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點橘黃色的暖光在黑夜里有些朦朧,像是撲朔迷離的螢火,翩然起舞。
那光越來越近,一名高挑的白衣少年手里拎著一盞紙燈籠,在洛龍山的樹林間緩緩走動。
入了夜有點冷,時不時還伴著涼風(fēng)吹過。
逐安抬起手湊到嘴邊呼了一口熱氣暖手,有淡淡的白色霧氣很快飄散在夜色里。
還好出門時多了個心眼帶了盞燈籠,不然這山間光線晦暗不明,別說找人了,就是走路都不方便。
也不知道萬昭和跑哪去了。
他找了許久都沒有見到半個人影,但杜駱斌手下的士兵都親眼見到萬昭和上了這座山,而且他到山上的時候,崎嶇山道兩旁的枯木雜草一片狼藉,慘不忍睹。
隔一段距離就七倒八歪塌了一大片,像是下了一陣冰雹一般慘烈。
他停下來仔細(xì)察看過,那些草木被摧折的痕跡,明顯不是天氣所致,是人為肆意破壞形成的。
不用想也知道,能做出這種事情的人,只有那位萬大小姐了。
甚至繼續(xù)往前走了一段山路之后,他還在一棵枯樹上找到了萬昭和的馬鞭,就是在將軍冢時拿著胡亂傷人的那一根,逐安用手抓過它,自然識得。
他輕松一躍,跳上了樹,手中的紙燈籠拿得穩(wěn)穩(wěn)當(dāng)當(dāng),火苗只是輕微晃了晃。
他看了看,伸手靈活的將藤蔓解開了一點,取下了鞭子。
種種跡象表明,萬昭和確實進(jìn)了這山中,就是不知道躲哪里去了。
這么大個人了,好歹也被稱作小萬將軍,每次碰上點不順心的事就往外跑,可真是……
對她的行為,也算不上是厭惡反感,就是叫他,不敢茍同。
不拿他來說,也不拿織夢來比,單是她本身身為一方將領(lǐng),時時亂跑不在軍中司職,還要旁人掛念她的安危,派人來這么大一座山里尋找,可見平時想找到她得花費(fèi)多少功夫,實在有失分寸。
事事給他人添麻煩,由著自己的性子,同一個長不大的孩子有什么區(qū)別。
他輕巧的跳下樹,繼續(xù)沿著狹長的山道往前走。
這么說起來,讓他不解的地方還有一點。
就是,也不知道萬邦是怎么想的,說不喜歡女兒萬昭和,所以任由她放浪形骸,自生自滅,卻明顯不是這樣,萬邦的包容跟寵愛根本不似作假,然而說是真心待女兒好,為人父母,又是一位大將軍,管教女兒又有幾分過于寬泛松散。
忘憂也極為寵愛他,處處關(guān)懷備至,為師又為父,對他的事莫有一事有遺,教習(xí)他的時候,又不失半分嚴(yán)格,甚至有過之而無不及,幾乎到了吹毛求疵的嚴(yán)苛地步。
然而忘憂關(guān)愛之心昭昭,用心良苦皆是培育他的良方,對此,他心中只有萬般敬重與愛戴。
相較之下,萬邦對于萬昭和,幾乎可以稱之為溺愛。
當(dāng)然,這事他只是覺得有些疑惑罷了,畢竟相處之道千奇百怪,這是他們兩人的相處態(tài)度,旁人能看卻不能說。
心里想著事,腳下的步伐便快了些,已經(jīng)快爬完了大半座山,逐安才在一片林子里聽到了一點聲音。
仔細(xì)聽了聽,是兩個人的交談聲,辨認(rèn)出其中一人是萬昭和,他稍微松了口氣。
終于找到了,還好沒出什么意外。
既然是在同人交談,不便唐突,他悄無聲息的走近了兩步,禮貌的沒有直接闖過去。
也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錯覺,他聽到另外那道陌生的聲音在他靠近時竟短暫的頓了頓,像是已然察覺到有人走近。
逐安抬起頭望向了那個方向,不過隔得稍遠(yuǎn),光線太暗,視線不太清楚。
他在林子邊,隔著些距離停下腳步,淡淡開口。
“萬小姐,該回去了?!?br/>
○
逐安說完也不過去,就在林子外的山道上靜靜等著。
他的聲音不輕不重,卻沉穩(wěn)有力地穿過了重重夜色,清晰的傳到了萬昭和耳中。
萬昭和立刻分辨出是逐安的聲音,不免錯愕,有一瞬間都以為是被住在山里的妖怪蠱惑了,才產(chǎn)生的錯覺,畢竟這山中精怪傳說最是頻發(fā)。然而,她扭過頭朝著聲音傳來的地方看過去,真真切切就在隔著些距離的林子間,看見了一點昏黃的暖光。
像是夏夜里最后一只螢火蟲,那光芒被夜風(fēng)吹的忽明忽暗,有些縹緲而遙遠(yuǎn)。
心里的驚訝還是沒停下來。
這么晚了還沒回去,她知道萬邦肯定會派人來接她,但是無論如何,她都沒有想過,這個人會是逐安。
那個溫文爾雅風(fēng)度翩翩的少年。
就他們平時那樣,連點頭之交都算不上的單薄聯(lián)系,她很難想象逐安來接她的理由。
被父帥要求的嗎?
可是,再怎么想,父帥也不會找他來,她更愿意相信,萬邦找織夢來的可能性還更高一點。
看到火光后,很快回過神來,她急匆匆地想站起來,卻被坐在身旁的男子拉了一下。
“你干嘛!”
男子笑瞇瞇地制止道:“欸,你不是腳受傷了嗎?叫你家下人過來扶你不就好了!”
萬昭和搖了搖頭,否認(rèn)道:“不……他不是我家下人?!?br/>
能算什么?醫(yī)師?
不過,有一個特別錯的地方就是,根本不是她家中的什么人。
他們的關(guān)系,除了薄薄一層合作之外,沒任何別的情分在里面。
對她來說,更是看到就覺得不順眼的存在。
聞言,男子也沒再說什么,從樹干上跳下來拍了拍衣袖,笑瞇瞇地說:“好吧,天下無不散之筵席,既然有人來接你了,那我也就放心了,我先走一步咯!”
“噢……”
萬昭和猶豫著要不要跟他說聲謝謝,雖然這句話她甚少對人講出口過。
只是,今天好歹算是收到了一份久違的安慰,一份難得的理解,她說句謝謝也不為過吧。
男子沒注意到她的糾結(jié),仍是雙臂交叉枕在腦后,一派輕松愜意的模樣,步伐輕快的往另一旁的林子里走去。
剛要開口,那男子走出兩三步后又轉(zhuǎn)過身來,對著她招了招手,打斷了她準(zhǔn)備好的話。
笑容在微弱的月光下竟明亮無比,恰好刮來一陣夜風(fēng),樹林沙沙作響,如同細(xì)碎琴聲兩三響。
那雙漂亮的薄唇一張一合,對著萬昭和低聲說了句話,然后又轉(zhuǎn)過身,瀟灑地背對著她揮了揮手,頭也不回的走了。
“等等,你說你叫什么?星火嗎?喂?喂!”
隔著些距離,聲音又小,萬昭和有些沒聽清他說了個什么名字出來,眼看他就要走沒影了,不免有些著急地追問。
可是男子根本就沒聽到她的追問,高大的身影很快就融入了夜色里,在影影綽綽的樹林間很快就消失不見。
來得匆匆,去得匆匆。
萬昭和征征地看著那片昏暗的樹林,努力回想著他方才的唇語。
他走時說了什么?
好像是……
嘿!對了,我叫……期待我們下次見面,阿蠻姑娘。
奇怪,為什么偏偏沒聽清楚他方才說出了個什么名字。
看唇形說的好像是……星火?
星火,好怪的名字。
等男子離開有一會了,萬昭和才回過神來,逐安還一直在林子外,站著等她。
一言不發(fā)很安靜,不走過來也不著急催促,很有耐心,也很疏離。
若不是那點微弱的燈火還靜靜停在那里,她都快以為,他已經(jīng)走了。
雖然對來接她的人是逐安這件事,萬昭和還是抑制不住的詫異,不過她很快就整理好了心情,恢復(fù)了平時的語氣,對著逐安站立的地方大聲說道:“喂!你過來!”
逐安也沒說什么,不急不緩地提著燈籠信步而來,眉眼越發(fā)俊美而細(xì)致。
他的視線不經(jīng)意往男子離開的方向看了一眼,神色間帶著點若有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