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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平帝嬴天意站在御花園里,他的面前,一片花海起伏,片片清香在空氣里飄來飄去,仿佛他在陶醉著花色,可那張縱橫了皺紋的臉,微微流露著傷心。
他的身后,站著一身粗衣的杏仁,這個衣衫樸素的年輕人,在皇宮奢華的環(huán)境里顯得格格不入,就連遠(yuǎn)在一旁伺候的綠珠也比他穿得要華麗。
這個地方,只有綠珠一個侍女,當(dāng)然是嬴天意的安排,他不想有任何人知道他們在談些什么。如果不是杏仁的強(qiáng)烈請求,這個小侍女已經(jīng)死了,就像螻蟻那樣,輕易地死去。
“子杏你仍是在記恨朕?”
良久的沉默之后是皇帝的一句充滿了自責(zé)的反問,可是杏仁搖了頭,“我能想起那一夜的大火,可是我想不起來你和我的關(guān)系?!?br/>
“你身上有我雷烈嬴氏的家徽,這還不能證明你的身份嗎?”
杏仁依舊在搖頭,“即便我是你的兒子又怎么樣?我現(xiàn)在只是一個長門的僧侶,我生存的目的是尋找通往長門終點的正確道路?!?br/>
嬴天意回過頭來,深深皺起了眉頭,突然低喝一聲,“可你畢竟是嬴氏的子孫,長門什么的跟我們的帝國相比又算得了什么?你自小聰穎過人,如果不是出了那一場大火,朕也不會一直陷在深深的自責(zé)之中,你可知道這雷烈王朝一直都沒有立下儲君?這么多年了,朕一直期待著奇跡,期待著神靈給朕一個奇跡!現(xiàn)在奇跡就在面前,朕最喜愛的兒子回來了,這個江山,朕一直為你預(yù)留著!”
杏仁抿緊了嘴唇不說話,還能說什么呢?這到底是他與生俱來的責(zé)任,還是神靈賜予的一次考驗?冥冥之中的因果到底是誰在安排?是否人類做出的每一個選擇都是神靈的一次安排?選擇地位,或是選擇長門,哪一個才是自己真正要面對的選擇?
“子杏,你的才智并不僅僅屬于你,你的才智還屬于我嬴氏一脈。父親年紀(jì)大了,身體多病,想來大限也是為期不遠(yuǎn),你當(dāng)真不肯答應(yīng)父親最后的請求么?”
嬴天意將視線落回了繁花之中,那么多的色彩,在深冬之季燦爛如霞,可同樣繁華的雷烈王朝,還能保持這樣的繁華多久?這個歷史上不能算是昏君的雷烈皇帝,很清楚諸子之間的爭斗,也清楚北陸羽族和西陸薔薇帝國正在崛起,他是多么需要一個才智過人的繼承者。諸子之中,長子嬴赤炎勇武,次子嬴藍(lán)璞擅謀,二人皆是上佳之選,奈何赤炎手段毒辣,藍(lán)璞性子柔弱,各有其致命弱點,而三子鐵寒已犯下“弒君弒父”的不赦之罪,五子小白雖然有些才氣卻是還未成人,余子更是大多幼小不堪扶持,如今的他真有窮途末路之感,這雷烈王朝正在八方風(fēng)雨之內(nèi),只是風(fēng)雨還未爆發(fā)而已。
嬴天意忽然覺得上天是跟他開了一個玩笑,怎么想都是滑稽的。到最后只能是一聲長嘆,“想好了來告訴朕,朕會一直等你?!?br/>
他緩緩走開了,調(diào)皮的風(fēng)扯碎了一些花瓣,在他的背后輕輕敲著。杏仁默默抬頭,看著那個蒼老的背影,說不出什么話來,可是眼圈濡*濕了,即便不是自己的父親,他也是一個值得尊敬的老人,至少他親手把整座江山放在了自己的面前。
可是這個長門僧侶,也感受到了煩躁,有妖精帶著欲望之花闖進(jìn)了他的心里,拼命地用香氣填滿小小的心房,多年空靈剔透的神思在這個皇宮之內(nèi)一寸寸瓦解。他覺得自己要被淹沒了,然后醉死在欲望的香陣中。
然后他看到了一個白乎乎的東西在花海中冒了出來,看上去很是怪異。
杏仁回頭看了看一邊伺候的綠珠,綠珠急忙跑上前來,“殿下有何吩咐?“
“麻煩你去給我找一瓶酒好嗎?我突然想喝酒了?!?br/>
綠珠笑著施禮,然后跑開了,再回來時懷里抱了不下五、六個酒瓶。看著這張粉撲撲的小臉,杏仁忍不住笑了。
“辛苦你了,可是我哪喝得了這么多?“
綠珠一股腦把酒瓶放到草地上,“殿下不是有朋友來了么?可以一起喝呀?!?br/>
所幸周圍沒有別的侍從,若是看到小小一個侍女如此和尊貴的皇室客人這么說話,少不得也要經(jīng)歷“拔舌”之刑??墒菐滋斓南嗵幭聛?,綠珠已是了解了這個四殿下其實是一個很好的人,和他在一起,出奇的自由。
杏仁笑道:“你倒是也聰明得緊。“
綠珠吐了一下小舌頭。
杏仁隨即高聲叫道:“魔王大人,丟人還沒丟夠嗎?連一個不會武功的女孩子都發(fā)現(xiàn)你了?!?br/>
綠珠的確發(fā)現(xiàn)了花海之中那怪怪的人形物體,卻沒想到這個人形物體就是進(jìn)來很當(dāng)紅的“魔王“,也沒想到魔王居然是這樣的造型的,更沒想到她在眨了一下眼睛之后,這魔王就到了身邊來。
“我當(dāng)然是故意讓她發(fā)現(xiàn)的?!坝鸹χf話,可是杏仁和綠珠根本看不到他的笑容,他的臉還在白紗的包裹之中。
“殿下哦,你還真是他們家的孩子???“
杏仁苦笑,“是不是的都是難題,你怎么跑來了?臉傷還沒有好嗎?“
“估計還要個幾天,傷勢差不多了,目前還不能吹風(fēng)?!?br/>
杏仁就那么坐在了草地上,伸手抓過一瓶酒,在手中晃了晃,“陪我喝點?”
羽化也坐了下來,搖手,“我一碰就醉,這玩意是穿腸毒藥?!?br/>
杏仁將手里的酒拋給了綠珠,“可以麻煩你離開一會兒嗎?我有話要和朋友說說?!?br/>
“是,殿下。”
綠珠抱著酒瓶紅著臉跑開了。
羽化將一切都看在眼里,壞壞地咧開嘴。
“你這是笑的表情?”杏仁沒好氣地瞪著他,“沒見我這正煩嗎?”
羽化急忙將嘴巴恢復(fù)原形,“在每一個人的人生道路上,都應(yīng)該尋找正確的方向,譬如遠(yuǎn)方無盡之處的大門,門后是諸神的星光籠罩之地......”
杏仁從鼻子里哼出悶氣。
“哎?好了,我不套用你的臺詞了?!庇鸹e起雙手做投降狀,“我還真是沒想到你是皇家的人,思無邪告訴我的時候我還不信呢。不過這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你到底想做什么?我剛才可聽到那皇帝要你當(dāng)繼承人的?!?br/>
杏仁淡淡地笑了一下,笑容里多的卻是自嘲與無奈,羽化尚是第一次看到他的這種表情。這個伙伴原本是樂觀通達(dá)的,仿佛從來就沒有什么事能讓他哭,可是思無邪還告訴了羽化,那一夜在皇宮里,杏仁兇狠得像一只野獸。
“我在十歲之前的很多事情都記不得了,我甚至記不起有皇帝那么一個人的存在......“杏仁輕輕嘆息了,”可是有一件事我記起來了,有那么一個小孩,站在一片大火之中,他的母親被燒死了,那個時候沒有人來救火,小孩是被一個老宮女帶出皇城的,在老宮女累死在山林里的時候,有一個長門夫子帶走了那個小孩。就只有這些,這些是我十歲之前僅剩的記憶?!?br/>
羽化安靜地聽完了這一段話,看著杏仁沉默著將酒倒進(jìn)嘴里?;适业木谱匀皇窍愦嫉?,可是杏仁很快喝完了一瓶,又繼續(xù)喝第二瓶,他的臉色早在第一瓶酒喝下之時紅得非常難看。
羽化不打算阻止他,只是問了一句話,“你覺得你還可以在這種地方生活么?”
杏仁停頓了一下,又喝完了第二瓶酒,隨后將空瓶拋出老遠(yuǎn),“如果我是皇帝呢?”
羽化冷冷地笑了,“在認(rèn)識你之前,我就認(rèn)識了小白,那是一個非常有城府有心機(jī)的危險孩子,他曾經(jīng)和我說過一件事?!?br/>
“哦?”
“他說他曾經(jīng)有一個哥哥,幼年夭折,可是那不是普通的死亡,他那個哥哥的死,完全是因為太過聰明,不知收斂?!?br/>
杏仁的手抓住了第三瓶酒,卻沒有再喝,只是將瓶子抓得很緊,似乎很想將瓶子捏碎。羽化看到他的身體輕輕震顫了,淚水在抓住酒瓶的手上滴落。
“你這樣聰明的人,不會不知道取舍?”羽化忽然躺了下去,伸手指了天空,“做了皇帝又如何呢?你覺得你會開心么?”
兩人停止了交談,好像話都說盡了。沒有人看到這里坐著一個皇位的繼承人,也沒有人看到這里躺著一個無聊的魔王,接觸到他們的是從花海里飄出的花瓣,糾纏他們的是從花海里飄出的花香。
遠(yuǎn)處里傳來少女古怪的笑聲,那是侍女綠珠抱著酒瓶坐在地上傻傻地看著天空,她的小臉紅彤彤的,嬌嫩欲滴。
杏仁想著她需要的和自己需要的應(yīng)該是同一樣的東西。
這天夜里,不知怎么就下起了大雨。
杏仁站在大雨里,看著對面寢宮的大門,那錦簾上映出了一個老人的身影。
衣衫濕透,冬雨凄冷,可是杏仁的心里有火焰在跳動,火焰盛開的時候,他在想——我也得跟著你了,魔王大人。
然后他笑了。
“我的名字不叫子杏,我的名字叫杏仁,長門的杏仁。”
他說完了這句話,便聽到了對面有一聲無力的長嘆。