雪。
瑞雪兆豐年。
明神宗心情大悅,神采奕奕地御臨午門樓,召見內(nèi)藤如安。
明神宗爽快地答應下倭國人所提的七項議和條件,準備對豐臣秀吉及倭國朝臣進行冊封。
機靈的內(nèi)藤如安當即向明神宗羅列出一大堆待冊封倭國朝臣名單。
明神宗當即頒旨,按大明官制,冊封豐臣秀吉為日本國王;授予宇喜多秀家、小西行長、增田長盛、大谷吉繼、德川家康、毛利輝元、加藤清正等都督僉事;景轍玄蘇給衣帽;內(nèi)藤如安授都指揮使。
在北京城玩耍了一年多的內(nèi)藤如安沒想到此次進京面圣竟然如此順利。這一年多來,他盡嘗北京城美味,盡享北京城美色,最終,不但圓滿完成議和重任,而且還被大明皇帝冊封了一個都指揮使的官職。
內(nèi)藤如安當即匍匐在地,對明神宗山呼萬歲,叩謝皇恩。
數(shù)日后,明神宗下詔,任命沈惟敬為冊封正使,持冊封倭國的國書,即日起同內(nèi)藤如安一起返回倭國,當面向豐臣秀吉宣讀大明冊封國書。
沈惟敬和內(nèi)藤如安及加藤美智子當天從北京出發(fā),在方柄率領的三百名東廠番役的護送下,取道登州,登上登州府府尹特地準備好的豪華站船,趕往朝鮮釜山。
來到釜山后,內(nèi)藤如安向小西行長匯報了這一年多來在北京城同大明議和的情況。當然,對于自己在北京整日吃喝玩樂一事,內(nèi)藤如安沒有提起。
聽完匯報,小西行長帶領內(nèi)藤如安向釜山的倭軍最高指揮機構匯報了北京議和的成果,然后,立刻親自出馬,陪同沈惟敬趕回倭國。
經(jīng)過半個多月的海上顛簸,小西行長和沈惟敬一行順利到達倭國。
已經(jīng)事先得到消息的豐臣秀吉特地趕到伏見新城,準備在那里接見大明冊封使節(jié)。
豐臣秀吉命令手下精心策劃了隆重的冊封大典。數(shù)千名鐵甲衛(wèi)隊擔任此次冊封大典的警戒工作。
在沈惟敬經(jīng)過的道路兩旁,無數(shù)身著倭國傳統(tǒng)民族服裝的少男少女載歌載舞,歡迎大明使節(jié)的到來。
沈惟敬騎在高頭大馬上,瞇眼望著兩旁恭迎大明圣差的美麗少女,心旌蕩漾,舒暢無比。
沈惟敬在小西行長的陪同下,來至冊封大殿前。他從馬上胯下,抬頭望向前面的大殿。
宏偉的大殿前,兩排金甲衛(wèi)士齊整的站立著。
見沈惟敬等人已經(jīng)來到大殿臺階前,金甲衛(wèi)士中的一人發(fā)出一聲爆喝,現(xiàn)場的金甲衛(wèi)士立刻全都將腰間的佩刀拔出,垂直地舉至胸前。
“有請?zhí)w大人!”
隨著這一聲不知來自何處的高喊,所有人員立刻肅穆站立,現(xiàn)場頓時寂靜異常。
豐臣秀吉拄著拐杖,佝僂著腰身,慢慢騰騰地從殿門內(nèi)走出。
“太閣大人,沈惟敬特來拜見!”沈惟敬見過豐臣秀吉,見豐臣秀吉向自己走來,趕緊邁動雙腳,迎了上去。
“歡迎上差,里邊請!”豐臣秀吉面帶微笑,向沈惟敬做出一個請的手勢。
沈惟敬親熱地攙扶一把豐臣秀吉,向大殿內(nèi)走去。
倭國群臣緊隨其后,陸續(xù)進入大殿內(nèi)。
來至大殿內(nèi),沈
惟敬將神宗皇帝賜封給豐臣秀吉的官府、金印雙手奉上,豐臣秀吉滿心歡喜地收下。
沈惟敬又將大明賜予其他倭國將官的服飾交由倭國方面。
安頓好沈惟敬入座后,豐臣秀吉迫不及待地退入內(nèi)堂,將大明賜封的官服換上,準備穿著它接受冊封。
等豐臣秀吉穿著大明官服從內(nèi)堂返回到大殿內(nèi)時,沈惟敬差一點被身著大明官服的豐臣秀吉的滑稽相逗樂。只見身材瘦小的豐臣秀吉穿著寬大的大明官服,那樣子怎么看都像是身著弼馬溫官服的齊天大圣孫悟空。
“穿上這官服,太閣大人真是神采飛揚,令人刮目相看呀!”沈惟敬站起身來,滿臉帶笑地對在上壇正中間準備就坐的豐臣秀吉恭維道。
豐臣秀吉為了這次冊封大典,特地請來相國寺臨濟宗高僧西笑承兌做他的翻譯。沈惟敬的話經(jīng)過西笑承兌之口傳到豐臣秀吉口中,豐臣秀吉很是受用,當即命人為沈惟敬斟酒。
歡迎宴會在一片祥和的氛圍中開始。
想到平生夙愿即將實現(xiàn),豐成秀吉命令殿旁樂工們奏起歡快的節(jié)拍。一時間,橫笛、太鼓、鉦鼓等倭國民族樂器共奏齊鳴,整個大殿內(nèi)充滿歡快愉悅的氛圍。
酒宴進行到一半,小西行長站起身來,高聲說道:“今天是個好日子,太閣大人倡導的倭國和大明之間的議和談判,終于等來了圓滿結果。下面讓我們以熱烈的掌聲,歡迎大明冊封特使當眾宣讀冊封詔書。大家鼓掌!”
按說大明冊封使節(jié)當眾宣讀冊封國書,被冊封的豐臣秀吉等人應當肅然站立甚至下跪才是??蓻]把大明放在眼里的豐臣秀吉根本沒動屁股,依然端坐在椅子上,準備聆聽沈惟敬宣讀冊封國書。
身為市井無賴的沈惟敬根本不懂得這些繁雜禮節(jié),伴隨著一陣熱烈的掌聲,沈惟敬滿面紅光地站起身,取出密封的冊封詔書,打開宣讀:
“朕恭承天命,君臨萬邦,豈獨乂安中華,將使薄海內(nèi)外日月照臨之地,罔不樂生而后心始慊也。
爾日本秀吉比稱兵于朝鮮。夫朝鮮,我天朝二百年恪守職貢之國也。告急于朕,朕是以赫然震怒,出偏師以救之。殺伐用張,原非朕意。
“乃爾將豐臣行長遣使藤原如安來,具陳稱兵之由本為乞封天朝,求朝鮮轉(zhuǎn)達,而朝鮮隔越聲教不肯為通,輒爾觸冒以煩天兵,既悔禍矣。
“今退還朝鮮王京,送回朝鮮王子、陪臣,恭具表文,仍申前請。經(jīng)略諸臣前后位爾轉(zhuǎn)奏,而爾眾復犯朝鮮之晉州,情屬反復。朕遂報罷。
邇者,朝鮮國王李昖為爾代請,又奏,釜山倭眾,經(jīng)年無嘩,專俟封使。具見恭謹,朕故特取藤原如安來京,令文武群臣會集闕廷,譯審始末,并訂原約三事:自今釜山倭眾盡數(shù)退回,不敢復留一人;既封之后,不敢別求貢市,以啟始端;不敢再犯朝鮮,以失鄰好。披露情實,果而恭城,朕是以推心不疑,嘉與為善。
因敕原差游擊沈惟敬為正使,持節(jié)赍誥,封而平秀吉為倭國國王,賜以金印,加以冠服。陪臣一下亦各量授官職,用薄恩赍。
仍詔告爾國人,俾奉爾號令,毋得違越。世居爾土,世統(tǒng)爾民。蓋自我成祖文皇帝賜封爾國,迄今再封,可謂曠世之盛典矣……”
沈惟敬讀至此,頓感神宗皇帝詔書中的內(nèi)容有些蹊蹺,在北京時,明神宗明明是答應了倭國人議和的七項條件的,可剛才讀過的內(nèi)容卻完全不一樣。
沈惟敬手持詔
書,停頓一下,抬頭偷偷看向坐在上壇正中央的豐臣秀吉。他發(fā)現(xiàn),豐臣秀吉的翻譯西笑承兌正躬身站在豐臣秀吉身旁,將嘴巴貼到豐臣秀吉的耳朵邊低聲私語。而豐臣秀吉的臉上,現(xiàn)出明顯的不快。
沈惟敬猶豫一下,繼續(xù)宣讀詔書:
“自封以后,爾其恪奉三約,永肩一心,以忠誠報天朝以信義睦諸國。附近夷眾,務加禁戢,毋令生事。于沿海六十六島之民久事征調(diào),離棄本業(yè),當加意撫綏,使其父母妻子得相完聚?!?br/>
沈惟敬讀至此,不敢再繼續(xù)讀下去。他終于明白,神宗皇帝此前所做的一切議和之舉,根被就是在演戲,圣上根本就沒打算同倭國人真心議和。
沈惟敬心中暗暗叫苦:“這哪是議和呀,分明是攤牌來了。自己還以為有幸當一回冊封特使,見證兩國休戰(zhàn)議和。哪成想,卻接下一個苦差事。自己要是再讀下去,還不知道圣上是一種什么語氣。這要把倭國人惹惱了,自己非掉腦袋不可?!?br/>
沈惟敬再一次看向豐臣秀吉,此時豐臣秀吉的臉色已經(jīng)因憤怒而變?yōu)榻{紫色,他右手緊緊握住桌上的酒杯,極力控制自己的憤怒。
“老哥,你看……還讀下去嗎?”沈惟敬慌亂之中向小西行長求救。
“哦……這個……”小西行長一時也拿不定主意該如何幫助沈惟敬。
“巴格!這哪是冊封,分明是來教訓我王來了。不要再讀了!”未等豐臣秀吉發(fā)怒,德川家康率憤怒地先站起身來,沖沈惟敬大吼起來。
“不,讓他讀,讓他讀完!”。豐臣秀吉強忍暴怒,厲聲說道。
“沈?qū)④?,那就……將國書讀完吧?!毙∥餍虚L用一副愛莫能助的語氣對沈惟敬說道。
“老哥……您不能見死不救呀……”沈惟敬此時已經(jīng)預感到自己的處境非常不妙,他只能將小西行長當做自己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小西行長坐在原地,低下頭去,無力地對沈惟敬說道:“讀吧?!?br/>
“是……爾之所以仰體朕意,而上答天心者也。至于……貢獻,固爾恭誠,但我邊海將吏,惟知……戰(zhàn)守,風濤出沒,玉石難分,效順既堅,朕豈……責報,一切免行,俾絕后釁,遵守朕命,勿得有違。天鑒孔嚴,王章有赫,欽哉,故諭。
萬歷二十三年正月二十一日廣運之寶”
沈惟敬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讀完冊封國書,哆哆嗦嗦地抹一把臉上的冷汗,偷偷地看向豐臣秀吉。
“巴格!”此時的豐臣秀吉已經(jīng)難擬暴怒之情,他大吼一聲,將手中的酒杯摔在地上,“氣煞我也!大明皇帝老兒,我本來就是倭國國王,還用得著你來冊封嗎?這哪是議和冊封呀,分明是在向我宣戰(zhàn)。好,既然你想打,那就打吧??次掖筌姴还ミM北京城,把你這老兒砍頭問罪。到時候,我要坐在你那把龍椅上,接你的臣民的叩拜!”
“大王,饒命呀!我……我真不知情呀……”沈惟敬此時自知自己在劫難逃,只得下跪求饒。
“來人,將這位明國使節(jié)給我推出去斬首!”豐臣秀吉一聲令下,立刻進來兩名帶刀衛(wèi)士,將沈惟敬控制住。
“大王饒命呀……我是真心為大倭國效命的呀……”
在一聲聲求饒聲中,沈惟敬被拉至殿外,當眾梟首。
一代混世小丑沈惟敬,最終還是結束了自己在明倭議和中的丑陋表演,以一種可悲的下場命喪黃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