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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泊昭回到皇宮時，天邊剛下過一場大雪。
他徒步走進(jìn)元儀殿，就見王公公已是跪在那里，見到他，便是雙手將一個沉木箱子遞到梁泊昭面前，小心翼翼的開口；“皇上，皇后娘娘昨日里帶著公主回了朗園，娘娘離宮時說，將這個盒子交給皇上。”
梁泊昭接過那盒子，打開，就見里頭安安靜靜的隔著封后的詔書。
他淡淡“嗯”了一聲，將盒子復(fù)又遞給了王公公，言了句；“收起來吧。”
王公公瞧著梁泊昭的神色，見他已是回到主位坐下，一如從前那般，批起了奏章。
王公公等了一會兒，也不見梁泊昭開口，終是忍不住，小聲道；“皇上，您看，要不要派個人去朗園問一問，皇后娘娘何時回宮？”
梁泊昭手中的筆微微一頓，他抬起頭，唇角浮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淡淡道；“不必問了，她不會再回來了?！?br/>
“皇上....”王公公面色頓時變了。
梁泊昭不再出聲，只埋首與奏折中，元儀殿安靜到極點，唯有他一個人的影子，在燭光下拉的老長。
既是孤家寡人，那就好好的做這個孤家寡人。
凝香與公主于朗園走失的消息不日便傳進(jìn)了皇宮，董家二老于朗園頤養(yǎng)天年，董懷虎在兵部掛著高職，春生也是與京中的名門閨秀訂下了親事，官哥兒讀書用功，董凝香又是當(dāng)朝皇后，自是一步登天，滿門富貴。
凝香帶著九兒在朗園住了一夜，見父母身子康健，嫂嫂持家有道，侄兒伶俐聰慧，侄女俊俏可愛，一顆心到底也是放下了，幾乎沒有任何人知曉，她帶著孩子在深夜里是何時離開的朗園，又是如何離開的朗園。
消息傳回深宮，梁泊昭聞言，只道；“暗地里派人跟著，保得她們母女周全。”
王公公膽寒，“皇上，這....這是皇后啊！皇后是一國之母，更甭說娘娘如今還把公主帶走了，您....您這就由著她去了？這該如何像文武百官，天下子民交代？”
梁泊昭搖了搖頭，他聲音低沉，目光卻十分平靜；“下一道旨，就說皇后身子欠安，自今日起，離宮去了長春園調(diào)養(yǎng)身子，日后宮里的事，全交由尚宮局處置?！?br/>
王公公聲音顫抖；“那皇上....是不管皇后了？就不讓人把娘娘追回來？”
梁泊昭嗓音極低，只道了幾個字；“不必在勉強(qiáng)?！?br/>
“那，老我要不要將袁妃接回來？”
“她若愿意回來，只管回來便是，此事無需再來問朕。”
王公公聞言，自是不敢在說話了，待皇上的旨意已下，文武大臣俱是吃了一驚，只不知道皇后究竟是如何惹惱了皇上，竟被皇上扔在了偏僻的長春園。
唯有永寧深知，梁泊昭決計不會將凝香趕到長春園，唯一的可能，便是她自行出宮。
“公主，宮里面捎來了消息，公主猜的沒錯，皇后的確是自己走的，皇上....也沒有派人去追，甚至都沒讓人盤查?！?br/>
永寧晃著搖籃，看著庭兒沉睡的面容，只道了聲；“太遲了?！?br/>
“公主，您說什么？”月竹不懂這三個字的意思。
“我是說，她走的太遲。”永寧抬起眼睛，聲音清淡；“等著皇上對她的愛早已磨光，走了又能如何?！?br/>
月竹心思一震，不敢輕易搭腔。
“若要走，也該在他最舍不下的時候走。董凝香，又錯了?！?br/>
月竹聞言，小聲道；“公主，不論皇后去了哪里，走了總歸是好事，這日后，皇后的位子，還有皇上，皇長子，以至于整個江山，可不都是您的，您才是笑到最后的那個人。”
永寧搖了搖頭，唇角浮起一抹苦澀?！霸轮?，你錯了，沒有人能笑到最后。”
她并未帶著孩子回宮，依然住在離宮里的朧月閣。
皇宮，元儀殿。
“皇上，方才收到傳書，上面說娘娘帶著小公主，已經(jīng)落了腳?！蓖豕_步匆匆，走至梁泊昭身前時，微微輕喘。
“她們過得如何？”梁泊昭開口相問。
“娘娘離開朗園時，并未帶的多少銀兩，隨身只有幾樣首飾，娘娘將其中的一只手鐲當(dāng)了，換了銀子，置了處宅院，與公主一道住著?！?br/>
王公公說著，將那手鐲小心翼翼的呈到梁泊昭面前。
梁泊昭將玉鐲拿起，清涼的玉質(zhì)，猶如女子的肌膚。
“皇上，娘娘和小公主落腳的小城，在....”
梁泊昭一個手勢，止住了王公公的話頭。
見梁泊昭無意知曉凝香母女身在何方，王公公也是心驚，等了片刻，才聽梁泊昭開口；“讓人在她周邊住下，別讓她知曉?！?br/>
“是，老奴這就去安排，保準(zhǔn)會護(hù)的娘娘和公主周全?！?br/>
梁泊昭淡淡頷首，說了句；“下去吧?！?br/>
“是?！?br/>
待王公公退下，梁泊昭復(fù)又拿起玉鐲，他在燈下凝視片刻，將其擱在懷中。
三年后。
他依然還是那個皇上，那個威嚴(yán)冷峻，不怒自威的皇上。朝政之事在他手中井井有條，更兼之他能征善戰(zhàn)，踏平蠻夷，驅(qū)除胡虜，委實是一代明君。
然而，這樣的一代帝王，卻不酗酒，不近女色，除了偶爾游獵，連夜宴也無，自皇后出宮，這樣久的日子，宮里甚至連一位寵妃也沒有。
世人都知曉，皇上膝下唯有一子，養(yǎng)在袁妃身邊，便是對這個獨子，皇上也甚少會有和顏悅色，他會在朝政不是十分繁忙時，命人將皇長子帶在身邊，親自教養(yǎng)，宮里人都知道，皇上待皇長子要求十分嚴(yán)苛，不過是個三四歲的小兒，皇上便已是要求他熟讀四書五經(jīng)，并親自教他騎射。
就連王公公守在一旁，看著那小小的孩子，也是心疼不已。袁妃更因此事，與皇上大吵一架，帝妃不歡而散，宮里的老人都知道，袁妃性子恬淡，就連打小服侍著她的月竹，都不曾見她發(fā)過那樣大的火。
沒人知道當(dāng)日袁妃究竟與皇上說了什么，然而自那之后，皇長子的功課俱是由袁妃親自教導(dǎo)，騎射功夫則是由皇上為其啟蒙，待皇長子長到七歲，已是文武俱佳，不可多見。
元儀殿中，梁泊昭親自考問過梁庭的功課，深邃的瞳仁中，終是浮起一抹贊許之色。
梁庭年紀(jì)雖小，卻在永寧的悉心教導(dǎo)下，十分謙和有禮，對梁泊昭亦是滿滿的孺慕之情，待父皇允其退下后，梁庭起身，恭恭敬敬的與父皇行了一禮，方才由乳母牽著，離開了元儀殿。
梁泊昭收回目光，對著王公公開口；“去請袁妃過來一趟?！?br/>
王公公心里一震，自從袁妃帶著皇長子回宮，帝妃兩人多年來一直是分開居住，袁妃從未侍過寢，這已是皇宮人人心知的秘密。
王公公不知梁泊昭的心思，卻不敢不聽其吩咐，只躬身稱是，折身去請了永寧。
踏進(jìn)元儀殿時，偌大的一個宮室只有梁泊昭一人。
永寧俯身行禮。
梁泊昭微微抬手，示意她起身。
“皇上深夜召見永寧，不知為了何事？”永寧目光沉靜如水，對著梁泊昭問道。
梁泊昭將一卷明黃色的圣旨遞到了她面前。
永寧的臉色微微變了，她沒有接，只看向了梁泊昭。
“若永寧沒有猜錯，這是退位詔書？”她聲音極低。
梁泊昭點了點頭，“我會傳位給庭兒。”
永寧眼睛里涌過一抹溫?zé)?，她竭力止住淚水，唇角溢出淡淡的笑意；“我一直都在想，你究竟會撐到什么時候，本以為當(dāng)太后守孝期滿，你就會離開，到如今庭兒已經(jīng)七歲，我知道，你該走了?！?br/>
“輔政大權(quán)，盡數(shù)交由你?！绷翰凑训_口。
永寧合上了眼睛，有一行淚水順著眼角滑落，她聲音輕柔，幾乎低不可聞；“你走后，我會為你守住這個江山。姓梁的江山?！?br/>
“永寧....”
“梁泊昭，我曾做過一個夢。在那個夢里，你是我的。我曾隨你征戰(zhàn)天下，驅(qū)除胡虜，我曾與你攜手共進(jìn)，斬殺蠻夷，我曾與你生死與共，問鼎天下。在那個夢里，你心里是有我的?！?br/>
梁泊昭沒有出聲。
“就是那個夢，支撐著我走到了今天?，F(xiàn)下，那個夢該醒了?！?br/>
永寧并未告訴他，在那個夢里，他曾被董凝香拋棄，在他最消沉?xí)r，是自己一直伴在他身邊，給予他溫暖與守護(hù)。在他數(shù)次生死存亡時，是自己一直守在他身邊。他的妻是她，他的定北王妃是她，他的皇后也是她。
那樣逼真的一個夢，時常讓永寧分不清是夢境還是真實。
而如今，他終于要走了。
就此別過，后會無期。
江南，小城風(fēng)景如畫。
道路旁，擺著一家小小的茶肆，留著往來客商歇腳解渴。
午后，茶肆并未有什么人，茶老板正倚著桌子打盹，就聽一道低沉有力的男聲響起，“店家，勞駕上碗茶?！?br/>
聽著這聲音，茶老板打了個激靈，立時醒了過來。
睜眼一瞧，就見來人牽著一匹通體烏黑的駿馬，隨手將韁繩系在了柱子上，待他轉(zhuǎn)過身，店老板瞧清他的模樣，心里不免立時喝了聲彩。
他看起來已經(jīng)不在年輕，約莫四十余歲，身材高大魁梧，相貌堅毅英挺，雖是一襲布衣，卻極具威勢，讓人忽視不得。
在這江南小城，鮮少會有如此人物。
店老板殷勤招呼，將此人迎到桌前坐下，親自送來了茶水，見來人果真是口渴的樣子，端起碗來一飲而盡，顯得十分豪邁。
“客人從哪來？”店老板一口南方話，贊道；“瞧客人這身架，怕是從北方而來吧？”
來人微微一笑，搖頭道；“我從京師而來，途中路過此地?！?br/>
“那客人是要去哪？”店老板一面擦著桌子，一面搭話。
來人笑了笑，隔了片刻，才吐出了一句；“我也不知要去哪?！?br/>
茶老板聽了這話就笑；“客人說笑了。”
來人也是微微一哂，向著茶老板道；“不知這店里可有干糧？”
茶老板連連點頭，“有，有，客人稍等?！闭f完，便是對著里屋喚了一聲；“阿鳳，拿些餅子來?！?br/>
少頃，就見有一個十來歲的小姑娘，手中捧著糖餅，從里屋走了出來。
來人在看見這小姑娘時，當(dāng)即便是怔在了那里，他一動不動，一雙黑眸雪亮，就那樣盯著面前的小姑娘。
茶老板見狀，便是笑道；“這是家中幺女，有些認(rèn)生，客人勿要見怪?！?br/>
來人看著面前的小女孩，他嗓音低啞，含笑道；“你幾歲了？”
小女孩聲音清脆，帶著甜甜的香氣，只回他；“今年十一了。”
來人終是伸出手，緩緩的撫上小女孩的發(fā)頂，阿鳳瞧著他，卻是奇怪道；“客人，你的眼睛怎么紅了？”
來人微微一笑，聲音溫和；“我有個女兒，也和你這般大?！?br/>
阿鳳有些怯，只從他身旁跑開，回到了父親身后。
瞧著這一對父女，來人并未再說什么，只將糖餅收好，從懷中取出銀子，擱在了桌子上。
見客人起身，茶老板迎了上去；“客人要走？不如多歇息一會。”
來人牽過駿馬，對著茶老板笑道；“謝老板好茶，告辭?！?br/>
見他翻身上馬，動作一氣呵成，說不出的瀟灑利落，阿鳳看著眼底浮過微微的仰慕，她從父親身后鉆了出來，對著馬上的男子道；“客人，你以后還會來嗎？”
來人搖了搖頭，將糖餅收在懷中，驀然，手指觸到了那一只玉鐲。
他將玉鐲取出，徑自遞在了阿鳳面前，“小姑娘，給你?！?br/>
阿鳳接過那玉鐲，還不知這是什么，一旁的茶老板見著，立時心驚，作勢便要將那鐲子拿回，還給馬上的客人。
來人已是微微一笑，對著阿鳳道；“收著吧，小姑娘?！?br/>
這鐲子的主人，他已是再也見不到了。睹物思人，又有何意。
說完，他已是一夾馬腹，那駿馬猶如離玄之箭，向著北方駛?cè)?，頃刻間去的遠(yuǎn)了。
阿鳳兀自拿著那鐲子，臉上仍是一片的驚疑不定，茶老板剛想從女兒手中接過玉鐲，恰在此時來了客人，遂是趕忙上前招呼。
阿鳳剛要隨著父親回屋，眼角一轉(zhuǎn)，卻見對街走來一個小女孩，那女孩兒雪白的一張小臉，眉目如畫，唯有鼻梁高挺，細(xì)瞧起來，竟是和方才那客人有幾分相像。
阿鳳笑了起來，對著那女孩招手；“九兒，九兒你快來！”
九兒聽到阿鳳的聲音，也是笑了，兩個小姐妹聚在一起，自是有說不完的話。
瞧著阿鳳手中的玉鐲，九兒輕輕“咦”了一聲，道；“這鐲子，我家里也有一個。”
阿鳳似是不信；“怎么會，這是方才一個過路的客人留給我的?！?br/>
見阿鳳不信，九兒急了，剛好轉(zhuǎn)身瞧見了跟在身后的母親，她跺了跺腳，對著凝香喊道；“娘，娘！”
茶館里的人聽到孩子的聲音，亦是向外看去，就見一位美貌的婦人挽著竹籃，唇角含笑，宛如步步生蓮般的走了過來。
“和你說了多少次，不能在街上大呼小叫?！蹦阊鄣诐M是溫柔，拿起帕子為女兒將額角的汗水拭去。
“娘，你看，這鐲子咱們家是不是也有一個？”九兒從阿鳳手中拿過玉鐲，遞在了母親面前。
“咦，”凝香接過玉鐲，也是詫異，當(dāng)年她帶著九兒離京時，身上并無多少首飾，唯有這一雙玉鐲，當(dāng)初來到此地落腳后，她便是將其中的一個給當(dāng)了，換了處清爽的宅院居住，另一個一直留在家中，不成想這一只怎會出現(xiàn)在此。
茶老板迎了出來，見凝香手中拿著玉鐲，便道；“梁夫人，這鐲子可不是你們家的那只，這是方才有個過路的客人，他有個女兒和阿鳳一樣的年紀(jì)，看見阿鳳就想起了女兒，便將這鐲子給了阿鳳?！?br/>
茶老板說完，向著茶肆里一指，道；“您瞧瞧，那客人剛走，茶碗還熱著哩?！?br/>
凝香順著他的手指看去，果真見那一張桌子上擱著一只碗，隱隱的冒著熱氣。
那鐲子在此地幾經(jīng)輾轉(zhuǎn)，落到旁人手里也是尋常。凝香與茶老板打過招呼，便將玉鐲遞給阿鳳，自己則是攬過九兒的身子，溫聲道；“走吧，娘今日要早些帶你回家，昨兒教你的那些繡活，你到了眼下還不會做。”
九兒吐了吐舌頭，與阿鳳揮了揮手，跟著母親往家走去。
而在官道，駿馬依舊馬不停蹄，向著北方越行越遠(yuǎn)。
終究是情深緣淺。
南轅北轍，
不復(fù)相見，
彼此相念，
各安天涯。
------------------------------全文完-----------------------------
番外一
江南的初春，濕潤且清新。
毛大娘起了個大早，剛出門，就見自家那個美貌的女鄰居已經(jīng)起來了，手里還牽著一個十來歲的小女孩，母女兩俱是眉目如畫，肌膚雪白，俏生生的站在那里，當(dāng)真跟一副畫似得。
“喲，梁夫人，這一大早的，您這帶著九兒是要去哪啊？”毛大娘是個熱心腸，看著母女兩是要出遠(yuǎn)門的樣子，當(dāng)即上前相問。
那梁夫人抿唇一笑，麗色頓生，毛大娘看在眼里，心里只一個勁兒的贊嘆，這般美貌的女子，也不知從何而來，自打七年前便領(lǐng)著女兒在這小城里落腳，起先城里的一些潑皮無賴見她家里沒有男人，有事無事就會去她們家門口繞上幾回，就跟那沒頭蒼蠅似得，卻又不知是何緣故，未過多久，這些人便都是老實了，就連在大街上見著了這對母女，也都不敢多看一眼，只道這娘兩背地里是有些來歷的，沾染不得。
毛大娘倒沒覺出這梁夫人有啥來歷，幾年街坊做了下來，她只覺得梁夫人性子溫和，柔美嬌俏，又做的一手好女紅，就連家務(wù)也收拾的井井有條，當(dāng)真是個不可多得的標(biāo)致人物。
頭兩年，她瞧著這母女兩相依為命的過日子，雖說家境還算殷實，可身旁總不能沒個男人。她也曾旁敲側(cè)擊的打聽過，問過九兒的爹爹在哪，怎么一直沒瞧過他。
每當(dāng)她這般問起，梁夫人總是溫婉一笑，被問急了才說上一句，夫君在遠(yuǎn)處做生意，總有一天會回來的。
這一等，就是七年。
毛大娘生的黝黑粗壯，生平最瞧不慣梁夫人這種貌美嬌弱的女子，歷來都覺得這種女子是狐貍精，骨子里一股浪勁兒，最會勾人?？扇兆右荒昴赀^去，這梁夫人雖說是風(fēng)華正茂，卻最是循規(guī)蹈矩，平日里大門不出，二門不邁，領(lǐng)著女兒安安分分的過日子。年歲久了，毛大娘對梁夫人改觀不少，此時詢問，也是一腔好意，這般美貌的娘兩，出了遠(yuǎn)門委實是讓人掛心。
“毛大娘，我要帶九兒往北疆走一趟，可能要過一陣子才回來了。”
“啥？去北疆？”毛大娘聞言，頓時愣住了；“這好端端的，去那勞什子北疆做啥？不是我說，梁夫人，您這嬌滴滴的身子骨，哪里能走這么遠(yuǎn)的路。那北疆荒涼不說，風(fēng)沙都能把人給吃了，哪是你和九兒該去的地方？”
凝香聞言，只彎了彎唇，也沒多說，待雇好的馬車趕來，遂是拉起女兒的手，與毛大娘告別。
毛大娘留在原地，瞧著馬車越行越遠(yuǎn)，心里一個勁兒的嘀咕，怎么也想不通這平白無故的，梁夫人為何要帶女兒去那樣遠(yuǎn)的地方。
馬車中，母女兩依偎在一處。
“娘，北疆在哪，遠(yuǎn)不遠(yuǎn)？”九兒昂起腦袋，向著母親看去。
凝香想起北疆，眼瞳中便是浮過一絲恍惚，她輕輕撫了撫女兒的發(fā)絲，柔聲道；“北疆在很遠(yuǎn)很遠(yuǎn)的地方，娘帶著你去，你聽話，好不好？”
九兒點了點頭，白凈的小臉滿是乖巧，她往母親的懷里偎了偎，又是道；“娘，咱們?yōu)槭裁匆ケ苯?？?br/>
凝香瞧著女兒的面容，九兒有著彎彎的眉毛，杏仁般的眼睛，這些都像她。唯有那挺直的鼻梁，卻像極了那個人。
凝香伸出手，輕輕的點了點女兒的鼻尖，她時常會看著女兒，一看就是許久，似是要透過的女兒的小臉，看見另一個人。
“娘一直沒和九兒說，九兒有一個哥哥在北疆。娘帶你去看他，九兒不是一直都想有個哥哥嗎？”
九兒聽了這話，頓時拍起了小手，雙眼睛更是璀璨如星，喜道；“娘是說真的？我真有個哥哥？他在北疆？”
凝香撫著女兒的笑顏，唇角也是浮起兩彎梨渦，對著女兒道；“是，九兒有個哥哥，再過些日子，就是哥哥十二歲的生辰，咱們?nèi)ソo哥哥慶生，好嗎？”
九兒用力的點了點頭，凝香捏了捏女兒的小臉，也是微微笑著，將孩子攬在了懷中。
馬車一路疾馳，不分晝夜，向著北疆行去。凝香絲毫沒有留意，在她們的馬車之后，悄無聲息的跟上了兩個男子。一路伴做客商，護(hù)在母女兩人左右。
北疆位于塞外苦寒之地，歷來風(fēng)沙漫天，寒風(fēng)刺骨，凝香多年前曾在北疆住過多日，對北疆的嚴(yán)寒已是深有體會，九兒自有記憶以來，一直住在風(fēng)景如畫的江南小城，哪里來過這般偏僻苦寒的地方，當(dāng)馬車剛?cè)氡苯硟?nèi)，九兒已是招架不住，撇起小嘴，看樣子就快哭了。
凝香將衣裳給孩子捂好，瞧著女兒委屈的小臉，自然也是心疼。
“九兒別哭，再過幾日，咱們就能看見哥哥了?！?br/>
“嗯，九兒不哭，娘和九兒說過，爹爹是個大英雄，我是他的女兒，我不能哭?！?br/>
驀然聽得孩子說起那個人，凝香心口大慟，鼻尖卻是酸了，有溫?zé)岬乃涑庠谘劢?，曾幾何時，她是那樣愛哭的一個女子，她的喜怒哀樂全系在那一個人身上，竟不知，她究竟為他落了多少眼淚。
可這七年，她卻再也不曾哭過。
凝香吸了吸鼻子，對著女兒勉強(qiáng)笑道；“是，九兒的爹爹是大英雄，九兒不哭，娘也不哭?！?br/>
話雖如此，當(dāng)馬車駛?cè)氡苯?，多年前的回憶那樣洶涌，她一直以為自己忘了，那么多刻骨銘心的過往，早已隨著歲月一道逝去，可直到回到北疆，回到這一處曾經(jīng)魂牽夢縈，歷經(jīng)喜樂哀怒的地方，她才知道，自己壓根沒有忘。
腳下的熱土，曾是那人誓死捍衛(wèi)的地方，曾是他們相依相守的地方，也曾是他們痛失稚兒的地方。
一樁樁，一樣樣，盡數(shù)埋在記憶深處，如何能忘，如何敢忘。
縱使這么多年來，那個人的名字一直被她強(qiáng)壓在腦后，到了此時，那三個字卻在心里翻涌著，叫囂著，想要破腔而出。
梁泊昭.....
凝香攥緊了手，直到指甲掐緊了皮肉，她才算是將心神收回，與女兒說起旁的事，有意將那人遺忘。
到了晚間，凝香領(lǐng)著女兒，尋了處供往來商旅歇腳的客棧打尖，雇來的車夫早已困倦，與母女匆匆打了個招呼，便是進(jìn)了房間歇息。
凝香將九兒哄睡，自己卻是輾轉(zhuǎn)反側(cè)，夜不成寐。
她悄悄起身，從懷中取出了一對玉鐲，拿在燈下細(xì)細(xì)打量。
當(dāng)日她離京時身旁并未帶什么首飾，唯有這一對鐲子，即便式樣樸素，到底也是宮里的東西，拿到當(dāng)鋪，縱使被老板壓價，換來的銀子也足以她們母女衣食無憂。
本想，也就這樣了，她與那個人，便如同這雙玉鐲般，終究是分開了，再也不會湊到一塊去。哪曾想，她還會從茶老板的手中看見這一只被自己當(dāng)?shù)舻蔫C子。
本以為，那鐲子在當(dāng)鋪中被人贖走，幾經(jīng)輾轉(zhuǎn)，也不知落入何人手中，本以為，那日只是個尋常客商，機(jī)緣巧合將鐲子送于阿鳳，本以為......
都不過是本以為。
當(dāng)她挽起女兒的手，拉著孩子回家時，她才漸漸琢磨出了不同。
有一瞬間，她心如刀絞，痛的連自己都覺得詫異，即便是曾經(jīng)遠(yuǎn)在京城，看著他與那高高在上的公主，一道守著他們的兒子時，她的心也沒有如此痛過。
她回到了茶肆，沙啞著嗓子，向著茶老板打聽那留下玉鐲，路過的客商樣子。
茶老板見她臉色雪白，縱使驚疑不定，卻還是將那人的相貌細(xì)細(xì)告訴了她。
茶老板說，那人身姿魁偉，相貌英挺，有著濃黑的劍眉，鷹隼般銳利的眼睛，隆鼻高挺，棱角分明。
說完，茶老板的目光落在九兒身上，猶豫了半晌，方才壓低了聲音說了句；“梁夫人，我說一句，您可莫往心里去，細(xì)瞧下去，你家九兒倒與那客人有點像，尤其是這鼻子，就像一個模子刻出來似得，這....”
茶老板欲言又止。
凝香渾身發(fā)涼，一顆心好似被人攥在了手里，時不時的用力一捉，疼的她透不過氣來。
原來，真的是他。
“那人，以后還會來嗎？”她的聲音輕如塵埃。
“那客人說，他從京城而來，途中路過此地，怕是往后，再也不會來了。”
凝香強(qiáng)撐著，又是問道；“那他，有沒有說去哪？”
茶老板到了此時，已是看出了點眉頭，猜那過路的客人與凝香母女該是有些淵源的。見凝香相問，便如實作答；“客人說，他自己也不知道要去哪。”
他自己也不知道要去哪.....
凝香心頭酸楚難耐，淚水頓時沖進(jìn)眼眶，她竭力忍住了，她就那樣站著，隔了好一會，才喃喃問；“那他，是往哪個方向去了？”
茶老板在汗巾上抹了把手，指向了北方；“那客人往官道上走了，他騎著馬，怕這時已是去的遠(yuǎn)了。”
凝香回過身，向著北方的官道看去，除卻揚(yáng)起的灰塵，她什么也看不了。
“梁夫人，這鐲子雖是那客人送給阿鳳的，但想來也和你們家的那只是成雙成對的，這只鐲子，夫人還是拿去吧。”
茶老板做了多年生意，早已練成了人精，連這鐲子也怕是大有來歷，再想起曾經(jīng)聽過的那些傳言，遂是雙手奉上，讓凝香收下。
凝香素凈的指尖發(fā)著輕顫，好容易才將那玉鐲接了過來，她不知自己是如何謝過茶老板，又是如何牽過女兒的小手，往家走去。
半路上，她看見幾個官差，在城墻上貼上了告示，周遭的人全是圍了上去，未幾，喧囂聲便是響了起來。
原來，當(dāng)今皇上已是退位，將龍椅傳給了皇長子。
“這皇上正值盛年，咋一聲不響的說退位就退位了，那皇長子才多大，一個垂髫小兒怎生打理國家。”
有人聚在一處，在那里竊竊私語。
“這倒不必?fù)?dān)心，我聽說皇長子生母是袁妃娘娘，這袁妃娘娘可了不得，就連皇上的那把龍椅都有袁娘娘的一份功勞，有她在，姓梁的江山亂不了。”
“可這好端端的，皇上干啥要退位？這退了位，他是要做啥？難不成也像皇后那樣去了離宮，做一對神仙？”
“可不是，想當(dāng)初皇上推翻前朝時，那可是費了大工夫的，一個不小心就是誅九族的大事兒，這怎地辛辛苦苦打下來的江山，說不要，就不要了？”
這一句話音剛落，圍觀的諸人皆是出聲贊同，凝香木怔怔的站在那里，她竟不知自己是不是在做夢，那個人用了半生心血，九死一生，方才得來的江山，又怎么會不要了？
“娘，九兒餓了?！敝钡脚畠簱u了搖她的手，才將她的神智拉回，凝香想要出聲，卻壓根開不了口，只怕剛一張嘴，便是抑制不住的哭泣。
那一步步，都如同走在刀子上，她只有一個念頭，為什么，他為什么要退位，為什么要拋下江山，拋下永寧，拋下梁庭？
她不知道，她什么也不知道，只有那一只玉鐲，被她緊緊的攥在手心，與家里的那只湊成了一雙，自那日起，便被她貼身收藏。
猶如此時，凝香又是將這一對玉鐲取出，她的雙手輕柔的撫過每一寸的玉質(zhì)，雖是相同的兩只鐲子，其中的一只卻遠(yuǎn)比另一只顯得溫潤，正是茶老板所給的那只，一看就知是被人時常撫摸，才會有這般細(xì)潤的光澤。
凝香舉起了那一只鐲子，就在這寂靜凄清的寒夜里，在他曾經(jīng)守護(hù)過的疆土里，在埋葬著他們兒子的土地里，她的淚水猝不及防，一顆顆從眼眶里滾了下來，打在那細(xì)膩的玉質(zhì)上，她不知自己為何會哭，即便與他在一起時，自己總是哭的多，以至于被他戲虐的喊成“眼淚袋子”，可這樣多年過去，她再也沒有掉過眼淚，她也一直以為，自己這一輩子的淚水早已全給了他，離開了他，她是再也不會哭泣了，可誰曾想到，看見了這只玉鐲，她卻還是一如從前般的淚流滿面，又變成了那個“眼淚袋子。”
凝香不知自己哭了多久，直到一聲稚嫩的“娘....”落進(jìn)耳里，她慌忙擦干眼淚，回過身就見九兒不知何時醒了，正倚在床頭看著自己。
她強(qiáng)撐出一抹笑意，走到了女兒身邊，溫聲道；“九兒怎么醒了？”
九兒伸出綿軟的小手，輕輕的撫上了母親的面容，看著母親紅腫的眼睛，女孩的聲音嬌嫩，小心翼翼的問著凝香；“娘，你是不是想爹爹了？”
孩子輕輕的一句話，卻直戳凝香的心口，她微微側(cè)開了臉，剛剛壓下的淚水又是忍不住奪眶而出。
這是九兒自有記憶以來，第一次看見母親落淚。
小小的孩子慌了神，只樓主了母親的脖頸，話音里也是帶了哭腔；“娘，你別哭，爹爹都不要咱們了，我們也不要他了。娘，有九兒陪你，你不要在想爹爹?！?br/>
凝香摟過女兒的身子，這小小的孩子，本該是這天下最高貴的公主，本該過著錦衣玉食，奴仆成群的日子，卻要跟著她過著這等苦日子。
而她的父親，又何曾不要她們，是她，是她選了那一張和離書，也是她帶著孩子離開了他，是她，先不要他的啊。
凝香撫上女兒的發(fā)頂，眼眶里蓄滿了淚水，反反復(fù)復(fù)的說著一句話；“是娘對不起九兒，是娘對不起你....”
想起那人，凝香只覺得心神欲裂，她不知他身在何方，當(dāng)年，他也是這般漫無目的，孤身一人的來到了羅口村，而今，他亦不知會去哪里落腳，又會不會，再遇上另一個“香妻”？
北疆，風(fēng)沙大的讓人睜不開眼睛。
凝香與九兒俱是裹著頭巾，一步步向著墓園走去。
兩年前，在這孩子十周年忌日時，她曾想過要帶女兒過來，可偏生趕上九兒起疹子，凝香不敢大意，便是耽誤了下來，直到如今，才算成行。
雖說已經(jīng)過去了十二年，可那個不曾謀面的孩子，仍是會牽動她心口最柔軟的地方。
一想起這個孩子孤零零的躺在北疆，凝香總是會心如針扎，那是她為心愛的男人生下的第一個孩子，也是他們一心期盼的孩子。
終于，到了那可憐孩子的墓前。
本以為只是個小小的土包，沒成想，那墓前卻是豎了一塊碑，凝香這些年因著九兒隨著教書先生念書，也是認(rèn)了不少的字，竟能瞧出那墓碑上刻得不是別的，正是“愛子梁庚之墓”幾個大字。
那字跡蒼勁有力，她一眼就能認(rèn)出是他的親筆。
梁庚，她從不知道，他竟也為那孩子取了名字。
那墳上已經(jīng)長滿了雜草，可這墓碑卻是嶄新的，凝香直直的盯著那墓碑，竟是癡了般。
“娘，”九兒搖了搖凝香的衣袖，道；“哥哥在哪？”
凝香聲音沙啞，幾乎顫抖的不能言語；“哥哥，就在這里。”
九兒看了墓碑一眼，才明白原來哥哥早已不在人世，她心里也是涌來兩分難過，可畢竟還是個孩子，沒過多久便是將此事拋在了腦后，驀然，一陣風(fēng)沙吹來，將那墓前的沙子吹散了些，九兒眼尖，一眼瞧出那下面藏著東西。
“娘，你瞧，那里有東西?！本艃赫f著，便是走到了墓前，伸出小手撥開了厚厚的風(fēng)沙，被風(fēng)沙掩埋的東西露了出來，正是一雙虎頭鞋。
九兒將那鞋子拿了起來，遞到了母親面前，“娘，這有一雙鞋子?！?br/>
凝香哆嗦著手指，將那一雙小鞋子接過，她向著四周看去，卻見到處都是蒼茫的一片，哪有那個人的影子？
“相公....”凝香終于，喊出了這兩個字。
這么多年沒有喊過了，沒成想這兩個字還是能從嘴巴里順暢的吐出來。
“相公！”凝香向著空無一人的蒼茫，大聲的喊著心底的那兩個字，她的淚水不斷的從眼眶里往下滾，一滴接著一滴，幾乎將那頭巾都打濕。
瞧著撕心裂肺的母親，九兒有些害怕，只糯糯的喊了一聲；“娘....”
凝香卻似不曾聽到女兒的聲音，仍是攥著那一雙虎頭鞋，四處喊著兩個字，字字沁血。
可她一心呼喊的那個人，還是沒有回來。
從北疆回來后，凝香大病了一場，醒來后，就見九兒守在床前，跟著她在一起的，還有兩個從未見過的年輕人。
見凝香醒來，那兩人相視一眼，俱是跪了下去，“微臣見過娘娘?！?br/>
“你們是誰？”凝香眼底滿是驚疑，看著這兩個男人。
“娘娘容稟，微臣受皇上之命，隱身于娘娘和公主身邊，守護(hù)娘娘和公主周全?！?br/>
說完，其中一男子沉默片刻，只將頭垂的更低；“這些年，微臣一直不敢吐露身份，這次實乃娘娘病重，微臣不得不現(xiàn)身?！?br/>
“你們知道他....在哪嗎？”凝香啞著嗓子，問了這一句。
兩人面面相覷，只得實話實說；“皇上已是退位，但究竟去了哪里，微臣也是不知。”
凝香的心涼了。
待凝香病好后，她收拾了細(xì)軟，帶著女兒離開了這個住了七年的江南小城。
那兩個青年自是遠(yuǎn)遠(yuǎn)跟著，凝香與女兒一道坐著馬車，就見九兒不解的看著母親，道；“娘，咱們這次又去哪？”
“咱們回家?！?br/>
“咱們家不是在江南嗎？”
“不，咱們家，在羅口村?！?br/>
凝香聲音輕軟，話音堅定。
一個月后。
在一個黃昏，凝香終是牽著女兒的手，回到了闊別多年的家鄉(xiāng)。
還是那個村子，她走的時候，只有十七歲，如今，已是快三十了。
許多人都已不認(rèn)識她，唯有一些年歲大些的，在看了凝香后，才想出她是董家的閨女。
凝香領(lǐng)著女兒，一步步走過村子里的小路，終于，回到了那座農(nóng)家小院。那是她和梁泊昭最初的家。
“娘，這是哪里？”九兒開了口。
“這是爹爹和娘的家，往后，咱們就住在這里，等爹爹回來?！?br/>
“爹爹會回來嗎？他是不是....早已忘了我們了？”十歲的九兒已是懂事，說完這一句，九兒低下了眼睛，目露黯然之色。
“他不會忘記咱們，九兒陪著娘，一起等他回來?？珊?？”
九兒看著母親殷切的眼睛，輕輕的點了點頭。
凝香微微一笑，拉著女兒的手，推開了院門。
本以為多年沒有人居住，院子早已在草叢生，破敗不已，可哪知當(dāng)凝香推開門后，頓時怔在了那里。
小院干凈簡潔，一瞧就是有人住的，柴禾整整齊齊的碼在墻角，與她當(dāng)年離家時毫無二致，就連那院墻上也是掛著紅彤彤的辣椒，似乎她從沒離開過。
灶房上炊煙裊裊，細(xì)細(xì)一嗅，便是米粥的清香。
凝香的身子顫起來了，她不敢置信的看著這一切，隔了許久，才邁出了步子，走進(jìn)了這間農(nóng)舍。
聽到了外間的動靜，里屋便是響起了腳步聲，顯是有人走了出來，凝香聽到那熟悉的腳步聲，整個人便是懵在了那里。
“吱呀”一聲響，房門讓人推開，露出了一張已經(jīng)不在年輕，卻依舊英挺堅毅的臉。
是梁泊昭。
看見凝香的剎那，男人烏黑迥深的眸子有暗流涌過，他一動不動的站在那里，兩人就那樣四目相對，就連九兒都只是立在一旁，不敢出聲打擾。
終于，男人開了口，他的聲音低沉沙啞，渾厚而平和，緩緩的吐出了幾個字；“你回來了?！?br/>
——————————番外1完結(jié)————————
番外二——前世今生
皇爺爺和皇祖母有四個兒子，爹爹是老四，被封為昌平王，因為是老小的緣故，爹爹自幼就極得皇祖母的寵愛，以致于當(dāng)我出生時，因為是家族里最小的女孩兒，皇祖母一個高興，下旨將我養(yǎng)在了深宮。
深宮寂寥，我閑來無事，最愛聽那些老嬤嬤給我說故事，說的最多的，自然是我爺爺奶奶的故事。
每次聽到宮娥說起我們梁家的往事，我都很是驕傲，這大乾的萬里江山，是我爺爺奶奶并肩打下，到了如今，已是萬國來朝，夷狄臣服。
世人都說，我的皇爺爺文可治國，武能安邦，在馬背上打下了天下?？烧f到底，這天下終究有些來路不正的，因為皇爺爺曾是前朝的定北王，而我奶奶恰恰是前朝的公主，也就是說，皇爺爺?shù)倪@個天下，是從奶奶娘家的手里搶來的。
你瞧，一聽就有故事，是不是？
皇爺爺一生征戰(zhàn)天下，縱橫沙場，真真是半生都在馬背上，而我的皇祖母，曾經(jīng)最高貴的公主，多年來亦是跟隨左右，就連大伯廣平王，二伯西海王都是在軍中所生，世人談起他們，無不是用“伉儷情深”，“鶼鰈情深”等等麻兮兮的話來說他們，更有些愛拍馬屁的文臣，吟詩作賦，恨不得將這世間所有的好詞兒一股腦全塞在爺爺奶奶身上。
所以，當(dāng)我聽說皇祖母并非皇爺爺?shù)脑浒l(fā)妻后，我驚呆了。
難道，皇爺爺在民間娶過妻？
我纏著嬤嬤，要她和我細(xì)細(xì)說說。那嬤嬤嚇壞了，一把捂住了我的嘴，小聲兒道；“我的小祖宗，你皇祖母最忌諱旁人說起此事，老奴不問你是從從哪聽來的，萬不可在你皇祖母面前提起此事，記住了沒？”
瞧瞧，高傲如皇祖母，果真對自己不是皇爺爺發(fā)妻的事諱莫如深。
既然不讓我去問皇祖母，那我就去問皇爺爺。
我跑到了元儀殿，就見皇爺爺正在批折子，王公公見了我，便是趕忙小跑了過來，作勢便要將我抱走，我一扭身，向著爺爺大喊；“皇爺爺！”
皇爺爺年紀(jì)已經(jīng)大了，曾經(jīng)那一雙鷹隼般的利眼也已經(jīng)昏花了起來，他瞇眼看了我片刻，將折子擱在了案桌上，唇畔已是浮起微笑，“阿羅?！?br/>
皇爺爺喊我。
這個名字是皇爺爺給我取的，在我出生之前，大伯家和二伯家曾有兩個姐姐，卻都夭折了，整個梁家都沒有女娃，在我出生時，皇爺爺和皇祖母都十分金貴，皇爺爺更是親自賜下了這個名字。
阿羅，我叫梁阿羅。
我奔到皇爺爺身前，皇爺爺真的已經(jīng)老了，他的頭發(fā)早已是白的多，黑的少，就連那胡須也是花白的，他的面孔輪廓深邃，卻布滿了皺紋，依稀還能看出幾分曾經(jīng)的英挺。
我想，皇爺爺年輕時候一定是很英俊的，不然，高高在上的皇祖母，又怎會看上他這么一個庶民出身，憑著軍功才出人頭地的王侯呢？
“你怎么來了，領(lǐng)你的嬤嬤呢？”皇爺爺語氣溫和，伸出胳膊將我抱在了腿上。
“皇爺爺，阿羅有事要問你。”我只有六歲，平日里被爺爺奶奶，爸爸媽媽，伯伯哥哥寵慣了，就連對著皇爺爺，我也什么都不怕。
“哦，阿羅有什么事？”皇爺爺含笑，點了點我的鼻子。
“皇爺爺，阿羅聽說，皇祖母不是你第一個妻子，是不是？”
爺爺唇角的笑意凝固了，他看著我的眼睛，卻并沒有問我這話從何聽來，甚至都沒有發(fā)火，他只是摸了摸我的發(fā)頂，告訴我；“是?！?br/>
“那你第一個妻子是誰??？我怎么從來都沒見過她？”
我很好奇，要知道，皇爺爺這么多年來，都是對皇祖母一心一意，這六宮連個寵妃都沒有，聽母妃說，很多年前皇爺爺曾寵過一個奉茶宮女，叫什么玉來著，皇祖母知道后，簡直是醋海生波，那時候皇祖母還懷著二伯，倒也能狠下來心，趁著皇爺爺出宮打仗，皇祖母便命人將那玉嬪給除了，聽說那時候的玉嬪都懷了身孕了。
其實，皇祖母從不是心胸狹隘的女人，這么些年，她曾數(shù)次為皇爺爺選秀，充盈后宮，也不知怎的，卻偏偏容不下那個玉嬪。而皇爺爺自玉嬪以后，對那些女子也都是失了興致，即便在美貌的佳人，在他眼里也都如木頭一般。
宮里私下里曾有傳言，都說那玉嬪之所以得寵，是因著她長得與皇爺爺?shù)陌l(fā)妻又幾分相似，就因這幾分相似，才入了皇爺爺?shù)那嘌邸?br/>
這話落在皇祖母耳里，又是一場血雨腥風(fēng)。聽聞有好些人都被皇祖母下令拔去了舌頭，想想就讓人害怕。
皇爺爺聽了我的話，只淡淡笑了笑，說了句；“她已經(jīng)離世了?！?br/>
“??？她死了？”我一個不小心，居然說了這個“死”字，在皇爺爺面前，這個字是天大的忌諱，可是萬萬說不得的。
我暗暗咬了咬唇，好在皇爺爺壓根沒和我計較，他的眼睛看向遠(yuǎn)方，越過那重重的宮墻，他的聲音聽在耳里，帶著兩分悵然，兩分力不從心，“是啊，她死了。”
“那....她是怎么死的？”見爺爺自己也說了那個字，我也不怕了。
皇爺爺卻沒有回答我，只是撫了撫我的小臉，無奈道；“小孩子家，怎生問這樣多?！?br/>
我撅了撅嘴，卻是打破沙缸問到底；“那皇爺爺告訴阿羅，你們是在哪里認(rèn)識的？”
皇爺爺?shù)难弁∑鹨唤z追憶，他看著我的眼睛，緩緩告訴我：“在羅口村?！?br/>
“羅口村？”我咀嚼著這三個字，驀然恍然大悟，“皇爺爺，你給我取名阿羅，是不是羅口村的意思？”
皇爺爺便是笑了，摸了摸我的腦袋，沒有說話。
我的好奇心更重了，既然皇爺爺能將為我取名阿羅，可見他對第一個妻子是十分懷念的，不然也不會將他們初初相識的地方用作我的名字。
“皇爺爺，是不是她對你很好，所以你才忘不了她？”
我理所當(dāng)然的以為，能讓皇爺爺這樣策馬一生的英雄惦記了一輩子的女人，定是與他情投意合，對他百般體貼的，瞧瞧，一猜就是一段英雄美人的傳奇。
“不，”皇爺爺竟搖了搖頭，“她從沒喜歡過我，從沒有。”
皇爺爺勾了勾唇，我從沒見他笑的這般蒼涼。
“皇爺爺是皇上啊，這天下，怎么會有不喜歡你的女人？”
皇爺爺沒有說話。
我突然想起，曾在兒時聽母妃與二伯母隱隱約約的說過，皇爺爺?shù)陌l(fā)妻曾背叛過皇爺爺，跟著人私奔跑了，丟下皇爺爺一人回京，而后則是皇祖母伴在皇爺爺身邊，百般照料，多方撫慰，兩人方才喜結(jié)連理。
我小心翼翼的看著面前的爺爺，躊躇半晌，還是大著膽子問他；“皇爺爺，是不是她拋下了你，你才娶了皇祖母？”
“你這孩子，真是沒有規(guī)矩。”皇爺爺搖了搖頭，似是對我無可奈何。
“那皇爺爺，你當(dāng)了皇上后，怎么不去找她？即便她跟了別人，你也可以把她搶回來，封個貴妃啊。”
“等我去找她的時候，她已經(jīng)不在人世了。”皇爺爺聲音低沉，透著淡淡的苦笑，說完，他又是言了一句；“即便貴為天子，也不能事事如意?！?br/>
即便貴為天子，也不能事事如意。
我突然覺得心酸。
很心酸。
“皇爺爺，你別難過了，都是她不好，若她知道你做了皇帝，肯定是連腸子都悔青了?！?br/>
“她沒錯，一個十六歲的小姑娘，如何有錯?！边@一句，皇爺爺似是在自言自語，我從沒在皇爺爺身上見過這般濃重的落寞，他是這天下的雄主，他是大乾的皇上，他是當(dāng)年威震北疆的定北王，他是令胡人聞風(fēng)喪膽的梁泊昭??！“定北之梁，威烈昭彰”，甚至就連我這個毛丫頭，都曾聽過這八個字。
那是屬于皇爺爺?shù)膫髌妗?br/>
我不知該說什么才好，皇爺爺睨了我一眼，便是拍了拍我的腦袋，對我道；“去吧，皇爺爺還有折子要看，去找你乳母吧?！?br/>
我見皇爺爺?shù)难鄣诐M是血絲，這么多年，他一直是這天下最為勤政愛民的好皇上，就連前兩年西北夷狄來犯，年逾六十的皇爺爺還曾壯心不改，御駕親征，一時被民間傳為佳話。
可此時當(dāng)我清清楚楚的看見皇爺爺眼角的皺紋，我才知道，皇爺爺真的老了。
我不忍在打攪，只站起身子，對著皇爺爺行了一個大禮，不等我離開，就見鳳儀宮的大宮女月竹匆匆而來，跪在了地上；“皇上，不好了，皇后娘娘暈倒了.....”
“什么？”皇爺爺面色一震，立時站起了身子，走出了元儀殿。我也是匆匆跟了上去。
皇爺爺一路疾走如風(fēng)，雖是六十多歲的老人兒了，我這個小不點卻還是跟的氣喘吁吁。
到了鳳儀宮，就見母妃和大伯母已是守在了那里，這些日子皇祖母的身子一直不大好，幾個伯母和母妃都是輪番進(jìn)宮侍疾。
瞧見我，母妃一把拉住我的手，因著我常年住在宮里，母妃很少有機(jī)會能看見我，每次一見，都要把我抱上許久。
透過明黃色的紗幔，我看著皇爺爺守在了皇祖母床前，他握住了皇祖母的手，輕輕的喊著祖母的閨名。
和韻。
我的祖母，姓袁，名和韻，當(dāng)年的封號是永寧。甚至就連眼下，大齊王朝都已經(jīng)滅亡二十多年了，還有人在私下里喚祖母為“永寧公主。”
“你來了?！备袅嗽S久，祖母才悠悠醒轉(zhuǎn)，看見皇爺爺?shù)膭x那，祖母微微一笑，即便上了年紀(jì)，祖母依舊是美的，雍容華貴的美，端莊大氣的美。
“我在這陪你?！?br/>
皇爺爺聲音溫和，與平時的不怒自威判若兩人。
皇祖母噙著笑，點了點頭。
皇爺爺果真如他所說，余下的數(shù)日一直陪在皇祖母身邊，御醫(yī)私下里告訴皇爺爺，只怕皇祖母撐不到冬天了。
伯伯和父親都很是難過，伯母和母妃也都是暗自垂淚，皇祖母平日里最喜歡我，病重時，也一直留了我在榻前陪她，與皇爺爺一起。
那一日，艷陽高照，午后的陽光照在身上，讓人昏昏欲睡。
皇祖母倚著靠枕，和皇爺爺說著閑話，我在一旁折紙兒玩，一面折，一面偷聽他們說話。
“這些年過得真快，一眨眼，阿羅都這樣大了?！被首婺笟庀⑽⑷?，我聽著，心里就是難受起來。
也許真如太醫(yī)所說，皇祖母撐不了太久了。
皇祖父坐在床前，在給祖母剝著橘子，他很細(xì)心的將橘瓣上的脈絡(luò)一絲絲的剔開，送到皇祖母嘴里。
皇祖母笑靨如花，輕聲道；“咱們也老了。”
皇爺爺也是笑了，拍了拍皇祖母的手。
皇祖母略略歇息了片刻，又道；“我時常想，如果有下輩子，我還是要嫁給你，陪著你，就不知道，你會不會厭我?！?br/>
我停下了手里的折紙，悄悄向著鳳床上的皇祖母看去，就見她臉色散發(fā)著異樣的光澤，倒像是回光返照。
我被自己的念頭嚇了一跳，就見皇爺爺微微傾下了身子，伸出手撫上了皇祖母衰老的容顏，輕聲道；“若有下輩子，你會是我唯一的妻子?！?br/>
皇祖母的眼睛綻放出光彩，那一瞬間，令她看起來年輕了許多歲，依稀有當(dāng)年大齊最美公主的風(fēng)采。
我知道，皇祖母因著不是皇爺爺?shù)陌l(fā)妻，在心里耿耿于懷了一輩子，臨到終了，跟了皇爺爺一輩子的她，心心念念的，也還是這件事。
終于得到了皇爺爺?shù)脑S諾，皇祖母含笑而終。
皇爺爺一直攥著皇祖母的手，他沒哭，待皇祖母下葬時，我發(fā)覺皇祖父原先花白的胡須，幾日間已經(jīng)全白了。
三年后，皇爺爺追隨皇祖母而去。帝后二人合葬于乾陵，關(guān)于帝后間并肩而戰(zhàn)的故事，卻是久久的流傳在民間。
———————番外2完——————
番外三————人生長恨水長東
似是很長很長的一個夢，永寧醒來時，發(fā)覺自己身在荷香殿。
她的唇角還浮著微笑，梁泊昭那一句“若有來生，你是我唯一的妻子”仿似還在耳旁，她看了眼周圍，眸中浮過驚詫，再看自己的手，那是一雙十指纖纖，白嫩嬌柔的手，肌膚細(xì)膩如玉，絲毫不會是一雙老婦的手。
她竭力穩(wěn)住自己的心神，下床取過鏡子，鏡子里是一張美麗高貴的面容，她知道，這正是她二十出頭的樣子。
她分明已經(jīng)離開了人世，又怎會回到自己二十多歲的時候？
永寧深吸了口氣，向外喚了兩個字；“來人?！?br/>
“公主?！痹轮駪?yīng)聲而入，向著她微微行禮。
此時的月竹亦是年輕的，粉嫩的臉蛋上仿似一掐就能掐出水來。
永寧狠狠捏一把自己的手心，銳痛傳來，告訴她這并非夢境。
永寧不動聲色的打量著她，見月竹身上穿的宮裝乃是蜀錦所制，蜀錦向來珍貴，父皇總是會賜予她做成新衣，而月竹這一身的蜀錦，若是永寧沒有記錯，乃是洪章十五年時，由川蜀進(jìn)宮而來，她嫌顏色過于艷麗，遂是賜給了月竹。
洪章十五年.....
永寧眼皮一跳，她看了眼宮外的殘荷，意識到如今已是洪章十五年的初秋，依著前世的記憶，她心知此時的梁泊昭已經(jīng)回了京城，她曾命人打聽，得知了梁泊昭在羅口村隱居，并娶了一房妻室，無奈那妻室卻與他人私奔，惹得梁泊昭寫下和離書，孤身一人回京。
她看向了月竹，問道；“定北侯可曾回京？”
月竹一怔，似是不解公主緣何有此一問；“公主，定北侯已經(jīng)上書朝廷，卸了兵權(quán)，奴婢也不知他去了哪，他也不曾回京?！?br/>
“他沒有回來？”永寧心神一震，竭力算著日期，回憶起前世，他的的確確是在這個時候回了京師，并于危難中匡扶社稷，得父皇重用，與神鷹國開戰(zhàn)。
亦是在此役中，她女扮男裝，一路追隨，終是感化了他的心，以至于今后風(fēng)雨同舟，誕下四子，相互扶持，過了一輩子。
可他如今，卻為何沒有回京？
得到梁泊昭的消息，已是數(shù)日后。
信上說，梁泊昭攜妻回到了秦州。
攜妻....
永寧被那兩個字?jǐn)_的心神不定，上一輩子，他只是孤身回京罷了，何曾攜妻歸鄉(xiāng)？
難不成，她重生一世，世事已與前世不同了嗎？
永寧當(dāng)機(jī)立斷，立時吩咐了月竹，她要出宮，去找梁泊昭。
無論這一世有何變化，梁泊昭的那句承諾卻一直懸在心頭，他說過，若有來生，她將會是他唯一的妻。
路上，永寧不禁暗恨，暗恨自己為何重生的這樣遲，為何要重生在他在羅口村娶妻之后，她雖沒見過那董氏，可也知董氏在前世將梁泊昭傷的有多重。這世間沒有任何事，會比妻子妻子的背叛，更令男人無法釋懷。
董氏給他的，是一個無法觸碰的傷疤，即便他后來君臨天下，妻子在懷，珍兒繞膝，也無法將曾經(jīng)的傷害抹去，或許，終其一生，他都不曾忘記董氏。
那是他第一個妻子。
永寧坐在馬車?yán)?，心里微微一嘆，她想起了前世的玉嬪，那個本是奉茶宮女的女子，她借著自己有孕在身，借機(jī)接近了梁泊昭，春宵一度后，她曾命人將玉嬪帶到自己面前，她原先，并沒有打算對付她，甚至還將她封為嬪妃，可就那一句話，讓她起了殺意。
“皇上將我錯認(rèn)成了旁人，喊我凝香?！?br/>
凝香，正是董氏的閨名。
玉嬪絲毫不知，她這隨口一句，便為自己招來的殺身之禍。而永寧自己也不懂，為何只為了“凝香”二字，便起了殺意。
許是嫉妒，嫉妒那女子是夫君所娶的發(fā)妻，即便紅杏出墻，卻還是在梁泊昭的心里留下了一席之地。
到了秦州，梁泊昭正好要走。
這已是她第二次來秦州了，第一次，是在梁泊昭上書朝廷，卸下兵權(quán)時，他前腳剛回鄉(xiāng)，她后腳便追了過來，只可惜，僅僅在她來到秦州的前一日，梁泊昭因母親不容，已是孤身離開了家鄉(xiāng)，沒有人知道他去了哪。
她在秦州枯等了數(shù)日，最終卻只得踏上回京的路。若她能更快一點，更早一點，在他離開秦州時就將他攔住，他又何曾會去羅口村，何曾遇到董氏？
永寧想起這些，便覺造化弄人?？赡钇鹎笆琅c男人的廝守，只讓她的心復(fù)又變得釋然。
還曾記得，在她生二子梁慶時，恰逢難產(chǎn)，軍醫(yī)曾問梁泊昭，是保大人還是保孩子，他守在帳外，鏗鏘有力的吐出三個字；“保大人。”
永寧唇角露出一抹笑意，她知道，董氏與他終究會和離的，而自己才是陪在他身邊，與他攜手終生的人。
她從沒想到，自己會錯的那樣厲害。
當(dāng)她在秦州，竭力穩(wěn)住心神，以“出山”名義相邀時，她曾細(xì)細(xì)打量過梁泊昭的神色，但凡他的神情有一絲一毫前世的影子，她都會不顧一切，想要投到他懷里，慶賀老天給了他們重來一次的機(jī)會。
然而，并沒有。
她重生了，她是前世的永寧，可眼前的梁泊昭，卻只是今生的梁泊昭。
她不得不將所有的情緒壓下，只打算從長計議，可當(dāng)她親眼看著他攬過董氏的腰肢，說上那一句“是內(nèi)子不懂規(guī)矩，讓公主見笑了?！?br/>
她的心微微一窒，繼而便是從未有過的慌亂，她竭力穩(wěn)著自己，一次次的看向梁泊昭的眼睛，她不敢相信，難道他當(dāng)真已經(jīng)忘了自己，不在記得前世的事？
對那董氏，她卻并無太多心思，只打量了她一眼，本以為這董氏前世曾背棄夫君，與旁的男人偷情，定是個風(fēng)流放蕩之輩，哪知一眼看去，竟覺此女子純善嬌柔，看著梁泊昭的眼睛里，更是滿滿的依戀，仿似這世間的所有，都及不上一個梁泊昭重要。
這樣的女子，又豈會背棄夫君？依著梁泊昭的性子，又怎會拋下如此一個心里眼里都只有自己的女人？
想通這一點，她才慌了。
回京的路上，她只覺得渾身發(fā)冷，漫天漫地冷，滿心滿肺的冷。
她不知道，到底是何處出了錯，竟讓那原先本該與夫君和離的女子依舊陪伴在梁泊昭身邊，得到他滿腔憐愛。
幾乎有那一瞬間，她想到了放手。
既然上輩子，是自己陪了梁泊昭一生，那今世便由董氏陪伴他，也沒什么不好。
可是，她伸出手，緩緩抵上了自己的心口，為何，為何自己的心要這樣痛？
看著自己的丈夫被旁的女子搶走，看著同床共枕了三十余年的男子將旁的女子護(hù)在懷中，看著心愛的男人，再也不記得他們的生死與共。
她曾陪著他，一步步從定北侯，當(dāng)上了定北王，又從定北王，一步步向著權(quán)利的核心走去。她傾盡全力，襄助夫家，哪怕受盡天下罵名也在所不惜。
早在與他成親的那刻，她便是梁家的人。她再也不是袁和韻，而是梁袁和韻。
她陪著他去了那高勝不勝寒的地方，不論去哪，她都陪他去。他是農(nóng)夫，她便是農(nóng)婦，他當(dāng)了侯爺，她便是侯爺夫人，他成了定北王，她就是定北王妃，可當(dāng)某一天，形勢所逼，令他不得不問鼎那個皇位時，她，便只能做他的皇后。
哪怕背棄母族，也是無可回頭，在沒有第二條路可走。
當(dāng)回到京師后，她眼睜睜的看著他們夫妻你儂我儂，她只得一次次的若無其事，實則心如刀割。
她看著那一對鶼鰈情深的人兒，一雙手在暗處緊緊的絞在了一處，她那樣的想去問問那個男人，梁泊昭，看著我的眼睛告訴我，你真的忘記了我嗎？
當(dāng)他在北疆身受重傷時，她第一個念頭便是去陪他，無論世人如何說她恬不知恥，說她不要臉也好，說她沒有公主風(fēng)度也好，他的命危在旦夕，她又在乎那些旁的做什么？
若是他不在了，那她定是也活不了的，她也情愿跟著他去了，說不定，他們會回到前世，他還是那個尊敬自己，愛重自己的丈夫，是自己孩兒的爹爹，總好過她一個人在這一世，日日看著他與旁的女子你儂我儂。
然而，她卻還是去了梁府，欲接了董氏，一道趕往北疆。
她知道，他相見的不是自己。
孰知，董氏竟差點滑胎，正臥床靜養(yǎng)。她在聽到消息的剎那，說不清心底是何滋味，隱隱的，竟有股暗自喜悅，不等那股喜悅之情彌漫，她便覺得自己悲哀，她袁和韻，到底是為什么落到了如此地步？
她日夜不休，風(fēng)雨兼程，終于趕到了他身邊。
那時候的他，早已燒的神志不清，身上的傷直扎著她的眼睛。
她什么都忘記了，無論什么前世也好，今生也罷，她要的，都只是他好端端的活著，好端端的站在自己面前。
即便當(dāng)他醒來，他的眼里心里，都還是只有另一個女子。
她熬盡了心血，日夜守候，終于將他從閻羅王的手里搶了回來。
梁泊昭痊愈了，她自己卻在回京后大病了一場。
在夢里，她總是會夢見自己的孩子，那四個虎頭虎腦，與他們的父親猶如一個模子刻出來般的孩子。
還有她的小阿羅。
即便是夢里，她也知道，自己這一輩子，是再無機(jī)會與他們相見了。
想起來就讓人難過。
她越來越克制著自己的情誼，一次次告訴自己，前世便是前世，今生就是今生，可這一切，都比不上那日在北疆，她對翟珩的說了一句話。
“這里，卻從不聽我的話?！彼稚献约旱男目?，說出這一句話時，萬念俱灰，怕也不過如此。
當(dāng)她守在北疆，看著他失去那一個兒子時，他的痛，她感同身受。她卻怎么也無法告訴他，自己曾為他生下四個兒子。
也許，這世間最悲慘的事，是一個人全都記得，另一個人卻全都忘了。
她記得他所有的事，記得他與孩子們的點點滴滴，只有他，將她和孩子們忘了個干凈。
終于，她想要一個孩子，一個梁泊昭的孩子。
當(dāng)她再一次看見玉嬪時，她知道，自己的機(jī)會來了。
原來，有些事真的是冥冥天定，前世，他曾因玉嬪的容貌與董氏有幾分相似，便寵幸了她，今生，他還是因玉嬪的容貌，將她錯認(rèn)成董氏。
一切，水到渠成。
而玉嬪，果真如前世那般，一夜春風(fēng)，便懷上了龍?zhí)ァ?br/>
她一心等待著那個孩子。盼著能在那個孩子的身上，看見自己兒子的影子。
她的期盼沒有落空，終究是得償所愿。
她幾近發(fā)瘋般的愛著那個叫梁庭的孩子，只因他長得與自己的孩子是那般的相像。
將梁庭抱在懷中時，她仿佛瞧見了自己所生的那四個兒子，他們亦是曾在自己的臂彎，由著他們的父親為他們一一取上名字。
至于梁泊昭和董氏，她從沒想過要將他們分開，也從沒想過要在他們之間橫插一腳，并不是她高風(fēng)亮節(jié)，而是她不屑。
曾幾何時，梁泊昭是她的，全心全意，都是她的。
他們的日子里，沒有董凝香。
她任由那女子因著自卑與惶恐，懷疑與退后，一步步消磨了他們的情意。
她幫不了她，沒人能幫得了她。
她寧愿帶著孩子，避到離宮，將所有的地方，全讓給他們兩人。
直到，最后的最后，她說出了那幾句話。
“梁泊昭，我曾做過一個夢，在那個夢里，你是我的。我曾隨你征戰(zhàn)天下，驅(qū)除胡虜，我曾與你攜手共進(jìn)，斬殺蠻夷。我曾與你生死與共，問鼎天下。在那個夢里，你的心里是有我的。”
多希望，那一切刻骨銘心的過往，真的都只是一場夢。
———————————番外3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